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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冬至

      杨晓东是在冬至前三天收到那条消息的。

      那天是十二月十九号,星期二。下午放学后他去车棚推车,蔡小勇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那个同学——泉州那个——我小学同学,”蔡小勇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囫囵了,“他打电话到小卖部,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王雅雅回石狮。”

      杨晓东扶着车把的手停住了。车棚里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推着车从他身边挤过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姥姥病了,她请假回来看看。”蔡小勇把纸条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她那同学说,她大概下午能到石狮。但是——她爸妈不知道她约了你。她是偷偷让我同学传的话。她说,老地方,四点半。”

      老地方。

      杨晓东不需要问老地方是哪里。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上面潦草的字迹——不是她的字,是别人代写的,但她让他知道了。她知道他会来。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谢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

      “你爸让你去吗?”蔡小勇犹豫了一下,“你爸上次——”

      “不让也去。”杨晓东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两下,拐出了校门。

      第二天下午,杨晓东请了病假。陈国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批了。这段时间杨晓东请假的次数比以前多,陈国栋大概也懒得管了。反正这个学生坐在教室里也是发呆,请不请假都一样。

      杨晓东骑车到海边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把自行车靠在木麻黄树干上,一个人爬上那块礁石,坐下来等着。海风很大,比前几天更大,吹得整个海面都翻涌起来,灰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被风卷到半空中,又落下来,打在他的校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远处的天际线阴沉沉的,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憋着没下。

      他坐在礁石上,握着口袋里的贝壳,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海岸。

      四点二十五分,他听见了身后木麻黄林里传来的脚步声。

      杨晓东转过头,看见她从树丛中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衣服,有些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短了,剪到了齐耳根,刘海也短了,露出了一截白净的额头。她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但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淡青色的阴影,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了太多。

      她在礁石下面站住了,仰着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的,糊在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杨晓东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近看,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火气疮,大概是上火了。她的鼻尖被海风吹得通红,耳朵也通红。她整个人站在十二月的海风里,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苇。

      他们面对面站着。风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海浪在他们身后轰鸣着拍打礁石。没有人说话。

      然后王雅雅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杨晓东僵了一瞬。她的手攥住了他校服的两侧,攥得紧紧的,指节抵在他的肋骨上。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慢慢地、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你瘦了。”他说。声音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校服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从布料里透出来。

      “我姥姥住院了。肺癌。晚期。”

      杨晓东的手臂收紧了。

      “我妈说不用回来。我爸说学习要紧。是我自己非要回来的。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说你们不让我回我就自己坐车回。他们没办法才让我回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从小带我的。小时候我爸打我妈,我躲在姥姥家,姥姥给我煮面线糊。她叫我‘阿囡’,说阿囡别怕,姥姥在。现在我姥姥要死了。她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上午去医院,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王雅雅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使劲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她的手指揪着他的校服,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了他的胸口,掐得他生疼。杨晓东没有动。他让她揪着,让她靠着自己,让她把一个月来憋在心里的眼泪,全都流出来。

      “我在泉州每天都想回来。”王雅雅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那个学校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认识的人。我在走廊上走,没有人跟我打招呼。我去食堂打饭,没有人帮我占座。上课的时候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我老是往旁边看,然后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被海风吹得颤巍巍的。

      “你呢?”她问。

      “老样子。”杨晓东说,“上课,下课,打架。陈国栋又找我谈话了,说再打架就记过。我说知道了,下次还打。”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想让她笑。但他脸上的伤疤骗不了人。他的眉骨上新添了一道口子,刚拆线两天,缝了三针,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王雅雅伸手去碰那道伤疤,指尖很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轻轻颤抖了一下。

      “又跟谁打的?”

      “没谁。”杨晓东把脸偏了偏,不想让她多看,“就是几个不长眼的。”

      “是不是郭刚?”

      “不是。”杨晓东说,“郭刚最近没找我麻烦。是别的班的,你不认识。”

      他说的不是真话。那道伤是上个星期跟初三的许文强打架留下的。许文强是郭刚的“兄弟”,那次在废弃仓库后面郭刚没打赢他——或者说郭刚没打出结果——许文强觉得丢了面子,带了两个人在校门口堵他,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那一架打得比上次更狠,他的眉骨被许文强的指虎划开了一道口子,流了半张脸的血。但也就在那天,他把许文强打服了。打到后面,许文强坐在地上,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种杨晓东很熟悉的东西——施春杰有过,施文龙有过,施能讲也有过。那是忌惮。那是一个人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之后,本能的退缩。

      他后来听说,许文强跟郭刚说了一句话:那个杨晓东,别惹了。他不是在打架,他是在找死。一个找死的人,你惹不起。

      郭刚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话:“我知道。”

      杨晓东没有把这些告诉王雅雅。他不想让她知道,为了她,他打成了什么样。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他每一次打架,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起因是什么,他的脑子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守着她。哪怕她转学了,哪怕她不在了,他也得守在这里。因为她是被迫离开的,而他是被迫留下的。他们两个都是被迫的,被迫的人之间有一种沉默的契约。他守住了,就是替她守住了。守住了三中,守住了这块礁石,守住了那些还没有被摔碎的东西。

      “杨晓东。”王雅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嗯?”

      “你能抱紧一点吗。我冷。”

      他把她抱紧了。他的手臂环着她瘦削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怀里。她的羽绒服摩擦着他的校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香味了,是一种更普通的、像是肥皂的味道。大概私立中学的洗发水跟家里的不一样。

      “杨晓东。”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平。”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天交界的地方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密不透风,灰得像一块铅板。

      “我每天在新学校里背书、做题、考试,”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她们都说我好厉害,说王雅雅什么都会。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躺在宿舍床上,闭着眼睛,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爸没有翻我的书包,我现在是不是还在三中,是不是还能坐在你旁边。然后我又想,就算我爸没有翻书包,也会有别的理由。他永远能找到一个理由。”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校服,攥得更紧了。

      “因为问题根本不在书包。问题在于我不是我自己。我是王华春和邱妮的女儿。我的路是他们铺好的,我的每一步都是他们画好的。我不能走错,不能走偏,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背叛。”

      “杨晓东,你知道吗?我妈那天翻我日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恶不恶心。她说我们恶心。她不是骂你,是骂我。她用最脏的话骂她的女儿。那一刻我觉得,我这个人是不被允许有感情的。我就是一个花瓶,他们把我擦得亮亮的,摆在那里,给别人看。但我不能自己碎。碎了就是我的错。”

      海风把她最后一个字吹得支离破碎。杨晓东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掐进了他的后背——她的指甲很短,掐不疼他,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那种拼命想抓住什么的力度。

      “我今天来见你,”她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海风吹了一整夜,“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杨晓东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脆弱,不是委屈,不是她刚才哭着说“我想回来”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东西。

      “我决定了。我不会再求他们了。”

      杨晓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求他们让我回来,求他们接受你,求他们对我好——这些我都不会再做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我要熬。熬过这三年。高中、大学,我会考回石狮,考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到时候,谁也别想让我走。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赶走。”

      杨晓东看着她。海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的嘴唇因为干裂而微微沁出了血丝,但她的眼睛是干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礁石下面嵌着的贝壳碎片,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着光。

      “那你呢?”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杨晓东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好像答案早就写在了他的骨头里,随时等着被说出来。

      王雅雅的嘴唇动了动。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脸颊——是嘴角。她的嘴唇很干,很凉,碰到他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时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怕碰疼他。杨晓东感觉那道伤疤在发烫,火辣辣地发烫,比被人划开的时候还要烫。

      “我四点五十必须回去。”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司机在路口等我。我跟我爸说我去小卖部买东西,来回二十分钟。超时他就会怀疑。我爸现在什么都怀疑,连我去上厕所都要问。”

      杨晓东想说“再待一会儿”,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爸的“怀疑”不是闹着玩的。上一次他爸“怀疑”,她脸上多了一道皮带印子,脖子上多了一块淤青。上上次,他爸丢了工作,她妈撕了她的日记。他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我送你到路口。”他说。

      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小,被他粗粝的掌心裹着,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百遍的光滑卵石。两个人沿着那条两旁长满木麻黄的小路往回走,走得很慢,比任何一次都要慢。木麻黄的枝条在头顶簌簌作响,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在替他们数着剩下的秒数。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点橘红色的光,落在地上,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快到路口的时候,杨晓东停下来。再往前走,就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了。

      他从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她的手心里。

      那半块贝壳。

      贝壳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王雅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贝壳。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把贝壳攥在掌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一直带着?”

      “每天都带着。”杨晓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放在这里。打架的时候也放在这里。上次许——上次有人堵我,踢到我这,贝壳碎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我把碎片捡回来了,在铅笔盒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王雅雅知道,“踢到胸口”意味着什么。她能想象他蜷缩在地上护着口袋里的贝壳,任由别人的脚踹在他身上。她能想象他把碎掉的那一小块贝壳从土里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蹲在那儿,眼睛肿着,手指全是血。她的鼻子猛地酸了,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再哭了。她要熬过这三年,她要学会不在他面前哭。

      “你的呢?”杨晓东问。

      “在泉州。”王雅雅把贝壳攥在胸口,跟他的位置一模一样,“碎片。十八片。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我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都摸。”

      他们看着彼此。

      “三年。”杨晓东说。

      “三年。”王雅雅说。

      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脸上。两个十三岁的少年,站在石狮十二月的海风里,在木麻黄的低语和远处海浪的轰鸣中,用一块磨得模糊的贝壳碎片,定下了一个三年之约。

      然后王雅雅转身朝路口走去。她走得很坚决,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羽绒服的衣摆,把她的短发吹得飞起来,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在暮色里看起来格外清晰。杨晓东站在木麻黄的阴影里,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他听见轿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轰鸣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被海风吹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我要熬过这三年”。她说“考回石狮,考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她说“谁也别想让我走”。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心里,钉得死死的。他不怕被人打,不怕脸上留疤,不怕他爸的皮带,不怕一个人在黑暗里握着一块贝壳发呆。他怕的是她放弃。只要她不放弃,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杨晓东骑上自行车,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蹬。回到筒子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爸没在——去城东工业区找零工了,还没回来。他妈在厨房里洗菜,听见他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没问他为什么没上学,只是说“洗手,吃饭”。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脱了校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前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紫色淤血,是上次许文强踢的。淤血的边缘已经在散了,颜色从紫色慢慢变成黄绿色。他伸手按了按,还有点疼,但骨头没事。他躺在床上,从铅笔盒里摸出那粒米粒大小的贝壳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去,盖上盖子。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他想起今天王雅雅亲他的那一下。不是脸颊,是嘴角。上次在海边,她亲的是脸颊。这次是嘴角。差了几厘米的距离,但他觉得这几厘米比上一次的一公里还要远——因为这一次不是冲动,不是跑掉之前的不管不顾。这一次她是知道了所有后果之后,还是决定亲下去的。她知道她爸会翻日记,知道她妈会骂她恶心,知道可能会挨皮带可能会被转学可能会被送到更远的地方。但她还是亲了。这就是她的决定。

      他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胸口那块淤青。王雅雅,你的贝壳还在。十八片。用透明胶粘在硬纸板上。晚上摸一摸,想着它在不在。将来有一天,你考回石狮了,我们把这半块贝壳和你那十八片碎片拿出来,放在一起。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虽然裂了,虽然伤痕累累,虽然有些地方永远缺了角——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就像我们。分开的时候都是残缺的。等再见面,就是完整的。

      他在黑暗里轻轻笑了。嘴角的伤疤被笑容扯得有点疼,但他不在乎。

      窗外的海风还在呼啸着,穿过八七路狭窄的巷子,穿过筒子楼薄薄的墙壁,穿过他小隔间那扇关不严的窗户,灌进来。但杨晓东不觉得冷。他攥着那块贝壳碎片,在石狮十二月最冷的冬夜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三年后的夏天。她考回了石狮,穿着白裙子站在三中门口的榕树下。他走过去,她把十八片碎片摊在手心里,他把半块贝壳放在旁边。裂缝都在,缺角都在,但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她在梦里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冬至那天是星期五。

      石狮的冬天没有雪,但有风。那种从台湾海峡长驱直入的东北季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的一样。杨晓东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加了一件毛衣——他妈去年在夜市上买的,起了球,袖口已经磨得脱线了,但穿在校服里面好歹能挡点风。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冬至快乐”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碗汤圆。班主任陈国栋站在讲台上,难得的没有板着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今天冬至,”陈国栋推了推眼镜,“按咱们闽南的习俗,冬至要搓汤圆吃汤圆。学校食堂下午有准备,住校的同学可以去吃。走读的同学,回家记得跟家里人一起吃碗汤圆。”

      教室里嗡嗡地热闹起来。有人喊“我要吃花生馅的”,有人喊“芝麻的最好吃”,还有人说“我妈说了冬至不吃汤圆会长不高的”。杨晓东坐在最后一排,把课本摊开,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家冬至很少吃汤圆。他妈有时候会买一袋速冻的回来煮,他爸要是心情好就吃两颗,心情不好就说“吃什么吃浪费钱”。去年冬至他爸喝了酒,把一整锅汤圆连锅端起来摔在了地上,白白圆圆的汤圆滚了一地,像一堆散落的眼珠子。他妈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一边捡一边哭。从那以后杨晓东就不怎么过冬至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国栋在讲台上讲一元一次方程,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催眠曲。杨晓东盯着课本上的x和y,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王雅雅。她姥姥的病怎么样了。她今天是不是还在石狮,还是已经回泉州了。她爸妈有没有发现她前天偷偷跑出来见他。如果发现了,她会不会挨打。她嘴角那颗火气疮好了没有。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碗汤圆,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不是汤圆,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圈——一个写歪了的“东”,一个写歪了的“雅”。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准备放进铅笔盒里。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纸撕成了碎片,扔进了课桌最里面。他不能再留这些东西了。不是他不想留——是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人发现,又会给谁带来灾难。他爸被辞退的事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虽然他妈说“不怪你”,但他知道,他爸没了工作,这个家就少了一半的收入,他妈就得在缝纫机前多踩几百个工时,他爸就得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找零工。都是因为他。他已经害了家里,不能再害她。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杨晓东跟蔡小勇在操场上踢了会儿球。风太大了,球踢出去会被风吹偏,踢了半小时也没进几个。蔡小勇踢累了,一屁股坐在操场上,仰头看天。

      “要下雨了好像。”

      杨晓东也抬头看了看。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一大片,从海那边的方向涌过来。

      “不是雨,”杨晓东说,“是台风。”

      “都十二月了还台风?”

      “台风又不看月份。”

      蔡小勇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教室。冻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是傍晚了,其实才四点半。风比上午更大了,操场上的芒果树被吹得弯了腰,有些细枝被折断了,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海面上飘来的水汽被风卷到陆地上,打在脸上冷冰冰的。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出校门,刚拐上八七路,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的那种雨,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在车棚上,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裹着雨,横着扫过来,他的校服一瞬间就湿透了。路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摆摊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杨晓东眯着眼在雨里骑,骑了不到两百米就放弃了。雨太大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自行车轮子在积水的路面上直打滑。他把车停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门口,站在窄窄的屋檐下躲雨。

      屋檐只有不到半米宽,挡不住什么。雨水从檐口灌下来,浇在他肩膀上,顺着袖管流到手腕上。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贝壳湿了,凉凉的,硌着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缩着身子,双手举着一个书包挡在头顶。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裙——三中的女生校服,裙子被风吹得翻飞起来,两条腿光着,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发紫。她的脸被书包遮住了,看不清,但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孩子,跟他差不多大,大概也是刚放学的学生。

      杨晓东没有多看。他转过头,继续等着雨小。雨不但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变成了瓢泼大雨,整条八七路变成了一条河,积水漫过了马路牙子,把路边的垃圾和落叶冲得到处都是。远处的天空暗得像傍晚,台风正在从海面上加速逼近。

      街对面的女孩还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书包已经挡不住雨了,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公交车大概是晚点了,或者是因为台风停运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杨晓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她。

      他叹了口气,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冲进了雨里。

      “喂!”他趟着水跑到公交站牌下面,站到她面前。雨声太大了,他只能喊,“你要去哪?”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被雨水浇得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

      “九二路——”她喊回来,“六路车好像停了!”

      杨晓东犹豫了一秒。九二路跟他家不顺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但他看了看她的腿——冻得发紫的那两条光腿——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然后把外套递了过去。

      “给你。挡一下。”

      女孩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递过来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他。没有了外套,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衬衫和一件袖子磨脱了线的旧毛衣,领口的松紧早就松了,耷拉着,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锁骨。

      “你怎么办?”

      “我皮厚。”杨晓东把外套塞进她手里,“快走吧。台风快来了。”

      女孩接过外套,双手举在头顶遮着,冲进了雨幕里。她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谢谢你——你是哪个班的?”

      “五班的——”杨晓东喊。

      “我七班的——叫林小禾——”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后半句没听清。杨晓东看着她抱着他的外套消失在大雨里,然后自己也冲了出去。他在雨里跑了两步,想起自行车还在杂货店门口,又折回去推车。

      等他骑到家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连袜子都能拧出水来。楼道里跟往常一样黑漆漆的,他摸黑上了楼,推开门。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你外套呢?”

      “借给同学了。”

      “借外套?这种天你借外套?”他妈的声音高了一度,但很快又降下来,变成了叹气的调子,“你这孩子……行了快去换,我给你煮姜汤。”

      杨晓东换了干衣服,坐在饭桌前喝姜汤。姜汤很辣,他妈放了很多姜,喝下去浑身发热。他爸没在——去上夜班了。被厂里辞退以后,他爸在城东工业区找了一份临时工,在一个小作坊里搬货,白班夜班轮着上,一个月挣以前一半的钱。

      喝完姜汤,杨晓东回到自己的小隔间。窗外的风呼啸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台风来了。他能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的声响,哐当哐当的,大概是巷子里的垃圾桶或者谁家的花盆。

      他躺在床上,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放着铅笔盒,铅笔盒里放着那半块贝壳和一粒碎掉的碎片。他摸了两下,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把手缩回来,塞进被子里。

      他想起今天借他外套的那个女孩。七班——郭刚的班。林小禾。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大概跟郭刚不是一路人。他想起她冻得发紫的腿,想起她接过外套时那种犹犹豫豫的、好像不敢相信有人会帮她一把的眼神。其实他也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这么大的雨,一个人站在街上,没人帮忙,挺可怜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叫林小禾的女生,第二天会把他的外套带到学校,在七班的教室里,在郭刚的眼皮子底下,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桌上。郭刚看见了那件外套,看见了五班的班标,看见了袖口磨脱的线头和胸口那个被缝了无数次的补丁。

      他什么都看见了。

      冬至过了,元旦就快到了。

      学校组织元旦文艺汇演,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陈国栋在班会上问谁有才艺,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说“老师,我们班没有才艺”,全班都笑了。最后班长硬着头皮报了一个合唱,《爱拼才会赢》,闽南语的,全班都会唱,不用练。

      杨晓东没有参加排练。他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前几排的同学咿咿呀呀地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心里在想别的事。他最近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还该不该继续上学。他爸被辞退之后,家里的经济状况比以前更差了。他妈的工资一个月就那几百块,他爸打零工的收入也不稳定,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房租、水电、吃饭、他妈吃的药——他妈的腰不好,每天都要吃一盒跌打丸。这些加在一起,月月都紧巴巴的。他的学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开销。书费、资料费、校服费、班费,每次他妈拿钱给他都笑着说“没事,妈有钱”,但他知道那个笑容下面是咬牙硬撑。

      如果他不上学了,去找个厂里当学徒,一个月怎么也能挣几百块。至少不用家里再为他花钱了。但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就想起王雅雅在海边说的话——“你要好好的。好好念书。考个好高中。你行的,你比你以为的聪明。”她还说,“我等你。”

      如果他辍学了,他还配让她等吗?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每天晚上躺在小隔间的床上,他都在想。翻来覆去地想。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多难,他都要把这三年熬过去。不是为了自己——他对自己没什么期待,从小到大他爸就说他没出息,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但王雅雅说了他行。她是他活了十三年零几个月以来,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地说他行的人。他不想辜负她。哪怕有一天他们真的走不到一起,哪怕她的爸妈最终还是赢了,哪怕她将来上了大学在更大的世界里遇到了更好的人——至少他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在贝壳上刻了他的名字,在海边说“我等你”。那份等待,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还。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元旦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上课日。

      下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在车棚推车,听见有人喊他。

      “杨晓东!”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朝他跑过来。她穿着三中的蓝白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杨晓东看了她好几秒才认出来——是那天借外套的女孩。她现在没有淋雨,看起来比那天小了一圈,个子大概只到他下巴。

      “你的外套。”林小禾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我洗干净了。谢谢你。”

      杨晓东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叠得整整齐齐,隔着塑料袋还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不用洗。”他说。

      “要洗的。”林小禾认真地说,“你借我外套挡雨,我不能还一件脏的。”

      杨晓东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推着车继续往校门口走。林小禾跟在他旁边,脚步碎碎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还有事?”杨晓东问。

      “没——没什么。”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那天要不是你,我肯定要淋感冒了。我妈说,好心有好报。杨晓东,好人有好报。”

      杨晓东嗯了一声,跨上自行车,朝她摆了摆手。

      “走了。”

      “再见!”

      他骑出校门,拐上回家的路。风还是很大,但没有下雨。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点光,把整条八七路照得金灿灿的。他的车骑得比平时快,因为今晚他妈答应给他做面线糊——加了海蛎的那种。想到海蛎面线糊,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外套洗了,面线糊今晚有海蛎,明天元旦放假,新的一年要开始了。他觉得今天还不算太差。

      他不知道,林小禾还他外套这件事,被郭刚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那天晚上,郭刚在八七路一家台球室里跟施春杰和施能讲喝酒。台球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盖的啤酒和一把散落的花生壳。郭刚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台球桌上滚动的白球,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杨晓东,他妈的怎么还不死。”

      施春杰和施能讲对视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郭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把烟头按在台球桌边上碾灭了,然后拿起球杆,弯下腰,对着白球猛击一杆。白球撞在三号球上,三号球应声落袋。

      “那个女的转学了,他还不老实。”郭刚站起来,用球杆戳了戳地面,“今天林小禾去还他外套。林小禾——我们班的,跟他说‘好人有好报’。好人?他算个屁的好人。”

      施春杰咽了口唾沫。“刚哥,上次在仓库——”

      “上次是上次。”郭刚打断他,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算计的光,“上次我没准备好。下次——”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把球杆往桌上一丢,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然后靠在台球桌边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的风很大,把电线吹得呜呜响。远处的街灯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睛。

      “下次。”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要让他知道,跟我郭刚争,是什么下场。”

      台球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白球撞击彩球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在沉沉的夜色中回荡着。

      而在石狮的另一头,杨晓东正坐在筒子楼的小饭桌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蛎面线糊,大口大口地吃着。他吃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粒海蛎,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窗外,2006年的最后一场台风正在海面上酝酿。风暴眼还很远,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海面上的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打着空无一人的堤岸。远处的渔船全部归了港,锚链在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狮这座海滨小城,正在毫不知情地,一步步逼近那个改变了所有人的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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