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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誓言

      元旦过后,石狮三中流行起了一个游戏。

      叫“真心话大冒险”。

      不知道是谁先带起来的。一开始是几个女生在课间围成一圈玩,后来男生们也学会了,再后来整个年级都在玩。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在一起,中间放一个空的可乐瓶,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得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之间选一个。选真心话,就得如实回答一个问题——喜欢谁,讨厌谁,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选大冒险,就得去做一件指定的事——去隔壁班门口喊“我是猪”,去办公室跟老师说“老师你真帅”,去操场上跑三圈边跑边唱歌。

      有人在这个游戏里告白,有人在这个游戏里翻脸,有人在真心话里说出了不该说的秘密,有人在大冒险里做了后悔的事。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青春荷尔蒙无处安放时的出口。一个在沉闷的校园生活里寻找刺激的方式。

      杨晓东从来不玩。每次有人在班里转瓶子,他就趴在桌上装睡。蔡小勇拉过他几次,都被他一句“无聊”挡回去了。他不是觉得无聊。他是觉得真心话太危险。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不能被人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不光是他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别人。他最怕的不是被人问“你喜欢谁”——这个问题他可以用沉默应付过去。他最怕的是有人问他“王雅雅为什么转学”。那个问题的答案太长了,长到他不知道怎么用几句话说完,长到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和眼泪。

      蔡小勇玩。班里的同学都在玩。连施春杰都在玩——不过他不是跟五班的人玩,是跟六班和七班的人凑在一起。后来有一天,施春杰在食堂里跟人玩大冒险输了,被要求去五班门口喊“杨晓东是我爹”。施春杰站在五班门口喊了,喊完之后整个食堂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情。施春杰铁青着脸走回去,坐下来,继续吃饭,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杨晓东没有觉得爽。他只是觉得没意思。这种游戏,输赢都改变不了什么。施春杰喊他一声爹,不代表施春杰真的服了他。只是游戏规则让他不得不喊。游戏结束,一切照旧。他还是五班的杨晓东,施春杰还是六班的施春杰。他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完。那些藏在课桌里被揉成团的纸条、那些放学后在校门□□换的目光、那些在暗处默默积蓄着的敌意——这些都不是一个游戏能抹掉的。

      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色灰沉沉的,快放寒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期末考试将至的焦躁和假期将至的兴奋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杨晓东去操场上体育课,路过操场边那片芒果树的时候,听见树后面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

      “转瓶子了转瓶子了!这回谁输了谁去喊!”

      “别是我别是我——”

      “哈哈哈哈哈!”

      七八个人围成一圈坐在芒果树下的草地上,中间放着一个空的可乐瓶,正在转。杨晓东扫了一眼,脚步停了一下——郭刚坐在圈子中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随意地拨弄着可乐瓶。他的校服照常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身若隐若现。他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像一头在自己领地里晒太阳的狮子。周围的人都微微欠着身子朝他那边倾着,笑声和话声都自觉地收着几分,像是怕盖过了他的声音。

      杨晓东不想多看,正要走,瓶子停了。

      瓶口指向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她坐在圈子的边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两个小辫子耷拉在肩膀上。她的脸涨得通红,使劲摆手。

      “我不玩了大冒险——我选真心话——”

      “不行不行!上次你就选的真心话!”有人起哄,“这次必须大冒险!”

      “对!大冒险!大冒险!”

      郭刚歪着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嘴边的烟晃了晃。杨晓东认出了她——林小禾。七班的。上次在雨里借他外套的那个。她坐在一群人的包围圈里,像一只被围住的小兔子,缩着身子,眼睛慌乱地四处瞟着,好像想找一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但没有人替她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大冒险是吧?”郭刚懒懒地开口,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行。你去——亲杨晓东一下。”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有人拍着地,有人吹口哨,有人朝杨晓东那边指:“他就在那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杨晓东身上。那一刻,杨晓东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聚光灯打住的鹿。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操场上走。

      林小禾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绞得发白。

      “我不——”

      “不什么不?输了就得认!”郭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许反驳的压迫感。他嘴角翘着,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他的眼睛盯着林小禾,又越过她看向远处杨晓东的背影,那道目光里有种深沉的、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不亲也行。那你以后就别在七班混了。”

      林小禾僵在原地。她看看郭刚,又看看杨晓东的背影,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她的手在抖。然后她咬了咬嘴唇,朝杨晓东跑过去。

      “杨晓东!”

      杨晓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小禾跑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呼吸急促,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的慌乱,但也有一丝很奇怪的、说不清的倔强。

      “他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让我——让我——”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了她。他刚才听到了。

      林小禾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对不起。我不是——”

      “你选真心话。”杨晓东说。

      林小禾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去跟他们说,”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说你选了真心话。他们问什么,你就说实话。游戏规则,输了的人可以选真心话。你刚才选的是真心话,被他们硬改成了大冒险。不算数。”

      林小禾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团红色下面,有一点点很微弱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的东西。

      杨晓东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朝操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别跟他们玩了。”

      他走远了。芒果树下的哄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不满的嘀咕和窃窃私语。林小禾回到圈子里,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决:“我选真心话。”郭刚叼着烟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嗤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起身走了。那个游戏在他离开之后自动散了,就好像他就是那个游戏的全部引力。引力走了,一切都分崩离析。

      杨晓东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林小禾只是一个借过他外套的同年级女生,七班的,跟郭刚一个班。他帮她一把,纯粹是因为他看不惯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女生。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在八七路,在学校里,一个人落了单,就会被一群人围上来。那些围上来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他们聚在一起就会变成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会推着他们做平时做不出的事。他讨厌那种力量。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林小禾来说,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饭盒是那种不锈钢的双层饭盒,扣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外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有点稚气,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杨晓东同学:谢谢昨天帮我解围。这是我早上做的糯米团子,我奶奶教我做的,包了花生馅。给你当早饭吃。林小禾。”

      杨晓东看着那张便签纸,愣了好一会儿。糯米团子。花生馅。他想起他妈以前也做过糯米团子,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爸还没那么爱喝酒,他妈还没被缝纫机压弯了腰,冬至那天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搓汤圆。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的位置——然后把饭盒拿出来打开。六个糯米团子,白白胖胖的,外面裹了一层细细的椰丝,整整齐齐地码在饭盒里,每个团子上面还点缀了一颗枸杞,红红的,像六颗小太阳。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花生馅很甜,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椰丝的清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早饭了。他妈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去上工,走之前在桌上留一碗稀粥和一颗咸鸭蛋,粥是昨晚剩的,在锅里温了一晚上,端出来的时候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他不怪他妈,他妈已经很累了。但一碗结着皮的剩粥和一个女孩子清晨起来亲手包的糯米团子,是不一样的。

      蔡小勇进教室的时候闻到了糯米的味道,凑过来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

      杨晓东把饭盒合上。

      “同学。”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蔡小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知道杨晓东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打死也问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每天早上到教室,课桌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袋饼干,有时候是一瓶矿泉水。每天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每天都有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写着一两句话。

      “明天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排队。”

      “这个橘子很甜,我尝过一个了。”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送的。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舒服。不是讨厌——他不讨厌林小禾,他甚至有些感激她。在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主动靠近他的人。但让他不舒服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知道自己心里装的是谁。王雅雅在泉州,在私立中学的宿舍里,枕头下面压着十八片贝壳碎片,信上写着“我等你”又划掉。他怎么可能在接受另一个女生的好意?可他也不能拒绝。拒绝一个人的好意,尤其是那个人的好意里不带任何目的和索求的时候,比接受更难。他只能沉默地接受,然后假装不知道那些便签纸意味着什么。

      一月的第三个星期,杨晓东注意到一件事。

      林小禾的脸上多了伤。

      第一处伤在左边颧骨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不是很明显,但她皮肤白,一眼就能看到。他是在走廊上碰到她的。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他还是看见了。第二处伤在手腕上,一道细长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第三处伤在额头上,一小块红肿,藏在刘海的阴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些伤都不是同一个时间出现的。它们一茬接一茬,旧的没好,新的又来。杨晓东开始注意她每天早上的便签纸。字迹还是圆的,语气还是轻快的,关心天气关心食堂关心他有没有吃早饭。但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脸上的伤。便签纸上写的是“今天好冷”,不是“我昨天摔了一跤”。写的是“这个橘子很甜”,不是“我这里有点疼”。

      杨晓东认得那种伤。不是摔的,不是碰的,不是体育课上的意外。他认得,因为他的脸上也有。那种被皮带抽的、被巴掌扇的、被推倒时撞在硬物上的伤。他用十三年的人生经验练就了一种本能——他能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面对质问时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判断出这个人是不是跟他一样,在一个会挨打的家庭里长大。林小禾的身上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驯服了的恐惧。像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看到抬起的脚就会缩头。但她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还在笑。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便签纸上写一些温暖的话,尽管那些话可能是在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在一个沉默的清晨、在脸上旧伤未好新伤又来的间隙里写下来的。

      一月底的一个下午,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杨晓东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复习。他的数学还是不行,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算了三遍都没算对,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天黑得早,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班偶尔传来几声拖椅子的声响。

      他收拾书包准备走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你去不去——”

      “都说了我不去——”

      “你他妈跟不跟我出去?”

      杨晓东皱起眉头。那个男生的声音他认得——是他班上的一个,叫刘伟强,平时不怎么显眼,但跟郭刚走得近。那个女生的声音——是林小禾。

      他把书包放下,走到走廊上。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林小禾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一个是刘伟强,另外两个杨晓东不认识,看校服也是七班的。林小禾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抱着书包挡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让杨晓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不是害怕——害怕是后来才有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绝望。一种“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放过我”的绝望。一种“算了”的绝望。

      “干什么呢?”杨晓东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三个男生转过头。刘伟强看到是杨晓东,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个男生不认识杨晓东,但看到他脸上的疤,又看到刘伟强退后的动作,也跟着退了半步。

      “没——没事。”刘伟强说,“我们跟林小禾开玩笑呢。”

      “开玩笑?”杨晓东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不紧不慢的回声,“三个人堵一个人,是开玩笑?你开给我看看。”

      刘伟强没说话。他旁边的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挽回面子,但被刘伟强拉住了。刘伟强认得杨晓东的眼神——上次在废弃仓库里,他也在场。他亲眼看到杨晓东被七个人围住,眉骨被指虎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但他还是站着的。他站起来之后说的那句话,刘伟强到现在还记得:“以后不要去五班。不要骚扰她。”那时候的“她”是王雅雅,不是林小禾。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沉沉的、不躲不闪的、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眼神。

      “走。”刘伟强拉了拉旁边的人。三个男生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远去。

      走廊里只剩下杨晓东和林小禾。

      林小禾靠着墙壁,浑身还在发抖。她抱着书包的手臂慢慢放下来,低着头,不看他。她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嘴角有一点点血丝——大概是被谁推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嘴唇内侧。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擦完才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谢谢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们经常这样?”

      林小禾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以后放学早点走。”杨晓东说,“或者跟着你们班的女生一起走。别一个人。”

      “我们班没有女生愿意跟我一起走。”林小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到,“她们说我跟男生走得太近了。她们说——”她顿住了,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杨晓东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一个女生被一群男生围着欺负,在别人眼里不会是“她被欺负了”,而是“她不检点”。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欺负人的人不需要理由,被欺负的人却要背上所有的错。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杨晓东问。

      林小禾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颧骨上那块淤青,然后迅速放下来,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上的红印子。

      “摔的。”

      “摔的。”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知道这个借口。他用过无数次。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好像在辨认他脸上的表情——他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她辨认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的笑不一样,不是挤出来的,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一种“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的笑。那是一种深深的、疼痛的、带着千言万语的笑。

      “我后爸,”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碾过无数次的路面,“他喝了酒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我亲爸跑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嫁了这个人。这个人是开摩的的,白天拉活,晚上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我妈不敢吭声,因为房子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也不敢吭声,因为我的学费是他交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

      “他打人不用皮带。他用椅子。上次他拿椅子砸我,我妈挡了一下,我妈胳膊断了。我躲在房间里反锁着门,听着外面我妈在哭,他在砸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的皮肉之躯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但杨晓东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她把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抠得咯吱咯吱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杨晓东靠在墙壁上,跟她面对面站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远处操场上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整个教学楼陷入了沉沉的灰暗里。

      “我妈以前也挡。”他说,“后来不挡了。后来她只会在旁边看。”

      林小禾看着他。

      “我爸是裁缝。服装厂里做裁剪的,干了很多年。后来被辞了。”杨晓东说,“他被辞,是因为我在学校跟人打架,打了一个家里有钱的。那个有钱的爸打了一个电话。就这样。一个人干了十二年的工作,一个电话就没了。我爸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他只知道是因为我。所以皮带落在身上的时候,我不躲。因为确实是因为我。”

      林小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那种光不是同情——一个挨打的人,不会轻易去同情另一个挨打的人。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原来你也活着”的惊讶。

      “杨晓东。”她说。

      “嗯。”

      “你是不是很累?”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露出了白色橡胶的鞋尖,“你每天都在撑。早上你走进教室的时候,肩膀是弯的。你不是驼背——你是累。我以前有个邻居家的哥哥也这样。他是码头上扛货的,每天扛几百袋水泥,他的肩膀就是这样的,不是骨头弯了,是被压的。”

      杨晓东还是没说话。他把脸转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操场上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

      “我每天早上给你带东西,”林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有些不好意思的,“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是因为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我好歹还有我妈,虽然我妈也挨打。你好像——什么都没有。”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她想说你妈是干嘛的,但没说出口。她知道他妈是干嘛的——他妈在鞋厂踩缝纫机,从早踩到晚,没有时间照顾他。他妈爱他,但爱的方式不是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包糯米团子,而是在每天出门前在桌上留一碗结着皮的剩粥。

      “谢谢。”杨晓东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

      林小禾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跟王雅雅不一样——王雅雅有两个酒窝,浅浅的,在嘴角两边。林小禾只有一个。

      “不用谢。我走了。”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杨晓东,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杨晓东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贝壳。贝壳还是那么凉,那么硬,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硌着他的指腹。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贝壳,攥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松开。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今天早上林小禾贴在他课桌上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今天考试加油!(??????)??”

      他把便签纸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另一个口袋。跟贝壳不在同一个口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在潜意识里他划了一条线——左边口袋是王雅雅,右边口袋是别人。王雅雅在左边,贴着心脏。别人在右边。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果然又放了一个饭盒。糯米团子,六个,白白胖胖的,裹着椰丝,每个上面顶着一颗红枸杞。便签纸上写着:“昨天谢谢你。今天是芝麻馅的。”

      杨晓东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芝麻馅,很甜。

      他的同桌——那个新调来的男生叫许文彬,戴着眼镜,成绩在班里排前五,平时跟杨晓东几乎不说话,只是每天默默地把老师发的资料分他一份——侧过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饭盒和杨晓东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林小禾送的?”许文彬问。

      “你怎么知道?”

      “她在七班。上次你借她外套的事全年级都知道。郭刚那边的人在说,说杨晓东又搭上了一个。”许文彬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自己小心点。”

      杨晓东嚼着团子,没有说话。

      “郭刚那个人,”许文彬压低声音,“跟施春杰不一样。跟施文龙也不一样。施春杰是欺软怕硬,施文龙是虚张声势。郭刚——他是真的会下狠手。我跟他一个小学的。四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得罪了他,他放学后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把人家的头按进马桶里,灌了半肚子厕所水,门牙磕掉了两颗。后来学校查他,他爸来学校闹,说学校冤枉他儿子。最后不了了之。”

      杨晓东把最后一口团子咽下去,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许文彬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杨晓东把饭盒盖上,装进塑料袋里。塑料袋在课桌里跟一堆乱七八糟的试卷和课本挤在一起,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右边口袋,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头也不抬地看。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变号,x=-b/a。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但他假装在看书。这是他在三中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不是解方程,不是背课文,而是假装。假装听课,假装写作业,假装不在乎任何人的离开,假装每天早上看到空座位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假装右边口袋里越来越多的便签纸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废纸。

      上午第四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在讲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讲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的时候,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不是五班的骚动。是从走廊上传来的。

      有人在喊。喊声隔着几层墙壁透进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急切和惊慌穿透了砖墙和门板。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咚咚咚地跑过去,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语文老师放下课本,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走廊上已经围了好几个班的学生,有人扒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脸上全是震惊的表情。

      “怎么了?”有学生在问。

      “有人摔了——”

      “不是摔,是——”

      “流了好多血——”

      杨晓东站起来。他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

      下课铃响了。但没有人急着去食堂。所有人都涌到了走廊上,伸着脖子往下看。杨晓东挤到窗户边,透过人群的缝隙往楼下看了一眼。

      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穿着三中的蓝白校服。两个小辫子——一个散了,皮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她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喊不出声了。她的后脑勺下面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洇开,把她散在地上的头发染成了深色。

      杨晓东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件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两个小辫子——早上她还扎着,粉红色的皮筋。她早上还写了一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今天是芝麻馅的。”

      杨晓东推开前面的人,疯了一样冲下楼。楼梯间全是往下跑的学生,他被撞了好几下,胳膊肘磕在栏杆上,他感觉不到疼。他冲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扒开人堆,挤到最里面。

      林小禾躺在水泥地上。

      她睁着眼睛,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周围的人声太吵了,谁也听不见。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但血从她后脑勺下面不断地涌出来,把水泥地染成了暗红色。那摊红色比她整个人还大,还在往外扩散。

      杨晓东跪在她旁边。膝盖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但他感觉不到。

      “林小禾。”他的声音在抖。

      她的眼珠转了一下,转向他。她看见了他。她的嘴唇动了动。杨晓东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嘴。她的气息很弱,断断续续的,带着一股血的味道。

      “……糯米……团子……”

      杨晓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好吃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芝麻……馅……我奶奶……教的……”

      “好吃。”杨晓东的声音碎了,“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林小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她大概已经没有力气笑了。那只是一个弯了一下的弧度,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成就凝固了的弧度。

      “有人——推我。”她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让杨晓东后背发凉。然后她的嘴唇继续动着,但声音再也没有了。

      人堆外面传来老师的声音:“让开!都让开!打120了没有?120!”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喊“别看了都散开”。操场上的风很大,把芒果树吹得哗啦啦响。林小禾的两个小辫子——一个散了,一个还扎着粉红色的皮筋——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颤了两下就不颤了。

      杨晓东跪在她旁边。周围全是人,来来往往,推推搡搡,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救护车怎么还不来”。他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跪在那个暗红色水潭的边缘,感觉不到冷。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角——那颗火气疮的结痂还没掉。看着她早上写的便签纸——还叠在他右边口袋里,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跟“考试加油”放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不是那种慢慢裂开的感觉,是被一把钝刀猛地豁开,里面的东西——那些他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都涌了出来。王雅雅转学那天他流的眼泪,他爸被辞退那天他挨的皮带,王雅雅在海边说“我妈翻了我的日记”时那个声音,他看着那个空座位时每一天心里掉落的碎片——全都涌出来了。还有林小禾。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糯米团子的那些清晨。她在便签纸上画的那个笑脸。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时那种了然的目光。她刚才问他“……好吃吗”时那个还没来得及完成的笑容。

      杨晓东低下头,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盖住了她洗得发白的校服,盖住了她散开的头发,盖住了她后脑勺下面那摊越洇越大的暗红色。他站起来,转身,朝人群外面走。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小禾身上。老师们在组织疏散,学生在尖叫,有人在哭。杨晓东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稳,没有跑,没有冲。他走到二楼,走到七班的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的学生大概都去看热闹了。

      他一脚踹开了门。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郭刚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杨晓东。郭刚靠在椅背上,脚翘在课桌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在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懒洋洋的笑,没有轻蔑,没有愤怒。就是没有表情。好像他在擦的只是手上沾到的什么脏东西,顺手擦掉就好了。

      杨晓东朝他走过去。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你。”他说。

      郭刚抬起头看着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课桌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懒,那么平。

      “你推的。”杨晓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看到了。”

      “谁看到了?”郭刚歪着头,嘴角翘起来,还是那种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笑,“你让他站出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说。谁看到了?”

      教室里另外几个人没有说话。施春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桌面。施能讲在窗户边上,脸色发白,嘴唇抿得死紧。没有人站出来。

      杨晓东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个笑,看着他眼里的那口枯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想起了许文彬说的话:“四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得罪了他,他放学后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把人家的头按进马桶里。”他想起了林小禾最后那句话:“有人——推我。”那个声音清晰得让他后背发凉,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濒死的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她用尽全部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疼”,不是“妈妈”——是“有人推我”。她要把凶手指出来。她没有看到是谁推的她,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意外。她不能让所有人以为她是自己摔下来的。她要用最后一口气,把真相钉死在这块水泥地上。

      杨晓东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郭刚的课桌前,低头看着他。郭刚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杨晓东看到了,他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

      “你没有理由。”杨晓东说,“她跟你无冤无仇。”

      郭刚没有回答。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个弧度已经硬了,僵了。

      “是因为我。”杨晓东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踩在礁石上,一步都不退,“因为她给我送饭,因为她帮我说话,因为她没有跟你站在一起。所以你推她。”

      “谁说的?”郭刚站起来,跟杨晓东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谁看见我推她了?她自己在走廊上跑,摔下去。关我什么事?”

      杨晓东看着他。看了很久。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走廊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乌拉乌拉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郭刚,”杨晓东说,“你会后悔的。”

      郭刚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声冷哼。

      “后悔什么?后悔没把你一起推下去?”

      杨晓东没有理会这句话。他转过身,走出七班的教室。

      走廊里全是人。各班的老师都在组织学生回教室,有人在喊“不要围观”,有人在维持秩序。杨晓东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救护车已经开走了。看热闹的学生还没有散尽,三三两两地聚在芒果树下议论着什么。几个保洁阿姨拎着水桶和拖把走向那片水泥地,桶里的水晃动着,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们把拖把杵进水里又拎出来,水声哗哗的。

      杨晓东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水泥地。水桶里的水泼上去,红色的水潭被冲开了,分成好几股细细的红色水流,往不同的方向漫开。保洁阿姨的拖把一下一下地擦,红色的泡沫在拖把下面越积越多。拖了三遍,地面上还是有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怎么也擦不掉了。

      他右边口袋里还放着林小禾今天早上写的便签纸。“今天是芝麻馅的。”他又看到她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脸上那种“算了”的绝望。他想起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你跟我一样,都没有人照顾”。他想起她说“明天我会带糯米团子”。明天不会有了。后天也不会有。芝麻馅的糯米团子,他今天早上吃到了,是最后一个。

      杨晓东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贝壳,轻轻搁在贝壳冰凉的表面上,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摸到了一块礁石。贝壳还是一样凉,一样硬,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还是那个样子。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崩塌,不管多少人从他的生命里被硬生生地撕出去,这块贝壳还在。她还攥着另外十八片碎片,在泉州的宿舍里,在枕头下面。至少她还活着。

      杨晓东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血红色,久到看热闹的学生全都散了,久到保洁阿姨收起了拖把和水桶,久到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海风。后来他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风声灌进他的耳朵,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那天晚上,杨晓东没有回家。他去了海边,在那块礁石上坐了一整夜。海风很大,浪很大,但他哪里都感觉不到。他把林小禾的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在礁石上,用贝壳压住,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他总共收集了五张。最早的几张他吃了糯米团子就扔掉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便签纸有一天会变成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后来他保留的这几张,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留着。不是因为上面的话有多重要,是因为那是一个人对他好过的唯一证据。

      “谢谢昨天帮我解围。这是我早上做的糯米团子。”

      “明天要降温了,多穿点衣服。”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早点去排队。”

      “昨天谢谢你。今天是芝麻馅的。”

      “今天考试加油!(??????)??”

      五张便签纸。最后一张是昨天写的。画了一个颜文字笑脸,两个括弧,两个感叹号。她用了三种颜色的笔。蓝笔写字,红笔画笑脸,黑笔画感叹号。他不知道那个笑脸她画了多久。也许是在客厅的小饭桌上,趁她后爸还没回家的时候偷偷画的。也许是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锁着门,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在便签纸上画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脸。

      他把五张便签纸叠好,用贝壳压在礁石上,然后仰面躺下去,看着夜空。十二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被海风吹得飞速移动的碎云,遮住了月亮又露出了月亮,反反复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盏孤零零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风吹得随时会灭但一直没灭。他看着那盏渔火,忽然想起了王雅雅。王雅雅回泉州之前在海边说:“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男孩子。”那时候他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大概知道了。干净是哪怕全世界都脏了,你还是不肯脏。干净是看到自己最恨的人坐在面前,你没有扑上去把人打死。干净是林小禾每天早上给他的糯米团子。干净是把那些便签纸叠好压在礁石上。干净是守住那些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东西。

      但他守不住了。林小禾死了。一个每天早起给他包糯米团子的女孩子,一个在便签纸上画笑脸的女孩子,一个被后爸用椅子砸却还在关心别人有没有吃早饭的女孩子,从三楼的走廊上掉下来了。她掉下来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在想一道永远做不对的方程题。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他说“以后放学早点走”,但那天放学他是最早走的之一。他走的时候她在教室里收书包,他应该等她一下。他没有。他急着回家,因为那天是他妈生日,他要去菜市场买两个鸡蛋。

      杨晓东闭上眼睛。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因为我而死。郭刚推她,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认识她,如果我没有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帮她说话,如果她不是七班的,如果她没有每天早上跑到五班来送糯米团子——她不会死。她的一切厄运,都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海浪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礁石,把那些附着在岩石上的贝壳碎片一遍遍地打磨。天边亮起第一道灰白色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五张便签纸和贝壳放进口袋里——便签纸在右,贝壳在左,分得清清楚楚。然后他骑上车,朝学校的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下午,就在他站在操场边看着保洁阿姨冲洗血迹的时候,一双眼睛在教学楼的窗户后面注视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后来他把那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里。是一根皮筋。粉红色的。他刚才在走廊上推那个女生的时候,那个女生挣扎了一下,皮筋弹到了他手上。他本来想顺手扔掉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揣进口袋里揣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他看到杨晓东跪在那个女生旁边,看到她被救护车拉走,他才把那根皮筋扔掉了。他扔的时候没有犹豫,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跟他毫不相干的小事。

      郭刚不怕杨晓东。他不怕任何人。但他开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在脱轨。他推林小禾的时候没有想过后果——他只是想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跟谁走得近的下场。但她掉下去了。她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尖叫,然后是闷闷的一声响。那个声音跟他在赌场里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那不是筹码碰撞的声音,不是骰子滚动的声音,不是赢钱时爆发出的欢呼声。那是一个人从三米高的地方坠落到水泥地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回荡了好几天。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杨晓东那种沉沉的、不躲不闪的、像是已经把生死放下的眼神。那个眼神比任何拳头都更让他忌惮。因为拳头是朝外打的,而那个眼神是朝内的——它说的不是“我要打你”,而是“我已经不在乎自己了”。

      石狮十三岁的冬天,暴风雨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开始刮了。海面上的浪头正在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一层叠一层,一波高一波,往岸边压过来。林小禾的血迹被冲刷干净了,但那块水泥地上永远留下了一块淡红色的痕迹,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谁也擦不掉了。而那个真正被永远改变了命运的人——杨晓东——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毫不知情地,攥着口袋里剩下的最后几颗善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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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知道 石狮三中 害人精 王雅雅 杨晓东 事情 出一下实体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