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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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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涌
十一月的石狮,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样子。
海风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变得干爽利落,带着一股凛冽的咸腥味,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值日生都能扫出一大堆枯黄的叶子。操场边的芒果树倒是还绿着,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油亮亮的绿了,而是蒙了一层灰,沉沉的,像是也知道冬天快要来了。
期中考试刚过,初一(五)班的成绩排名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王雅雅第三,杨晓东第四十二。全班五十二个人,他排倒数第十。数学考了五十一分,英语三十八分,唯一及格的是语文,六十二分,勉强擦过了及格线。
陈国栋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几个成绩下滑严重的学生,其中就有杨晓东。但陈国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他知道这个学生的心思不在学习上,但他也知道,对这个学生来说,就算心思全部用在学习上,也未必能有多大的起色。
杨晓东不在乎成绩。他在乎的东西跟那张成绩单上的数字没有半点关系。
他在乎的东西,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记着笔记。
王雅雅的头发剪短了。
她以前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能垂到肩膀下面。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杨晓东差点没认出来。她的头发剪到了耳根,齐齐的,刘海也剪短了,露出了整个额头和眉毛。那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个小学生,瘦瘦弱弱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子。
杨晓东记得她以前的脖子。那次在海边,她的头发被风吹开,他看见了她耳根下面的那块淤青。铜钱大小,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脖子全露在外面,那块淤青早就消了,但他总觉得还能看到那个影子。每次他往她那边看的时候,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根下面,好像在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剪头发。杨晓东也没有问。但他知道,她是为了遮住那块淤青才剪的——长头发可以遮住脖子,但遮不住脸。她剪了短发,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也许她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也许她是想跟那个被打过的自己划清界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裙子。
她以前的白裙子,那条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站在教室门口的白裙子,杨晓东再也没有见她穿过。她每天都穿校服,蓝白色的秋季校服,拉链拉到胸口以上,袖子从来不挽,遮到手腕。上体育课的时候,别的女生都换了运动短裤,她不换,说膝盖疼,体育老师就让她在边上坐着。杨晓东知道她膝盖不疼。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缩在校服里,低着头看书。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书。
他们还在说话。每天早上他走进教室,会跟她说“早”,她会回一句“早”。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给她递纸条,她也会回,但回的纸条都很短。有时候就一个字——“嗯”或者“好”。有时候连字都没有,就画一个圈。他问她作业是哪几页,她会把页码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他课桌上。他问她中午吃什么,她会写“食堂”,然后就不再有下文。
放学之后,她爸的黑色轿车永远准时地停在校门口。有时候王华春亲自来接,有时候是厂里的司机。不管是谁来接,王雅雅走出校门之后都会直接上车,不会多停留一秒钟。杨晓东有时候会隔着操场远远地看一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马路上的车流,然后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那块礁石,那片木麻黄,那条晚霞里的小路,好像都变成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梦。杨晓东有时候会怀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踮起脚尖亲他的那一下,她在大雨里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在贝壳上刻下他们的名字然后把贝壳掰成两半。那些事情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是他的人生里应该有的事。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也许他只是在某天晚上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做了一场太逼真的梦,醒来之后把梦当成了真的。
但他胸口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半块贝壳。贝壳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东”字。每次他觉得那是一个梦的时候,他就伸手摸一摸口袋里的贝壳。贝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凉凉的,硬硬的。这不是梦。梦里的东西不会硌手。
半个学期过去了,杨晓东打过四次架。
第一次是施春杰带来的,第二次是施文龙,第三次和第四次都是跟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有些是为了王雅雅打的,有些不是。有时候对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是对方在走廊上故意撞他一下,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纯粹是因为他杨晓东在初一打出了名,有人想踩着他的名头往上爬。这就跟八七路的规矩一样——你打出了名,就会有人来挑战你。打赢了,你的名头就是他的。打输了,你的名头还是你的,但你得付出几颗牙齿或者几根肋骨的代价。
他的脸上多了两道疤。一道在右眉骨上,旧的,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一道在左颧骨上,是新的,前两天刚打的,结的痂还没掉,暗红色的,像是谁用圆珠笔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他的手上也全是伤,指关节上的皮破了长、长了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他的校服破了好几个口子,他妈用针线补了,但针脚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不一样,补丁比原来的布料更显眼。
王雅雅每次看到他脸上添了新伤,都会在课间的时候默默地推过来一盒创可贴。不是她妈妈给她备的那个白色小药盒了——那个药盒被她爸翻书包的时候摔了,里面的碘伏洒了一地,把她的课本都染成了黄褐色。她现在的创可贴是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学校小卖部买的,两块钱一盒,里面只有五片。她把创可贴推过来的时候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推过来,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书。好像那个动作不是在关心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杨晓东会把创可贴收起来,贴在最疼的那个伤口上。其他的伤口就不管了,让它们自己慢慢好。创可贴不多,他得省着用。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把每一片创可贴的包装纸都留下来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跟之前的纸巾和贝壳碎片一样,都藏在他那个破铅笔盒里。铅笔盒越来越鼓了,快要合不上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个让整个石狮三中都震了一震的消息传开了。
七班的郭刚回来了。
郭刚这个名字,杨晓东在开学没多久就听过了。他是七班的学生,但开学只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就消失了。有人说他跟人去广东了,有人说他回江西老家了,也有人说他在石狮市区跟一帮社会青年混在一起,帮人看赌场,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最后一种说法流传最广,因为郭刚他爸就是个赌鬼,在石狮的赌场里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连老婆都跟人跑了。郭刚从小跟着他爸在各个赌场里混,学了一身的匪气。他才十四岁,但看起来像十八九岁,长得又高又壮,一米七几的个子,在一群初一的学生中间鹤立鸡群。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狠戾,那种狠戾不是装出来的,是在赌场那种地方泡久了之后渗进骨头里的。
他回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杨晓东从小卖部买水回来,看见操场上围了一大圈人。圈子中间,郭刚正在跟初三的一个男生握手。那个初三男生叫许文强——不是电视剧里那个许文强,是石狮本地的许文强,在三中混了三年,打架很凶,据说跟校外的混混有来往,连施文龙见了他都得绕着走。但此刻他正笑着拍郭刚的肩膀,两个人好像很熟的样子。周围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郭刚在广东砍过人,有人说他在赌场里见过大场面,有人说他这次回来是要在三中“立棍”——就是在学校里建立自己的势力,让所有人都服他。
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郭刚一眼。他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他在八七路混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有一种人不能惹。不是那种打架厉害的,也不是那种人多势众的,而是那种眼睛里没有东西的人。施春杰的眼睛里有欺软怕硬,施文龙的眼睛里有虚张声势,你从他们的眼睛里能看到他们的底牌。但有一种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怕,没有怒,没有顾虑,什么都没有。你看着他的眼睛,就像看着一口干涸的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底线,不计后果。而郭刚的眼睛,就是那样的。
杨晓东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转身离开了操场。他走的时候,隐约感觉有人在背后看他。他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郭刚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下午第二节体育课之后。五班和七班的体育课是同一节,都在操场上。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之后,杨晓东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喝水。他刚打完半场球,身上的校服被汗湿透了,脸上挂满了汗珠,左颧骨上那道新结的痂被汗水泡得发白。他拿着矿泉水瓶往嘴里灌水,眼睛眯着,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他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郭刚。
近看,郭刚比他刚才在操场那边看到的还要高,还要壮。他的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绷在结实的胸肌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头皮上有一道疤,不长,大概三四厘米,从头顶延伸到后脑勺,也不知道是被人砍的还是摔的。他的五官不算难看,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让杨晓东本能地绷紧了身体。那是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像是猎人在看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打死的猎物。
“你就是杨晓东?”郭刚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多了烟,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老成。说话的时候他嘴角翘着,好像在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是。”杨晓东把矿泉水瓶放下,“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郭刚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停,又在胸口的校徽上扫了一眼,“听施春杰说,你很能打?一个人打五个?”
“没那么夸张。”杨晓东说。他不知道郭刚来找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来替施春杰出头,应该不会坐下来跟他闲聊。如果只是好奇,又没必要专门找过来。
“谦虚。”郭刚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他的牙齿很白,跟他粗犷的外表不太搭,“我听说过你。八七路出来的,对吧?那地方我待过,出来的都是狠角色。”
杨晓东没说话。他不知道郭刚说“待过”是什么意思。八七路那片地方,什么人都有。有像他这样穷工人家的孩子,也有在赌场里混的小混混。郭刚他爸是赌鬼,郭刚在八七路待过也不奇怪。
郭刚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了远处的某个地方。杨晓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王雅雅。她正从操场的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帮老师搬东西。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校服拉链还是拉到脖子根,低着头走路,走得很快,好像不想在操场上多停留一秒钟。几个七班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她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郭刚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进教学楼的门洞,消失在阴影里。
“那是你们班的?”郭刚问。他的语调变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杨晓东浑身不舒服的兴致。
杨晓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吱响。
“你问这个干嘛?”他的声音沉下去。
“啧,”郭刚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反应这么大?”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晓东,“紧张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女的挺好看的,腿长。”
他说“腿长”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件货物。杨晓东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别用那种语气说她。”杨晓东站起来,平视着郭刚。他比郭刚矮了将近半个头,但他的眼睛一点都不躲闪。
郭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操场上的人声、球声、哨声,好像都远去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的气压一点点地降低。旁边有几个眼尖的学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悄悄地围了过来。
然后郭刚笑了。他笑得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他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那两下力道不轻,杨晓东的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
“有意思。”郭刚说,“杨晓东,你挺有意思的。改天一起吃饭。”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杨晓东竖起一根手指。
“对了,我叫郭刚。七班的。记住这个名字。”
他的背影混进了操场的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杨晓东站在原地,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捏得彻底变了形,水从瓶口溢出来,流了他一手。他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王雅雅正坐在座位上整理作业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好像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作业本。她的手指很白,很细,翻动作业本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操场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被窗户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
“七班有个叫郭刚的,”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王雅雅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疑问。她的眼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怎么了?”
“别问了。反正你离他远一点。”
“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杨晓东把目光移开,盯着课桌上的木纹,“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在走廊上看见他就绕路走。别跟他说话。别跟他对视。就当没看见他。”
王雅雅看了他很久。她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作业本。杨晓东看到她翻页的手指微微发着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害怕,杨晓东想。她不是怕郭刚——她根本不知道郭刚是什么人。她是在怕别的什么。怕他因为她又跟人打架,怕他脸上又多一道疤,怕她爸妈又翻她的书包,怕那些碎片还没拼好又被摔碎一次。她怕的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
杨晓东想跟她说“别怕,有我”,但他没说。这句话他以前说过很多次,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能做什么呢?他能替她挡拳头,但他挡不了她爸的皮带。他能在操场上跟人对打,但他进不了雅居苑那扇电动推拉门。他的拳头能打碎很多东西,但打不碎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墙。
他从铅笔盒里翻出最后一片创可贴,默默地贴在右手新破的伤口上。胶布粘在皮肤上,凉凉的。他看着创可贴上的卡通图案,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什么都有,有些人拼命往上爬却什么都够不到?为什么有些人的青春是阳光和书本,有些人的青春是皮带和拳头?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他只是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铅笔盒里。
星期三下午,郭刚的报复来了。不是对杨晓东。是对王雅雅。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国栋有事出去了,让班长管纪律。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聊天有人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杨晓东正趴在桌上打盹,昨晚他爸喝了酒又发疯,闹到半夜两三点,他一晚上没怎么睡。他的脸枕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周围的嘈杂声,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王雅雅——谁是王雅雅?”
杨晓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男生。不是五班的,穿着七班的校服。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留着小分头,矮的那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他们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朝教室里张望,目光在女生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那副样子让杨晓东想起了八七路街口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也是这种笑嘻嘻的表情,也是这种轻飘飘的眼神,看人从来不正眼看,永远斜着看。
“谁啊?郭刚让我们来的。”矮个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是一封信,粉红色的信封,上面不知道写了什么,“郭刚说了,让王雅雅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趴在桌上睡觉的都抬起头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王雅雅。王雅雅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钢笔,指节白得发青。
杨晓东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不在。”他说。
“不在?”高个子歪着头看着他,脸上那副笑让杨晓东想一拳砸上去,“她不是坐那儿吗?你当我瞎?”
“她不在。”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他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教室门口,站在那两个七班的男生面前。他的个子比高个子矮一点,比矮个子高一点,但他的气势把那两个人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睛盯着对方,跟之前看施春杰、看施文龙一样,沉沉的,不躲不闪,像是在说——你们可以试试。
“你谁啊?”矮个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一下,声音不自觉低了两分。
“你管我是谁。滚。”
“哟,挺横啊。”高个子嘴上这么说着,但脚下又退了半步,“郭刚说了,今天必须把信送到。你拦着,你自己去跟郭刚说。”
他把信往杨晓东怀里一塞,拉着矮个子转身就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了,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嘀咕。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粉红色的,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王雅雅收”。第二行是“郭刚送”。字写得很难看,像鸡爪子刨出来的。他把信翻过来,没有拆,直接攥在手里,朝七班的教室走去。
七班在教学楼另一头的走廊尽头。杨晓东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有几个课间休息的学生看见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都不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郭刚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脚踩在椅子上,跟几个男生吹牛。他的校服敞着,里面的黑T恤绷在身上,手臂上露出一小块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青黑色的,模糊的一团。
杨晓东走进去,把那封信拍在郭刚面前的课桌上。粉红色的信封拍在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周围几个正在说笑的男生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杨晓东身上。
郭刚低头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杨晓东。他的嘴角翘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
“什么意思?”
“信拿回去。”杨晓东说,“别再去五班。”
郭刚从课桌上跳下来,站在杨晓东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杂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郭刚比他高了近半个头,但他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这信是我写给她的,”郭刚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她不想收。”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收?你问过她了?你跟她什么关系?”郭刚歪着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我听说了。她那个小男朋友就是你,对不对?”
七班的教室里发出了一阵起哄的声音。口哨声、怪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郭刚的人围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杨晓东,等着看好戏。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拳头在腿边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听说你为了她打了不少架。”郭刚拿起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挺痴情的。不过——你配吗?”
三个字,像三把刀。
杨晓东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他配不上。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从他第一天见到她,他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看看你自己,”郭刚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指戳了戳杨晓东的胸口——他戳的那个位置,正是杨晓东放贝壳的口袋,“你身上这件校服穿了多久了?领口都起毛了。你家住哪儿?八七路那边的破房子对不对?我听人说了,你妈在鞋厂踩缝纫机,你爸是个酒鬼。你凭什么跟我争?”
他每说一句话,就用手指戳杨晓东的胸口一下。戳得不重,但那种轻蔑的姿态比任何拳头都更让人难受。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刚哥,跟他废什么话,揍他!”“什么垃圾货色也配追女生?”
杨晓东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胸口的贝壳被戳得一下一下地顶着皮肤,硬硬的,硌得生疼。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吱响,拳头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打他。一拳砸在他那张得意的脸上。把他打趴下。让他闭嘴。那个声音很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天下午他在操场后面跪在施文龙面前。他跪下去的时候,王雅雅哭得浑身发抖。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后来她在海边跟他说,你能不能不打架了。她没说“为了我”,但那个意思就在她红着眼眶的表情里,在她颤抖的声音里,在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里。他答应过她的。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答应过了。他不能再让她哭了。
杨晓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印子,火辣辣地疼。
“郭刚,”他说,“你喜欢她什么?”
郭刚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杨晓东会动手,或者会认怂,或者会灰溜溜地走掉。他没想到这个八七路出来的小混混居然会心平气和地问他一个问题。
“关你什么事?”郭刚说。
“你喜欢她,是因为她好看。”杨晓东说,“因为你看到她的脸,看到她的腿,觉得她好看。但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你知不知道她爱吃甜的还是咸的?你知不知道她最怕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喜欢她。你只是觉得她是个好看的东西,你想要。”
郭刚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他盯着杨晓东,眼睛里的那口枯井好像更深了,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再说一句。”郭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完了。”杨晓东转过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信我不会帮你送。要追,你自己去。但她会不会理你,不关我的事。”
他走出七班的教室,走回走廊。身后传来郭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杨晓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离王雅雅远一点。否则——”
杨晓东没有停步。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过操场边的芒果树,一直走到五班教室门口。他站在门口,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王雅雅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她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楚表情。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白,那么细,翻着书页,一页一页,很慢,很稳。
他没有进去。他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像快要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在拇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贝壳的表面已经被他摸得光滑发亮,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也磨得有些模糊了。
三天。
郭刚给了他三天。
他没有跟王雅雅说这件事。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会担心,会害怕,会红了眼眶跟他说“你别再打架了”。而他不能不打架。在这个学校里,在八七路那个地方,不打架就是死路一条。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存题。
三天之后的那个周五,杨晓东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他没叫蔡小勇。这种事叫人没用。郭刚不是施春杰,不是叫几个人壮胆就能对付的。他得自己去。他提前把书包里他妈给他带的那盒跌打药酒藏好,又把铅笔盒里的创可贴数了一遍——还剩三片。他把贝壳从胸口的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铅笔盒里,盖好盖子。万一等会挨打的时候贝壳碎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声,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操场上,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圆圈。操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住校生去了食堂,走读生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在球场上打球的男生,篮球砸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杨晓东走进操场后面的那片废弃空地。这个地方他来过一次,上次是跟施文龙。那一次他没打成,因为王雅雅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哭着不让他去。后来他在雨里跪了下来,跪的不是施文龙,跪的是她。这一次没有人抱着他了。她已经被她爸接回家了,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离这里很远很远。
郭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跟他一起来的,有六个人。施春杰和施能讲也在其中。施春杰站在郭刚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杨晓东的眼神里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意。上次在车棚里他没能把杨晓东揍服,后来施文龙也没能把杨晓东揍服——施文龙根本没揍成,杨晓东自己跪了,这让施春杰心里憋了一团火。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郭刚。
“来了。”郭刚说。他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好像在这里等杨晓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跟等公交车差不多。他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来了。”杨晓东说。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旧课桌堆上。放书包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铅笔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了书包的最下面,用课本压住。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算今天他被打进医院,那个铅笔盒也不会有人偷。但他就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沾上血。
“考虑清楚了?”郭刚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了,消散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现在走还来得及。以后离她远点,咱俩没事。”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上还贴着王雅雅给的创可贴,昨天新贴的,胶布还是白的,上面印着一个小熊图案。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熊,然后把目光抬起来,看着郭刚。
“她不是东西。”他说,“不是你说让就能让的。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郭刚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
“打。”
七个人围了上来。
杨晓东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这片空地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刚才他走进来的那条小路,现在已经被郭刚的人堵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旧仓库的墙上,跟上次在车棚一样——背后不留人。他护住要害,咬着牙,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人影。
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骨头撞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躲。他挨下这一拳的同时,右拳砸在了施能讲的鼻子上。施能讲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
第二脚踹在他的腰上。他踉跄了一步,撞在墙上。后背的旧伤被撞得生疼。
他还了一膝盖,顶在施春杰的肚子上。施春杰弯腰吐了,吐了一地酸水。
但对方人太多了。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他护住了要害,护不住全身。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袖子从肩膀那里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带着旧伤疤的皮肤。他的嘴角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滴下来,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他的左眼挨了一拳,眼眶肿了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杨晓东没有倒下。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一点,但他撑着墙又站了起来。他从地上摸到了半块砖头,握在手里,但没有扔出去。他知道一旦用了砖头,性质就不一样了。打架是打架,持械是持械。在八七路,持械的后果他见过太多次了。他不想让他妈去派出所领人。他妈这辈子受的罪够多了。
“服不服?”郭刚的声音从人堆外面传进来。
杨晓东没吭声。他把砖头扔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郭刚。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还很亮,亮得像困兽。
“我说了,她不是东西。”他的声音从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你打死我,她还是不喜欢你。”
郭刚的眼神变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完全消失了。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杨晓东面前,一把揪住他的校服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杨晓东被他拎着,脚后跟离了地。他的喉结被领口勒得难受,呼吸不顺畅,但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满了血,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暮色里看起来有点瘆人。
“你——不——配。”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郭刚之前对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郭刚的拳头砸下来。
这一拳很重。杨晓东的脑袋猛地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胸口口袋的位置被郭刚的膝盖顶了一下,他感觉肋骨那里一阵剧痛——不是上次被踢伤的地方,是新的位置。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但他没有倒下。
他还是站着。
在场的人都不说话了。施春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施能讲捂着鼻子靠在墙上,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不要命的,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不要命,他是在扛。一拳一拳地扛,一脚一脚地扛,明明已经站不稳了,明明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但他就是不肯倒下去。这种扛法让人心里发怵。因为你在打他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一个人,而是在打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喊疼,不会求饶,也不会服软。
郭刚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拳头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杨晓东的。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揍得满脸是血却始终不肯倒下的男生,眼神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够了。”郭刚说。他松开杨晓东的领子,退后一步。杨晓东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校服完全被扯烂了,半边脸肿得不像样子,眼眶乌青,嘴角全是血。
“这件事就算了。”郭刚转过身,对他的人挥了挥手,“走。”
“等一下。”
杨晓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在刮玻璃。
郭刚停住了脚步。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先是用手撑着地面,然后扶着墙,一点点地把身体往上挪。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站直之后,他从地上捡起被扯掉的那半截袖子,慢慢地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半截袖子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以后不要去五班。”他看着郭刚的背影,“不要骚扰她。如果她愿意理你,我一句话不说。但如果她不理你,你再让人去送信——”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血水吐在地上。血落在水泥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我还会拦。你打我多少次,我拦多少次。”
郭刚没有回头。他站在暮色里,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敞开穿着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停了,食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有人在放闽南语歌曲,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然后他走了。他带来的那几个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暮色里。施春杰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幸灾乐祸的快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意思。跟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服的人打架,太没意思了。
废弃的空地上只剩下杨晓东一个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等身体的疼痛从剧烈的浪潮退成持续的钝痛。他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冷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他仰起头,透过旧仓库破了一半的屋顶,看到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东”。
他想到那颗星星的名字,又想到了贝壳上的那个字。他从地上捡起书包,手抖得厉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铅笔盒从书包底下抽出来。铅笔盒还是完好的,没有被压坏。他打开盖子,看到那半块贝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几片创可贴的包装纸、几张纸条躺在一起。
他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疼的。他浑身上下那么多伤口,没有哪一个能让他红眼眶。但他看着那半块贝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
他背好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出那片空地。路过操场的时候,打球的男生们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篮球架立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他铅笔盒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推了自行车,没有骑——他的腿疼得蹬不动车了,只能推着走。他慢慢地走出校门,走过老榕树下,拐上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筒子楼的楼道依旧黑着,灯泡依旧没人修。他摸黑上楼,每上一步台阶,膝盖都疼得像针扎。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他爸不在——上夜班去了。他妈李秀琴一个人坐在饭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稀饭。她应该是在等他吃饭。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见儿子脸上的伤,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张了张嘴,没有叫,没有哭,没有像以前那样抖着声音说“又打架了”。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那个红药水瓶子拿出来。然后又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她把毛巾拧了拧,热气在昏暗的灯光下蒸腾起来。她走到杨晓东面前,用热毛巾轻轻地擦他脸上的血污。毛巾碰到他肿起来的眼眶时,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继续擦,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一件她这辈子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
杨晓东坐着一动不动。他妈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跟他的手一样。
“疼不疼?”他妈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不疼。”杨晓东说。
他妈没有再问。她给他涂了红药水,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了一遍。然后她去厨房把稀饭热了热,端到他面前。杨晓东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破了口的嘴角火辣辣地疼,但他喝得很快。他不想让他妈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因为他每嚼一下,脸上的肌肉就扯着伤口疼,但他不想表现出任何难受。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脱了被扯烂的校服,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新的伤叠着旧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应该没断——他有经验。断了不是这种疼法。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铅笔盒,打开,拿出那半块贝壳。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用手指摸,还是能摸出那个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那是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握着贝壳,闭上眼睛。
他想,他今天差点又让她哭了。还好她不在。还好她已经被她爸接回家了,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离这片废弃的空地很远很远。希望她今天晚上不要做噩梦。希望她明天不要看到他这张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脸。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他有两天的恢复时间。到星期一,脸上的肿应该能消一些了。她要是问起来,他就说骑车摔的——虽然这个借口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了,她从来没信过。
窗外,石狮的夜风呼啦啦地吹着。远处大海的方向,潮水涨起来了,一下一下地冲刷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低吟。在那片漆黑的海滩上,在那块礁石下面,那些贝壳碎片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和那些纸条、那两张纸巾一起,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到来的黎明。
杨晓东握着另外半块贝壳,慢慢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王雅雅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窗外阳光很好,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剪短了的头发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杨晓东,明天见。他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但梦里的声音出不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梦里挣扎着想说出那三个字,但嘴巴怎么都张不开。她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雾气吞没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头顶是那盏永远沾满灰尘的灯泡,窗外是筒子楼永远嘈杂的夜色。贝壳还在他手心里,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你能不能听到,我都想跟你说,明天见。
窗外,石狮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过去。海风越来越冷,浪声越来越急。十一月快要结束了,冬天就要来了。而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深秋,正在步步逼近,已经近在咫尺。
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