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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水相逢 此去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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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光可曾提及蓝朝木的身份?”余长雎问道。
“啾啾,啾啾——”张潜妁肩上的红麻雀叫着。
张潜妁沉声道:“师父不知蓝朝木身份。他显然不是滞留人间的神祇,那便是自天宫而来。若天宫意欲阻止新神诞生,本是轻而易举,不必特遣一位神祇下界。可若有其他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余长雎这才凝神细看那少女,见她明眸皓齿,周身衣裙皆是崭新,唯独腰间悬着的布袋极为古旧,那是张婆婆的蓍草袋。
“您莫非是……张婆婆?”那日,他心思全在许忘邪之上,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变化。
张潜妁莞尔一笑。
余长雎一时愕然:“那这位……神兽,便是扶光上神?”
“啾——啾!”那红麻雀首应了两声,羽翼轻振,流光溢彩。
余长雎点头行礼,又看向许忘邪,“忘邪,蓝叔他绝不会有害你之心。”生怕他因此对蓝朝木心生隔阂。
见余长雎这般担忧,许忘邪浅浅一笑:“我知道。”
“忘邪既已无事,但你身上却还有一事。”张潜妁看向余长雎,掀开他的衣领,那日脖颈上的红痕早已消散无踪,“我此前以蓍草卜卦,显示你颈上之伤与至亲之人有关。”
“至亲?”余长雎的至亲只有父亲,家中遭难,父亲已死。
不,还有位素未谋面的母亲,“阿娘?”余长雎疑惑问道。
“此事卦象未明,”张潜妁摇头,“但我窥得她所在之地,乃是坞咸京城。”
“坞咸京城?”余长雎喃喃重复。
张潜妁取出几只精巧的青竹药罐,分予三人:“此物算是我与师父的一点谢礼。”
“这?”孟准接过药罐,观其神色,心中一动,“您可是要离开铃山?”
张潜妁道:“悠悠岁月,山河广阔,我欲带上念儿,陪师父外出游历一番。”
院中。
四人一拜,衣袂随风轻扬。
“山水有相逢,有缘再会。”张潜妁道。
“啾啾!”红麻雀鸣叫两声,似作附和。
张潜妁与念儿沿着青石小径,向山下走去。
念儿牵着张潜妁的衣袖,问道:“师父,我们先去哪里呀?”
“随缘而行便好。”
话音刚落,身侧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一道瘦长迅捷的身影在林间几个起落,飞快靠近。
两人停下脚步。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整洁的男孩窜了出来,稳稳落在她们面前。
他头发梳得整齐,小脸也洗得干净,乍看与普通山村孩童无异,只是落地时仍是习惯性的四肢微蜷。
“小天!”念儿欣喜地叫道,随即又板起小脸,指着他的手脚,“不是跟你说好了,要学着大家用两只脚走路吗?怎么又这样窜来窜去!”
小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念儿,有些笨拙地挺直身子,双手抬离地面。
他试着像念儿那样迈步,但姿势仍有些别扭,一脚深一脚浅,努力地挪到念儿身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气音。
张潜妁轻轻拍了拍小天的脑袋:“走吧。”
三人一鸟缓缓前行,消失在葱茏山色之中。
几日后,孟家院中。
两道剑光交错如练,余长雎手中长剑挽出朵朵银花,许忘邪剑招简洁凌厉。
剑刃相击,发出清脆的铮鸣。
“慢了。”许忘邪开口,剑尖指向余长雎腕间。
余长雎手腕一转,轻声道:“抱歉,昨夜未睡好。”
许忘邪攻势稍缓,剑尖微垂:“还是会梦魇吗?”
余长雎沉默片刻:“那个梦不太一样了。”
在那梦中,父亲的面容,有时会重叠上许忘邪的脸,那天,他在他面前死去的样子。
许忘邪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余长雎嘴唇微动:“若日后再遇险情,你断不可如这次一般……我虽是凡人,但有能力护自己周全。”
“我不会死,”许忘邪语气平静,“但你会。”
余长雎看向许忘邪:“你那时可知自己不会死?”
许忘邪微微一愣。
两人手中的剑招未因对话停止,依旧循着惯性过招。
余长雎递来的一记平刺,见许忘邪竟不抵挡,他急忙收剑,整个人向前踉跄,直直撞向还在发愣的许忘邪。
两人手忙脚乱地连退数步,后背撞在了院中的槐树上。
余长雎的手揽在许忘邪腰间,四目相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未散的愕然,以及自己的倒影。
余长雎回过神来,立刻松手站直。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孟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余长雎转过头,快步上前:“孟大哥,外面什么情况?”
孟准目光扫过两人,言简意赅:“打进来了。”
说罢便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直奔正屋而去。
“打进来?”余长雎心头一凛,与许忘邪对视一眼,两人便迅速跟了进去。
坞咸与西州战事愈演愈烈,铃山恰处坞咸边境,人心惶惶。
起因为坞咸谨合公主在和亲前夕,刎颈自尽,西州王得知后震怒,原本两国紧张的局势更是剑拔弩张。
西州王骁勇善战,麾下更有一奇人傅归聘,常伴君侧,深谙谋略,虽年纪尚轻却已指挥数场大战,助西州王吞并邻近小国,风头正盛。
反观坞咸,皇帝年老体衰,朝中党争不息,国力日渐衰微。
西州日渐强盛,此番借公主之死发难,坞咸怕是要元气大伤。
孟巡、卫平川门下亦有西州弟子,两国交战必然将他们牵扯进来。
其中一位弟子已为傅归聘的幕僚,屡次派人游说,劝其归顺。孟卫二人不胜其扰,终决定另寻幽山,远离这乱世纷争。
各地募兵告示频传,孟准欲闯出一番事业,决意从军,上报家国,下安黎民。
而余长雎,心之所系,便是见一见那未曾谋面的母亲,或许能从中得知家中遭难的线索。
都广山巅,云烟缭绕。余长雎与许忘邪并肩坐在建木凸出的根系上,遥望天际。
古籍记载:“有都广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常人莫能入焉。”与此地之景并无出入,似梦非真。
明日,几人便将各奔前程。思及此处,仍觉恍惚,亦是似梦非真。
山巅清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的面颊,一切宁静如常,仿佛二人之间那悄然滋长的情愫,也是在这般静谧的日光下生根发芽。
余长雎开口打破了沉默:“神灵创造了你,是否也注定了你要为它们而活?这一切你自己可情愿?”
许忘邪目光投向云海深处:“我从未深思过此事。就如同鸟儿生来便会翱翔,它们也从不会思考是否愿意飞翔。”
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回答你,我愿意带它们回归故土。只因,”他转回头看向余长雎,“也正是它们,将我带到了这个我喜爱的世间。”
许忘邪的瞳仁宛若沉淀了万载光阴的琥珀,折射出浩渺深远的光辉,让余长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深望那双眼眸。
“那你今后欲往何处?”余长雎低下头,脚尖轻晃,掠过地上的草苗。
许忘邪被他问得微微一怔:“我……也不知。天地浩大,四处皆有散落的神灵等待汇聚。”
“那……”余长雎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几不可闻,“你可愿……继续与我同行?”
“自然愿意。”
日光化作无数璀璨的光柱,美轮美奂。远处薄雾升腾,灵兽的身影在流云间时隐时现。
天地山河,万物有灵,在此刻皆熠熠生辉。
次日清晨。
微风夹着林间的土木香,正是启程远行的好时候。
孟准、许忘邪、余长雎三人各自背负行囊,并肩立于二位师父面前,神情恭谨,却带着些许离别的怅惘。
孟巡目光落在孟准身上,沉声道:“我儿有此志气,甚好。你身上虽无铁甲,然心中早已披坚执锐。为爹娘能授予你的,早已根植于你胸襟之内。”
卫平川上前,将他拥入怀中:“你此去不必挂念我二人。待我们寻得安稳居所,自会修书与你。”
孟巡继而缓步至许忘邪与余长雎面前,端详二人片刻,方开口道:“为师决意收入门下之人,皆非寻常之辈。忘邪倒还真非凡人,为师所能传授的,于你而言,反倒显得浅薄了。往后漫漫征途,诸多玄奥,需你自行参悟领会。”
言罢,他将一柄色泽沉郁的紫光檀木剑,递予余长雎:“你体质特殊,阴气深重,不宜佩带利刃。此剑予你,只可用以防身辟邪,不可妄动杀念。”
余长雎接过木剑,抬头时,见卫平川捧着一套藏青色的衣袍,两人对视,卫平川笑道:“不要总穿白衣,不好看。”
余长雎心中一紧,许忘邪与孟准疑惑地看向二人,并未觉得余长雎穿着白衣有何不好。
余长雎接过新衣,谢过了师父。
三人一同撩袍,向着师父端端正正行了跪拜之礼。
礼毕起身,互道珍重,终是踏上了不同的路途。
“你说,他们会同我们一样吗?”孟巡忽然道。
卫平川看着许忘邪与余长雎的背影:“不一样,他们不一样。”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