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第八章偿还

      林小禾没有死。

      这是杨晓东在事发后第三天知道的消息。她在ICU里躺了七十二个小时,身上插满了管子,后脑勺缝了十七针。医生说她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但她的大脑缺氧时间太长,没有人知道她醒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能恢复正常,也许会忘记一切,也许再也站不起来。连医生都不敢下定论,因为她的脑电图里还时不时有电信号闪过,像一片废墟里偶尔冒出的青烟。

      而郭刚没有受到任何处分。

      学校的调查结论是“意外坠落”。没有目击证人——至少在公开的调查里没有。杨晓东去教务处反映了三次,第一次是事发当天下午,他冲进教务处的时候手上还有林小禾头下的血迹;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他带着自己写的证词,写满了两页纸;第三次是第三天,他站在教务主任办公室门口等了整整两节课,等到教务主任从外面开会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国栋拉走了。

      陈国栋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杨晓东永生难忘的话:“别查了。不是学校不想动他——是他背后的人动了。郭刚他爸是没什么本事,但他叔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他家在石狮开了三家地下赌场,派出所都有关系。学校上面有人递话了,这事只能按意外处理。你再闹下去,不是你倒霉,是你妈倒霉,是你爸倒霉。”

      杨晓东的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里还有上次掐破之后还没完全长好的新肉。“所以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挤出一个字,喉咙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算不算不是你说了算的。”陈国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他透过镜片看着杨晓东,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杨晓东,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保护好。别再出事了。”

      蔡小勇后来跟杨晓东说,事发那天下午,郭刚他叔的黑色轿车比救护车先到学校。

      杨晓东站在教务处门口,看着走廊窗外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很陌生。他在这里读了半年书,打了无数次架,脸上添了无数道疤,失去了一个座位旁边的女孩,又差点失去了另一个。他为这个地方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血、汗、眼泪、自尊、膝盖、眉骨上的缝针、胸口上护着贝壳时被踢出的淤青——而这个地方给了他什么?一份被按了手印的“意外坠落”调查报告。一个连被害者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子时就已经盖棺定论的谎言。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他知道找了也没用。他不是第一天在石狮活着了。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人的命是命,有些人的命只是麻烦。他和林小禾,都属于后者。

      一月底,期末考试如期而至。整个初一年级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割裂的氛围里。走廊上还能看到保洁阿姨拖地时留下的消毒水痕迹——自从林小禾出事后,学校在那片水泥地上洒了三天的消毒粉,那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整栋教学楼里,和试卷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头晕的气味。一边是命案未干的余悸,一边是期末考试的紧张。有人在议论林小禾醒来没有,有人在背诵英语单词。有人在食堂里偷偷说“那摊血冲了好几遍才冲掉”,有人在对答案“选择题最后一题选C还是D”。

      杨晓东坐在考场里,盯着面前的数学试卷。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x=-b/a。他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窗外的芒果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试卷上,形成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他透过那些光斑看到的不再是数学题,而是林小禾从楼梯口坠落时的轨迹——那道弧线在他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放。他想起那天早上她写的便签纸:“今天是芝麻馅的。”那张便签纸现在躺在他铅笔盒里,跟五张其他的便签纸放在一起,跟贝壳碎片放在一起。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铅笔盒打开,把那些便签纸拿出来看一遍。纸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有些字被手指蹭花了。他不敢翻太多次,怕翻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杨晓东骑车去了海边。他很久没有来这块礁石了——自从林小禾出事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深夜,等他妈下班后带了稀饭来换他。他妈不认识林小禾,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把稀饭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

      他爬上礁石,在熟悉的位置坐下来。海风很大,浪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急了,灰黑色的潮水裹挟着泥沙,铺天盖地地砸向礁石,溅起的飞沫被风卷到他脸上,冰凉刺骨。远处的天际线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他在礁石背面蹲下来,用手指撬开那堆碎石,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那些他两个多月前埋在这里的贝壳碎片,那两张纸巾,那几张纸条。

      他把林小禾的五张便签纸从小塑料袋里拿出来,和他之前埋的纸条放在一起,重新封好,埋进礁石背面那个坑里。然后他又用碎石把坑填平,拍实。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被贝壳碎片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粒。

      他把这些碎片埋得更深了,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他已经失去了王雅雅——不是失去了她这个人,她还在泉州,还活着,但他们之间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家庭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差点失去了林小禾——她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醒来以后还是不是原来的她。他把这些碎片藏进礁石里,就好像把一段不该存在的情感埋进地下。但那天晚上他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半块贝壳硌着皮肤,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藏住。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在石狮三中不胫而走,像一颗被海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遍了每一个角落。

      许文彬告诉杨晓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午休时间把杨晓东拉到操场边的芒果树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把话说在前头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杨晓东看着他,等他说完。

      “林小禾醒过来了。”许文彬说,“她能说话了。她跟她妈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推我。”

      杨晓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说了是谁吗?”

      “没有。她说她没有看清是谁推的她。但她说了不是自己摔的。肯定不是自己摔的。”许文彬顿了顿,“学校想把这件事压下来,但是她妈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她妈昨天去医院对面的小卖部买东西,跟老板娘说了。老板娘是咱们学校一个退休老师的家属。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杨晓东站在芒果树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的脸瘦了,期末考试那几天他掉了好几斤,眼眶凹下去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锋利,使他看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学校怎么说?”

      “学校还能怎么说?调查早就结了。”许文彬苦笑了一下,“但他们现在坐不住了。之前他们可以说‘调查结论是意外’,因为没有人证。现在受害者本人说了有人推她。郭刚他叔的关系再硬,也不能只手遮天。”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许文彬在后面喊他“你干嘛去”,他没有回答。他走进教学楼,走上二楼,走到七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正在上自习课,语文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四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埋在书本里。杨晓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片黑色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

      郭刚不在。他的座位空着。课桌上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没有,好像那个座位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杨晓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郭刚请假了——他是从其他同学嘴里听到的。自从林小禾指认“有人推我”的消息传开后,郭刚就再也没有来上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他叔的赌场避风头,有人说他回江西老家了,也有人说他只是在家待着,等他叔把事情摆平。不管是哪种说法,共同点是:郭刚消失了。不是被学校开除的消失,不是被警察带走的消失,而是他自己选择的消失。他选择了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交代的时候。

      杨晓东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他不想——他比任何人都想。他每天晚上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和林小禾最后一次在走廊上说话时的画面。她说“我后爸拿椅子砸我妈”,说“杨晓东你是不是很累”。她还说“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然后第二天她就从走廊上摔了下去。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复盘那天的时间线,设想如果他在走廊上多留五分钟,如果他没有急着回家,如果他送她到校门口,如果如果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但他也知道,就算他找到郭刚,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有一场公平的对决。郭刚不是施春杰。郭刚背后有一个能在学校调查结论上按手印的家族势力,有一个能比救护车先到学校的叔叔。杨晓东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医院病房的走廊里,等着那个只认识了他不到两个月的女孩子睁眼。

      放寒假的那天,杨晓东去医院看了林小禾。

      石狮市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跟他家筒子楼的灯管差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甜腥味。林小禾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她的后脑勺拆了线,头发被剃掉了一块,新长出来的发茬短短的,像收割后的稻茬。她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比之前有神了,但右腿还是没有知觉。医生说她能走路,只是需要时间。杨晓东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两个苹果,三根香蕉,是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摊主跟他爸以前是一个厂的,认得他,少收了他两块钱。他把水果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塑料袋的提手被他的汗浸得滑腻腻的。

      林小禾先看到了他。

      “杨晓东!”她的声音从病床上传过来,带着一丝惊喜和一丝嗔怪,“你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

      杨晓东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病房是六人间,其他几张床上都躺着病人,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林小禾靠在枕头上,她妈妈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她妈妈的手很粗,指关节粗大,布满裂纹和老茧,削苹果的动作也粗——一刀下去削掉一大块果肉,再一刀又削掉一块。她削完一个苹果,只剩下半个。她把苹果递给女儿,抬头打量着杨晓东,目光里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你就是杨晓东?”

      “是。”

      “小禾跟我说过你。谢谢你来看她。”她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你们聊。我出去接点水。”她拎着水壶走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那种复杂的眼神在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女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杨晓东在椅子上坐下来。床单是白色的,被套也是白色的,把林小禾整个人衬得像一小片雪。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搁在被单外面,指尖微微发青。

      “你考试考得怎么样?”林小禾问。

      “数学及格了。”杨晓东说,“六十一分。”

      “六十一分你就高兴了?”林小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们班数学平均分七十五。”

      “我是五班,又不是七班。五班平均分五十八。”

      “好吧,那你比你们班平均水平高。”林小禾笑得更厉害了,笑到一半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是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她的笑容疼得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缓下来,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杨晓东。

      “杨晓东,你来医院看我,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谁说什么?”

      “你女朋友——那个转学的。五班的同学说,你跟她——”林小禾没有说完,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咳嗽。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她在泉州。”他说,“她爸妈把她转走了。”

      “我知道。我听说了。”林小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单的边缘,来回搓着,“她爸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对不对?”

      “嗯。”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杨晓东没有回答。窗外的海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动。阳光在他脸上晃动,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坚硬而疲惫,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礁石。

      林小禾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了然的、有些苦涩的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不死心想再确认一遍。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你每天来医院,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自己。你觉得是你害了我,所以要来看看我好不好。如果我不醒,你就是罪人。如果我醒了,你就赎罪了。”

      杨晓东被她说中了心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晓东,”林小禾转回头看着他,表情变得认真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无数次践踏之后长出来的、坚硬的自尊,“你不要觉得自己欠了我。郭刚推我,是因为他。你来给我送外套、在走廊上帮我对付刘伟强、每天收我的糯米团子——这些是我欠你。不是你害了我,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郭刚可能不会那么快对你动手。虽然他迟早会对你动手,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找你麻烦——但我不想成为他的借口。”

      杨晓东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手上的伤比以前更多了,指关节上的老茧厚厚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冻疮的裂口在暖气里微微发痒。

      “糯米团子好吃吗?”林小禾突然问。

      “好吃。”杨晓东说,“芝麻馅的比花生馅的好吃。”

      “那我以后只做芝麻馅的。”林小禾说。

      “你——”

      “医生说我右腿有感觉了。”林小禾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亮色,“昨天医生拿小锤子敲我膝盖,我感觉到痒了。不是疼,是痒。医生说神经开始恢复了。痒比疼好,痒说明它们在长。”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头发被剃掉的那一块,新长出来的发茬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因为后脑勺的伤而有些微微突出,看起来比以前更小,更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动物。但她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被打倒了无数次还是会爬起来对人笑的眼神。

      “你恨他吗?”杨晓东问。

      林小禾想了想。病房里的阳光移了一格,从她的被子上移到了她的脸上,把她左边脸颊上那个淡淡的酒窝照得若隐若现。

      “恨。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那天没有早点走。恨自己没有听你的话——你跟我说过的,离那些人远一点。可是七班就是那样。郭刚不在了还有别人。刘伟强、施春杰、施能讲——还有初三的那些。我躲不开。除非我也转学。但我转不了。我家没钱。”

      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她的声音闷在被子后面,有些听不真切。

      “杨晓东,我想过了。等我好了,我要考一中。不是三中的高中部,是泉州一中。我要靠自己的分数考出去,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考到一个不用躲人的地方。我不想像我妈那样,一辈子靠着男人活,挨了打也不敢吭声。我想活成我自己。”

      杨晓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睫毛短短的,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但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他曾在另一个女孩的眼睛里看到过同样的光——那天在海边的礁石上,海风把王雅雅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说“我要熬过这三年”,说“谁也别想让我走”,说“等我能够自己做决定”。当时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那种被压迫到极限之后生出来的、不死的倔强。

      “你会的。”杨晓东说。

      林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了那颗稍微有点歪的虎牙。她的笑容让整个惨白的病房都亮了一下。

      “杨晓东,你这个人很奇怪。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出头,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想信你。”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小禾的床头柜上。是一个橘子。不是他买的那两个苹果三个香蕉里的——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他妈前天晚上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工友分的。橘子不大,有点皱,但很甜。他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的,但他觉得林小禾需要它。

      “这个橘子很甜,”他说,“我尝过一个了。”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这是她写在便签纸上的话。那天她在他课桌上放了一个橘子,便签纸上写的就是这句话——“这个橘子很甜,我尝过一个了。”他记得。她把橘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橘皮被她的体温烘出了一股清甜的香味。

      “杨晓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收别人的糯米团子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

      “开玩笑的。”林小禾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灰色,“你去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杨晓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病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林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右手攥着那个橘子搁在被子外面,橘皮在阳光下泛着暖暖的橙色光泽。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石狮的寒风迎面扑来。医院门口的街道上人很少,几个摆水果摊的小贩缩在塑料棚里,拢着袖子,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被海风吹散。他想,他和林小禾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的世界没有退路。要么考出去,要么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他选择考出去。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行——他的数学才刚刚及格,英语还在及格线以下挣扎。而是因为有人对他说过“你行”。王雅雅说过,林小禾也说过。两个人都用各自的方式说了同样的话。他的命不值钱,他的前程更不值钱——但他不想辜负她们。至少,不想辜负那份相信。

      寒假正式开始了。杨晓东没有休息。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他妈把早饭做好——稀粥,咸鸭蛋,偶尔会有两个煎鸡蛋。然后他骑车去城东工业区,在一家服装厂里打零工。那家厂是他爸以前被辞退的那家——听起来有些讽刺,但管招工的工头跟他爸还算熟,姓龚,四十多岁,四川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龚工头看到他来,什么也没说,给他安排了一个搬货的活。一天二十块,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工作内容很简单——把成箱的成品服装从车间搬到仓库,摞好,等货车来拉。一箱衣服大概三十斤,他一天要搬两三百箱。

      杨晓东在他爸工作的那个车间里干了不到三天,手上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到了第五天,他的手心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茧哪里是痂了,厚厚的一层硬壳覆盖了所有的神经末梢,搬货的时候感觉不到疼。

      他爸也在那个厂里。杨建国被辞退之后,在外面打了两个月的零工,后来厂里重新招人,龚工头又把他叫回来了——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工,按日结算,一天三十五块,没有保险没有合同,随时可以被辞退。杨建国知道自己能回来是因为龚工头替他说了好话,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干活,比以前更沉默。杨晓东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裁布。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走到儿子旁边,把一个饭盒放在儿子面前。

      “你妈早上给你做的。”

      杨晓东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青菜下面卧着半个咸鸭蛋。他抬头看他爸,他爸已经走到车间另一头去了,背对着他,弓着腰在调试裁剪机的刀片。他爸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工作服清晰地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折了的翅膀。

      二十天的寒假工,杨晓东挣了四百块。他把三百块交给他妈,他妈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妈给你存着,开学交学费”。杨晓东说“我还有一百”。他妈问他留一百干嘛,他没说。他妈没有再问。她大概猜到了——儿子的外套口袋里常年鼓鼓囊囊的,有时候是创可贴的包装纸,有时候是不知道谁写的便签纸,有时候是一个被摸得光滑发亮的贝壳。她从来没有翻过他的口袋,也从来没有问过那些东西是谁给的。她只是每天晚上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扔在椅子上的破校服拿起来,补好新的破口,洗掉汗渍和血迹,叠整齐放在他床头。

      开学前三天,杨晓东用那一百块钱买了一张去泉州的长途汽车票。

      石狮到泉州,六十多公里,长途汽车要走一个半小时。车票十七块。他在车站的售票窗口前站了大概五分钟,把口袋里的钱数了三遍——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一把硬币。售票员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他才把钱递过去。

      他在正月初十的早晨坐上了开往泉州的长途汽车。车上人不多,都是过完年回泉州打工的外地人,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吃茶叶蛋,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鸡蛋、香烟和汽油的味道。杨晓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揣在口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这是他第一次去泉州。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石狮,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就是八七路、九二路、三中的操场和那片海边。泉州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地名,是地图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标记。但现在那个标记里住着一个人。

      车窗外的风景从工厂和楼盘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又从农田变成了更多的工厂和楼盘。石狮和泉州之间的界线早就模糊了,沿海这一带全是连绵不绝的工业区——服装厂、鞋厂、电子厂、建材市场,一座接一座,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传送带。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杨晓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和电线杆,心里想,她每天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也跟石狮一样。

      汽车到站之后,杨晓东按照蔡小勇帮他问到的大概地址,一路问人,找到了那所私立中学。蔡小勇的小学同学在这所学校读书,帮王雅雅传过信,也把学校的地址给了他——“泉州实验中学,在丰泽区,靠近刺桐路那一带。”

      学校在泉州新城区,周围全是高楼大厦,马路比石狮的宽两倍,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公交站牌都是不锈钢的,锃亮锃亮的。校门是那种电动伸缩门,比三中的铁栅栏气派得多。校园里绿树成荫,有塑胶跑道、游泳池、网球场,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冷灰色的光。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泉州实验中学”几个烫金大字,旁边还挂着一排铜牌——省级示范初中、省级文明单位、省级绿色学校。

      杨晓东站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看着那扇紧闭的校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报纸。他没有往里闯。他知道这种学校的保安比雅居苑的保安更严格,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满脸伤疤的外校生,连大门都进不去。他只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他们穿着藏蓝色的校服,比三中的校服好看得多,料子也厚实。有人背着耐克的书包,有人脚上踩着阿迪达斯的球鞋,有人手里拿着最新款的翻盖手机边走边打电话。他们从校门口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那些轿车的车标杨晓东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辆奔驰他认得——王雅雅她爸开的那辆就是,只不过不是这个型号。

      他从上午十点站到下午两点。四个小时,他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坐下。他就那么站在人行道上,靠着行道树,看着每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的人。寒假还没结束,学校没有正式上课,但有些住校的学生已经提前返校了,也有一些老师在进出。门卫室的保安抬头看了他几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路边的少年有些可疑,但因为他一直站在马路对面没有靠近校门,保安也没有出来盘问。

      下午两点一刻,他终于看到了她。

      王雅雅从校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羽绒背心。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剪得像个男孩子,露出整个耳朵和后颈。在石狮海边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在泉州的冬天里还是一样红。她手里抱着两本书,走在两个女生中间,那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地跟她说着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她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被驯服之后的从容。

      杨晓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砰砰砰”的激烈跳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井底猛地提了上来,提到了喉咙口,堵得他呼吸不畅。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他站在马路这边,隔着来往的车流,看着她越走越近——她正朝校门口的公交站走去,大概是去市区的书店买开学用的辅导资料。她离他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米,中间隔着四车道和一道绿化带。他能看到她鼻尖上因为天冷而微微泛起的红色,能看到她抱书的手被冻得通红,能看到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眼角有泪痣。

      然后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朝马路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行道树,扫过人行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扫过那个靠在树干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的少年。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她大概没有认出他。他瘦了太多,脸上多了太多伤疤,眼眶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站在泉州灰蒙蒙的天色里,跟两个月前在石狮海边跟她约定“三年”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公交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杨晓东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人行道上的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门卫室的保安出来抽了两次烟。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贝壳还是那个贝壳。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还是在的。他把贝壳放回左边口袋——贴着心脏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过身,朝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喊她。不是因为没有勇气——他从来没有缺过勇气。他缺的是一切别的东西。缺的是站在她身边时不自惭形秽的底气,缺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身份,缺的是他爸的工作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丢掉的安全感,缺的是让她爸妈正眼看他一眼的资格。他知道他不能喊她。他喊了她,她会跑过来,也许他们会拥抱,也许她会哭,也许她爸妈会再一次发现他们的联系,然后他爸会再丢一次工作,她会再挨一次皮带。够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付出代价。他只是想亲眼看看她。看看她还活着,还能抱着书走在阳光里,还能跟同学并肩走着听她们说话,还能挤上公交车去书店买辅导资料。她已经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郭刚、没有她爸皮带、没有三中那片沾着血迹的水泥地的地方。她正在熬出头。他不能成为那个把她拉回来的人。

      杨晓东回到石狮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长途汽车在暮色中驶过一模一样的工业区和农田,车窗外的风景被他看了一整天,每一块路牌都变得眼熟起来。下车之后他去了一趟海边——不是埋贝壳的那块礁石,而是更远一点的那片沙滩。他站在退潮后露出黑色淤泥的滩涂上,面朝灰茫茫的大海,看着远处台湾海峡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灌满了风鼓成一面帆,好像随时会把他整个人吹起来抛到天上去。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林小禾给他的五张便签纸,把贝壳和便签纸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

      两样东西。两个人。一个在泉州,一个在病床上。一个是他拼了命也想靠近却只能远远看着的人。一个是拼了命靠近他却差点死掉的人。他都保护不了。但他可以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不再是谁一挥手就能毁掉的蝼蚁,等自己有能力让那些因为靠近他而受伤的人,不再受伤。

      他把贝壳和便签纸重新放回两个不同的口袋。左边贝壳,右边便签纸。转过身,骑上自行车,在沉沉的夜色里往筒子楼的方向骑去。海风在身后呼号,海浪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他在风中弓着背使劲蹬着自行车,蹬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因为开学的日子正在逼近,而郭刚,也快要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