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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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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惊蛰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杨晓东去了城东工业区那家服装厂,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二十天零工,加上春节加班的三天双倍工资,一共拿到了五百二十块。龚工头把钱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四十多岁的四川男人在石狮的服装厂里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但像杨晓东这个年纪就来搬货的,不多。十三四岁的孩子,个子还没长开,脊梁骨还嫩着,一天搬两三百箱,咬着牙一声不吭,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叫苦——这种人,要么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要么是心里憋着一股劲。
“开学了?”龚工头问。
“嗯。”杨晓东把钱叠好放进口袋。
“好好念书。”龚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又宽又厚,像一块被熨斗烫平的树皮,“别跟你爸似的。你爸不是没本事,是命不好。你比他有出息。”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爸杨建国正站在裁剪台前,弓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一刀一刀地裁布。裁缝做了十二年,他的腰早就弯了,背也驼了,从后面看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但他今年才四十二。杨晓东喊了一声“爸,我走了”,杨建国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手里的大剪刀在布料上咔嚓咔嚓地继续往前推进。
开学那天是正月十六。石狮三中的校门口重新热闹起来,老榕树下停满了自行车,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新校服的学生。初一第二学期,大家好像都变了个样——有人长高了,有人变声了,有人过年在家养白了,有人新学期换了新书包。但有些东西没变。校门口“石狮三中”的牌子还是缺那一横,操场边的芒果树还是灰蒙蒙的,教学楼走廊上的日光灯管还是忽明忽暗。
杨晓东走进五班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动过。桌上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用圆规的尖头划的,划得很深,木屑都翻出来了——
“杀人犯”。
三个字。他的脚步在课桌前停了一瞬,然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三道刻痕。木刺扎进他的指腹,他没有拔出来。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前排几个同学赶紧把头低下去,有人假装在翻书,有人假装在找笔。没有人承认刻了这三个字,但他们的沉默已经承认了——他们知道是谁刻的。就算不是他们刻的,他们也都看到了。也许在开学前的某一天,有人走进这间空荡荡的教室,用圆规在他的课桌上刻下这三个字,然后扬长而去。
“杀人犯”。说的不是林小禾。林小禾没死,正在医院的康复科里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学走路。她右腿的神经恢复得比医生预计的要好,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医生说再有两个月就能恢复正常步态。“杀人犯”说的是杨晓东——在那些人的逻辑里,是他害了林小禾。如果不是他,郭刚不会针对她。如果不是他借她外套、在走廊上帮她解围、每天收她的糯米团子,她不会被盯上。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伤。这个罪名他认。他不需要别人在课桌上刻字来提醒他。
杨晓东没有去擦那三个字。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折了几下垫在课桌上,盖住了“杀人”两个字,只露出一个“犯”字。然后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抄上学期的公式。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组,移项变号,代入消元。他的字还是那么难看,像鸡爪子刨的,但每个公式都抄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他抄满了一整页,翻过去继续抄第二页。蔡小勇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他在抄公式,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杨晓东居然在主动学习,而且是在开学第一天,在老师还没进教室的时候。他本来想走过去开句玩笑,但看到垫在课桌上的那张纸下面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刻痕,就把玩笑咽回去了。他走到杨晓东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那个座位以前是王雅雅的,后来一直空着,谁都不愿意坐。蔡小勇把书包塞进课桌里,说:“我跟你坐。”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怕被人推下楼?”蔡小勇咧嘴笑了一下,“我皮糙肉厚的,摔不死。”
杨晓东没有笑。但他往旁边让了让,给蔡小勇腾了更多的位置。有些人你认识了很多年,却始终走不进心里。有些人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但到了关键时刻,你不确定他会站在哪一边。而蔡小勇用他笨拙的方式给了杨晓东一个答案——他选择了坐在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空座位上。那个座位,从王雅雅转学后就一直空着,像一个沉默的诅咒。现在蔡小勇把它填上了。
陈国栋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座位调整,目光在蔡小勇身上停了一秒,又在杨晓东身上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开始点名。
新学期第一周,郭刚没有出现。
第二周,他还是没有出现。
关于他的去向,学校里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有人说他转学了,转到石狮另一所中学去了,是他叔帮他办的手续,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档案。有人说他根本没转学,只是在家躲着,等风声过去。有人说他在他叔的赌场里帮忙,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已经不打算再上学了。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别的事——不是学校的事,是社会上的人,他叔也保不住他,跑到外省去了。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每一种说法都有人反驳,但没有人能拿出确切的证据。就连七班的人也不清楚郭刚到底去了哪里。施春杰被问急了就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施能讲干脆装哑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郭刚不在三中。他的座位空着,跟王雅雅当年的座位一样,空空荡荡的,课桌上连支笔都没有。
杨晓东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如果郭刚真的转学了,那林小禾的事就永远没有公道了。“意外坠落”四个字就会变成最终的定论,印在档案里,压在所有人记忆的最底层,被时间慢慢覆盖。但如果郭刚没转学,如果他只是暂时躲一下,那他迟早会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带着什么回来?是变本加厉的报复,还是不动声色的算计?杨晓东宁可他在明面上,在阳光下,在对等的规则里。因为在规则里他至少知道拳头该往哪里挥。而现在的郭刚像一个潜伏在水下的漩涡——你不知道它在哪个位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转起来,不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你只知道它在那里。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班主任陈国栋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增加一节课外辅导。数学和英语,各四十分钟。自愿参加,但建议大家尽量来。”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喊“老师,能不能不参加”,有人喊“放学了还要上课也太惨了吧”。陈国栋用手拍了两下讲台,等教室安静下来,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今年中考改革,数学英语两科权重加大。你们现在初一,打基础正是时候。不想来的可以不来,但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别找我说后悔。”
杨晓东在哀嚎声里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给蔡小勇。
“帮我报数学和英语。两个都报。”
蔡小勇看着那张纸条,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看着杨晓东,又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杨晓东,好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杨晓东。杨晓东上学期期末数学才刚及格,英语从来没上过四十分,他居然要主动报名补课?
“你认真的?”蔡小勇压低声音。
“认真的。”杨晓东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晓东没有解释。他不需要解释。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打架不要命的问题学生在报名补课,但他心里清楚他报的是什么——他报的不是补课,是他的三年之约。他答应过的。在海边,在礁石上,他说“我等”。等在原地不算等。王雅雅在泉州咬着牙考高分,她在私立中学的重点班里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周末还要去上奥数班。林小禾在医院里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地挪,挪一步疼得满头大汗,擦了汗继续挪。她们都在拼。他如果只是等在原地,等到三年以后,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杨晓东——还是那个手上有机油印子、脸上有疤、口袋里只有半块贝壳的穷小子。那时候的“等”就不是承诺了。那时候的“等”是拖累。
所以他要跑。跑起来追。他已经落下了太多,不知道还追不追得上。但不跑,永远追不上。
课外辅导从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愿意参加辅导的学生留在教室,数学和英语各四十分钟。数学老师陈国栋亲自讲,英语是一个新来的年轻女老师,姓顾,刚从师专毕业,讲课的时候喜欢举一些她自己编的例句,比如“I have a dream”、“You can do it”。
杨晓东坐在辅导班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崭新的笔记本——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五一本,封面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他以前从来不记笔记,上课的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偷看王雅雅。现在王雅雅不在了,他终于开始看黑板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是听不懂——数学的公式拆开来看,每一步都有它的逻辑。x为什么等于-b/a?因为先把常数项移到右边,再把系数除过去。英语的语法也是有规律的,be动词后面跟现在分词就是进行时,跟过去分词就是被动语态。他以前听不懂,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陈国栋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注意这一步,移项要变号。加变减,减变加,乘变除,除变乘。很多同学就是在这里出错。”杨晓东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他的字不好看,但他尽量写清楚。每次他听懂了某道题,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满足感——跟打赢架不一样。打赢架的满足感是烫的,是冲的,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和空洞。听懂一道题的满足感是安静的,是踏实的,像往一个空了很久的罐子里丢了一枚硬币,叮的一声,清脆而确定。
顾老师在讲台上领读课文:“Lesson Five: My School Life. I get up at six o’clock every morning. I go to school by bus.”杨晓东跟着念,声音很小,嘴唇几乎没动。他的英语发音带着浓重的闽南腔,把“school”读成“斯固”,把“bus”读成“巴斯”。旁边的蔡小勇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杨晓东侧过脸去瞪了他一眼,蔡小勇赶紧抿住嘴,用课本挡住脸。
但他不在乎自己的发音有多难听。他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把那段课文背下来。放学后骑车回家的路上,他嘴里还在念叨“I go to school by bus”,一个骑摩托车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学生脑子有问题。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早就不在乎了。他在乎的东西只有一样——三年以后,他能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做到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下午课外辅导结束后,杨晓东在车棚推车的时候遇见了林小禾。
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来学校。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大概是她妈担心她身体还没好全,特意买大了一码,好让她在里面多穿一件毛衣。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后脑勺缝针的那块被新发茬盖住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但她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右手扶着栏杆,左手拎着书包,每下一个台阶都要小心翼翼地先用左脚探一探,然后右脚再慢慢跟下去。她的动作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每一步都试探着,不信任自己脚下的地面。
杨晓东推着车走过去。“你怎么来学校了?”
“拿课本。”林小禾看到他,脸上浮现出她标志性的微笑——眼睛弯弯的,虎牙歪歪地露出来一截,“我在家躺了一个多月,快发霉了。医生说我可以在家自学,但我想回来看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主要是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我妈白天去工厂,家里就我一个人。”
杨晓东把车支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我扶你。”
“不用——”
“扶着。”
林小禾抿了抿嘴唇,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还是很凉,隔着校服的袖子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不是因为天气冷,是末梢循环还没恢复好,医生说她需要多做康复训练,每天按摩手指,促进血液循环。他们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一下一下地擦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郭刚还没有回来。”林小禾说。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杨晓东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掐在他的手臂上,指甲透过校服布料,轻轻地抵着他的皮肤。
“嗯。”
“有人说他在他叔的赌场里。有人说他去外地了。”林小禾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照得发亮的窗户,“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杨晓东如实说。
林小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杨晓东。夕阳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阴影,后脑勺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藏在头发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每天晚上她洗头的时候手指碰到那道凸起的疤,就会想起那天下午的事——她站在走廊上,刘伟强他们围着她,然后郭刚走过来,说了一句什么。她记得他说的话,记得他叼着烟的样子,记得他的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黑T恤。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那几秒钟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封锁了,像是有人在那段胶片上盖了一层黑布。医生说她迟早会想起来,也许是在某天夜里做梦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闪回。她希望永远不要想起来。
“杨晓东,”她说,“如果他回来,你会找他吗?”
杨晓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上次在服装厂搬货时被纸箱边缘割的,从虎口划到手腕,刚好绕过了那条以前打架留下的旧疤。
“不会。”他说。
林小禾愣了一下。“真的?”
“不是因为我怕他。”杨晓东把目光移向窗外,操场上那排芒果树正在抽新芽,去年枯掉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微微发亮,“是因为我现在去找他,除了把他揍一顿,改变不了任何事。揍他一顿,林小禾,你的腿能马上好起来吗?你后脑勺的疤能消失吗?学校能重新调查吗?”
林小禾没有说话。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后爸用椅子砸你,你躲在房间里反锁着门,什么都做不了。”杨晓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被磨了无数遍的贝壳表面,“你那时候什么感觉?”
“恨。”林小禾说,“恨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杨晓东转回头看着她,“恨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但恨有什么用?你后爸打了你那么多年,你把他恨出什么结果了?”
林小禾沉默了。
“所以你不能像我恨他那样恨郭刚。恨没有用。”杨晓东说,“你得变强。强到有一天,这些人再也碰不到你。强到你后爸再想打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已经远走高飞了,已经飞到他想够也够不着的地方了。”
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暴戾,没有以前打架时那种让人发怵的狠劲。有的只是一种沉沉的、压得很深的、像是把所有的火都闷在了海底的东西。她忽然意识到,杨晓东变了。不是变软弱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变的是方式。他以前只会用拳头解决一切,现在他在学着用别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医院走廊里他守在她病房门口的那些夜晚,也许是在服装厂里他搬着三十斤的货箱手上磨出血泡的白天,也许是在泉州那所私立中学门口他站在人行道上远远看着王雅雅的四个小时里。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一块礁石是什么时候被海浪冲刷出第一道裂缝的一样。
“杨晓东,”林小禾突然说,“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有吗?”
“以前你只会说‘嗯’‘没事’‘别怕’。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一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林小禾笑了一下,“现在你能讲出一大段道理。是不是课外辅导上多了?”
杨晓东没有笑。但林小禾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还没成型的、被他自己硬压下去了的笑。
“走吧,”他把她的书包往肩上掂了掂,“送你到校门口。你妈来接你吗?”
“她今天加班。我自己坐公交。”
“那我送你到公交站。”
林小禾没有拒绝。两个人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出了教学楼,走过那片被保洁阿姨拖了无数遍但依然留着一块淡淡痕迹的水泥地。林小禾的脚步在那片地面上顿了一下——她应该也知道,或者感觉到了,那就是她摔下来的地方。但她没有停,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她新长出来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那些短茬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刚刚破土而出的青草。
三月底,石狮的春天终于来了。海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凛冽的冷,而是变得温润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腥还是甜的味道。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开花了,细碎的小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空气中全是芒果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海水的咸腥,变成了石狮春天独有的味道。
杨晓东的成绩在缓慢地往上爬。三月份的月考,数学考了六十八分,英语四十五分。总分在班里排第三十六名,比上学期进步了六名。陈国栋在班会上没有点名表扬他——大概是怕表扬了一个“问题学生”会引起其他同学的反感。但发试卷的时候,他在杨晓东的试卷上多写了一个字:“继续”。杨晓东看着那个用红笔写的“继续”,在试卷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手一揉塞进课桌深处。
他把这张试卷带回家,晚上在筒子楼的小隔间里,借着床头那盏十几瓦的小台灯,重新做了一遍错题。每一道错题他都抄在一个新本子上——错题本,一块五买的,跟笔记本一样便宜。他把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用红笔在旁边标注“移项没变号”、“单词拼写错误”、“三单忘了加s”。他写得很慢,字写得很大,一页纸只能抄两三道题。因为写快了字就飞了,他不想让自己的错题本看起来像以前那些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他妈有天晚上进来给他送水,看到他在台灯下写东西,愣了好一会儿。“写作业呢?”她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嗯。”杨晓东头也没抬。“那妈不打扰你。”她轻手轻脚地把水杯放在他桌角,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杨晓东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他妈眼角的泪水,然后他自己的眼眶也会发酸。
四月的一天下午,许文彬给了他一本英语辅导书。书是旧的,封面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内页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许文彬自己用的,他说这本书他用不上了,因为假期他已经把整本都背完了。“这本书讲语法讲得比顾老师还清楚,”许文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先看前三章。不懂的问我。”
杨晓东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许文彬的笔迹:“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杨晓东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油墨微微凸起,能感觉到笔画的方向和力度。他想起自己以前看不起这种“好学生”的调调,觉得都是些没用的废话。现在他看着这八个字,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已经在逆水里停太久了。现在他要开始划。
从那以后,杨晓东的课桌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自制的单词本。他把英语课本后面的单词表剪下来,按照字母顺序重新排好,用针线缝成了一个小本子,封面是废纸板裁的,上面写着“单词本”三个字。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翻那个单词本,背十个单词,晚上睡觉前再背十个。他的记忆力不算好,背了忘忘了背,一个单词要来来回回背七八遍才能记住。但他不着急。他在服装厂里搬箱子的时候学会了一个道理——慢慢来,比较快。你一个一个箱子搬,不去看仓库里还有多少,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仓库就空了。背单词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不去想还有多少没背,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一页就翻过去了。
四月中旬,初一(五)班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姓郑,五十多岁,讲了一辈子历史,声音跟陈国栋一样是催眠曲级别的。他正在讲唐朝的均田制,讲到“永业田”和“口分田”的区别时,突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杨晓东。”郑老师叫他的名字。
杨晓东抬起头。他刚才没有睡觉——是真的没有。他在听,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确实睁着眼睛看着黑板。
“你来回答一下,唐朝的赋税制度叫什么?”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偷偷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杨晓东低下头,翻了翻课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租庸调制?”
郑老师扬了扬眉毛。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没人能答出来的准备——这个问题他问过前三排的好学生,没人举手,他才故意叫杨晓东的,本来是想拿他当典型敲打敲打后排那帮不听课的。他没想到杨晓东居然答上来了。他又问了一个更偏的问题:“那‘庸’指的是什么?”杨晓东犹豫了一下,“代役。就是——该服劳役的人,可以交布帛代替。”
全班都安静了。不是那种嘈杂中的突然安静,而是那种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的安静。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着杨晓东,脸上带着一种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表情。蔡小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卧槽”。许文彬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郑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坐下吧。”
杨晓东坐下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打架前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是一种更陌生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不太习惯,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肯定过他。打架赢了,别人会说“你厉害”。但你回答对了一个历史问题,别人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了一瞬。而那一瞬的沉默,比他打过的最漂亮的架还要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晚上回到家,杨晓东在他那本错题本的反面——他用正面抄错题,反面写日记——写了一行字:今天历史课,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答对了。那个感觉很好。我想以后多一点这种感觉。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篇日记。不长,就四句话。但后来他会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个春日下午,回想起郑老师叫他的名字时那种条件反射的抬头,回想起他回答问题时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不自信,回想起他说出“租庸调制”四个字之后教室里那几秒钟的寂静。那是他第一次从学习这件事里,感受到了一种接近于尊严的东西。
四月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杨晓东在走廊上遇见了王雅雅——不,不是真的王雅雅。是施能讲的女朋友,一个叫周芸的女生,在走廊上跟人吵架,提到了王雅雅的名字。
“你以为你是王雅雅啊?转个学就有人当神仙供着?人家家里有钱,你有什么?”周芸指着对面一个女生的鼻子,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到。
杨晓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听到了她的名字,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三个字了。开学以后,所有人都刻意不在他面前提起王雅雅——蔡小勇不提,许文彬不提,连施春杰都不提。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禁忌,一个不该被翻开的东西,像林小禾摔下来的那片水泥地上的淡红色痕迹——大家都看见了,但谁都不说。
“听说她爸妈把她送进泉州实验中学了,花了好几万择校费呢。”另一个女生在旁边帮腔。
“好几万?听谁说的?她家开厂的,拿几万块算什么。”
“那她怎么不回来看看?转学以后就人间蒸发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架子真够大的。”
杨晓东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进了校服口袋,摸到了那半块贝壳,用拇指沿着贝壳边缘的弧度慢慢滑动。她已经成了一个传说,一个被嫉妒、被议论、被添油加醋的传说。在这些人嘴里,她是一个“转学后就看不起老同学”的势利眼,是“家里有钱就了不起”的富家女。没有人知道她脸上被皮带抽过。没有人知道她把贝壳碎片一片一片地从地上捡起来,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每天晚上在枕头下面摸。没有人知道她写“我等你”三个字又划掉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笔尖几乎把纸都戳破了。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还攥着另外半块贝壳。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距离上次在泉州见她,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距离他们在海边约定的“三年”,还有两年零七个月。到那时候,他将不再是一个搬货的零工,不再是一个数学只考六十一分的差生,不再是一个谁都可以在课桌上刻“杀人犯”三个字的软柿子。他将成为一个新的杨晓东——一个配得上她等待的杨晓东。他这样相信着,在这条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芒果花香的走廊上,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
窗外,石狮的春天正在盛放。芒果树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被学生们踩成了褐色的泥。新的花骨朵在枝头上酝酿着,等待来年。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按照亘古不变的规律涨落,把那些埋在礁石下的贝壳碎片一遍遍地冲刷、打磨。它们被磨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圆,但那个刻在上面的“东”字和“雅”字,始终没有消失——只是被磨得更深了,深进了贝壳的纹理里,深到再大的浪也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