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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碎浪

      消息是蔡小勇带回来的。

      星期一早上,杨晓东刚把自行车在老榕树下停好,蔡小勇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晓东,出事了。”

      杨晓东正蹲在地上锁车,头也没抬:“什么事?”

      “王雅雅——她没来上学。”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锁头咔哒一声合上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蔡小勇。

      “什么意思?”

      “我刚从公告栏那边过来,五班今天早上点名,王雅雅没到。陈国栋打电话去她家,是她妈接的。她妈说她生病了,请一个星期的假。”蔡小勇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可是我听人说——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讲的——昨天晚上有人在九二路那边的诊所看见她了。她脸上有伤。”

      杨晓东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猛地敲了一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他站在那儿,九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热得人发晕,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什么伤?”

      “不知道。说是嘴角破的,脸上有印子。”蔡小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晓东,你脸色好难看。你没事吧?”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一开始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他跑了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咚地响,像擂鼓一样。几个早到的学生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他跑到五班教室门口,猛地推开门。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聊天的聊天,抄作业的抄作业。王雅雅的座位空着。

      那个位子空空荡荡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杨晓东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出事了。她出事了。她出事了。

      “晓东?你干嘛呢?”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被他吓了一跳。

      他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塞进课桌里。他的手碰到了语文课本,指尖划过书页的边缘,他知道那里面夹着什么——两张纸巾,半块贝壳。那半块贝壳上刻着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东”。

      他坐了一个上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叽里呱啦地念着课文,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语文老师抑扬顿挫地朗读着《春》,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旁边那个空座位,好像他盯得够久,她就会突然出现,坐下来,转过头对他笑一下,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是没有。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没有去食堂。他走出校门,骑上自行车,朝九二路的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王雅雅家具体住在哪里。他只知道她家在九二路那边,那片新式小区,有电梯有保安的那种。他妈有一次指着那片小区跟他说过,说那里住着的都是开厂的大老板,一套房子要几十万。几十万什么概念?他妈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不吃不喝存几十年才买得起。

      他在九二路骑了一个中午,把路两边每个小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华府花园,雅居苑,东城豪庭。他最后停在了雅居苑门口,因为他记得有一次放学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了这个小区的大门。那是开学没多久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爸的车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小区里,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雅居苑的大门是那种电动推拉门,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保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穿着破校服、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的男孩跟这里格格不入。杨晓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保安一直在看他,他只好骑上车走了。

      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教师办公室。陈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看见他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有事?”

      “陈老师,王雅雅的同桌让我帮她问一下——”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请假了,作业怎么办?”

      陈国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的,但杨晓东总觉得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你是她同桌?”

      “是。”

      “王雅雅的家长说孩子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周的假。作业的话,等她回来再说。”陈国栋低下头继续批作业,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行了,回去上课吧。”

      杨晓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但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了。陈国栋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不该说的事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是窗户,窗外是操场和那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芒果树。操场上有一群初二的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零零碎碎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的座位空了。她请了一周的假。她脸上有伤。有人在她家附近的诊所看见她了。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心里隐隐约约地知道,一定跟她爸妈有关。

      那天晚上,杨晓东没有回家吃晚饭。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去了那片海边。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海面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潮水哗哗地冲刷着礁石的声音。风很大,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生涩的咸腥味。木麻黄被吹得呜呜地响,那些斜着长的树枝在黑暗里张牙舞爪的,像是鬼影。

      他找到了那块礁石。那天他们并肩坐着的那块,平整的,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贝壳残片。他在礁石上坐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贝壳,放在手心里,借着远处渔船的零星灯火低头看。

      “东”。歪歪扭扭的,是她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把贝壳掰成两半的时候,那个动作很用力。他记得她的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掰断了一样。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他手心里,说,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他看到了。他每天都在看。每天晚上躺在那间小隔间的床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可是她现在在哪里?

      杨晓东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远处渔船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他才站起来,骑上车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每天都会去雅居苑门口转一圈。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放学后。他不敢靠太近,就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扇电动推拉门,看着那些干干净净的轿车进进出出。保安认得他了,每次他出现,保安都会多看他几眼。但他不在乎。

      第五天,星期五的傍晚,他看见王雅雅了。

      她从小区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她妈邱妮。杨晓东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穿着校服——不是平时那件白色的,而是秋季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把脖子都遮住了。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低着头走路,整个人缩在校服里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妈邱妮走在她旁边,穿着套装,手里拎着包,走得很快。她们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旁,王雅雅拉开后座的门,弯腰上车。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刘海从脸上滑开了,路边的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

      杨晓东看见了。

      她左边的脸颊上,有一道印子。不是指甲刮的那种细印子,是宽的,长的,泛着淡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虽然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一道印子清清楚楚。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掐了一把。

      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地开远了。

      杨晓东站在马路对面,攥着车把的手在发抖。他浑身都在发抖。九月的晚风吹在身上,温热温热的,可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他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背上的那些旧伤。他爸的皮带。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皮带抽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皮带留下的印子是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骑上自行车,拼命地蹬。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骑,只是疯了一样地蹬着脚踏板,超过了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在车流里歪歪扭扭地穿行。海风灌进他的眼睛,灌出了眼泪。他把嘴唇咬得死紧,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风太大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他骑到了海边。他骑到了那块礁石旁边。他把车扔在沙滩上,跌跌撞撞地爬上礁石,站在最顶端,对着漆黑的大海放声大喊。

      “啊——”

      海把他的声音吞掉了。海浪哗啦哗啦地拍着礁石,不紧不慢的,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过。远处的海平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浪声,亘古不变地回荡在这片灰色的天地之间。

      他喊了很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声音劈了,然后蹲在礁石上,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哭。他跟自己说他没哭。是风太大了。

      周六一早,杨晓东去了九二路。他妈踩缝纫机的那家鞋厂就在九二路后面那条街上,他以前来过几次,帮人送货挣点零花钱。鞋厂旁边是一家小诊所,白底红字的招牌,叫“仁和诊所”。

      他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里面不大,一间门面,药柜子占了大半面墙,柜子里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药盒。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听见门铃响抬起头来。

      “同学,看病?”

      “不是。”杨晓东走过去,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叔,我想问个事。”

      老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前几天晚上,”杨晓东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有个女的来这儿看伤?四十来岁,穿着套装,带着个女孩。女孩跟我差不多大,脸上有伤。”

      老医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警惕起来:“你是谁?问这个干嘛?”

      “她是我同学。”杨晓东说,“她一个星期没来上学了。我担心她。”

      老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叹了口气。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上星期天晚上,一个女的带着女儿来的。女儿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胳膊上也有淤青。我说要报警,那女的拦着不让,说是孩子不听话,摔的。摔能摔出那种伤?”老医生哼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见多了之后的疲惫和无奈,“鬼才信。”

      杨晓东的手指在腿边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印子。

      “那个女孩——”他的声音很干,“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老医生摇了摇头,“就她妈一直在说话,说孩子不听话,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她爸气不过,动了一下手。我给她开了点药,消炎的,还有去疤的药膏,嘱咐了几句。那女的付了钱就走了。”

      老医生顿了顿,看着杨晓东:“同学,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跟老师说。这种事——”

      “谢谢叔。”杨晓东打断了他。他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又叮铃铃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回荡了很久。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街上。杨晓东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都探出头来看他了。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紧,烧得他眼睛发烫。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雅居苑去,把王雅雅从那扇电动推拉门后面拉出来,跟她说,你跟我走。

      可他做不到。他连雅居苑的大门都进不去。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穷小子,住在筒子楼里,他爸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他妈在鞋厂踩缝纫机踩弯了腰。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指甲掐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九二路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星期一的早上,王雅雅回来了。

      杨晓东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马尾,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杨晓东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校服是长袖的。九月的石狮,气温三十多度,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几台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别的同学都穿着短袖校服,只有她一个人穿着长袖,袖子一直遮到手腕。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她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她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纸里。他看见了她的嘴角,结了一道细细的痂,大概一厘米长,不仔细看的话不明显,但凑近了就能看出来。她的嘴唇发干,没有血色。她的眼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

      “早。”他的声音很轻。

      “早。”她的声音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他想问更多。你怎么了?你脸上那道印子是怎么回事?你爸妈是不是打你了?为什么他们打你?是因为我吗?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每一个问题都在喉咙里挤来挤去,挤得他呼吸都困难。但他看着她紧紧攥着书页的手指,看着她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看着她不肯抬起来的眼睛,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上课的时候,杨晓东给她推过去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

      “你还好吗?下午放学,海边。”

      王雅雅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把纸条揉成一个小团,塞进了课桌里面。她没有回复。整个上午,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下午放学后,杨晓东还是去了海边。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她。他在礁石上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海里沉。十月的天短了,不到六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海面上的金光从亮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暗紫色,最后被一层沉沉的灰色吞没。海风越来越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握着她给他的那半块贝壳。

      天快黑的时候,她来了。

      她是从木麻黄林那边走过来的,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她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她在礁石下面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蓄着什么。

      杨晓东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离近了,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嘴角那道痂比早上看起来更明显了。左边的脸颊上,那道淡紫色的印子已经褪得差不多,但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白纸上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的铅笔线。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海风呼啦啦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露出了她左边的脖子。

      杨晓东看见了。她的脖子上,耳根下面的位置,有一块青色的淤痕。铜钱大小,边缘已经泛黄了,正在散瘀,大概是被手指掐的。

      那一刻,杨晓东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面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发疯的东西。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被火烧的那种红。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牙齿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是谁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头发拨回来,遮住了那块淤青。那个动作很自然,好像她这几天已经做了无数遍,已经变成了本能。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事。”她说。这是她今天跟他说的第二句话。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平得像是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杨晓东更加害怕——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星期前的王雅雅,是会红着眼眶跟他发脾气的,是会踮起脚尖给他贴创可贴的,是会在大雨里哭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的。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猛地转身,抬脚就走。

      “你干嘛去?”王雅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的调子终于被打破了。

      “去找你爸。”

      “你疯了!”王雅雅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掐进他的手臂里,掐得他生疼,“杨晓东你给我站住!”

      他被她拽得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见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委屈,是急的,是怕的。

      “你找他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急促而尖利,“你去了能说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三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杨晓东被她刺得愣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她什么人?同学。同桌。一个住在筒子楼里的穷小子。他凭什么管她家的事?他连替她挨打的资格都没有。

      王雅雅看着他的表情,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松开了他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在礁石上坐了下来。她的背弯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在昏暗的暮色里看起来格外瘦小。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们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跟上次一样。但这一次,他觉得这个距离比一整个太平洋还要宽。他想伸手去碰碰她,想去握住她的手,但他不敢。他怕她把手缩回去。他怕自己一碰,她就会碎掉。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远处的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沉入一片沉沉的灰暗里。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刚才更大了,哗啦哗啦地砸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飞沫。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约约地传来,突突突突的,像谁的心跳。

      “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王雅雅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片大海说话。

      “他以前很好的。我小时候,他带我去黄金海岸,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给我买棉花糖,我吃不完,他就帮我吃。他说,雅雅要什么爸爸都给买。那时候他刚开厂,很忙,每天都睡在厂里。但只要他回家,就会抱我。”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礁石上的贝壳残片。

      “后来厂子做大了,他就变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的。他开始喝酒,喝完酒就跟我妈吵架。他说我妈没用,只会花钱不会挣钱,说我妈娘家的人都是吸血鬼。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听到过他在电话里跟那个女的说话,声音很温柔,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样。他把温柔都给了外人,把坏的脾气都留在家里。”

      杨晓东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王华春在外面还有女人,这件事他从没听说过。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把坏的脾气都留在家里。他爸也是这样的。在外面对谁都点头哈腰,在厂里被工头骂了也不敢还口,回到家就变了一个人,把在外面受的所有气都撒在他身上。有时候他觉得,穷人有穷人的苦,富人也有富人的病。

      “我妈发现了以后,他们就打。”王雅雅的声音平平的,“不光是吵了,是真的动手。我爸打我妈,我妈也打我爸。有一次我爸把我妈从二楼推下来,我妈住了半个月的院。我奶奶来家里闹,闹完了又劝,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一忍。我妈就忍了。忍到现在,还在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海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杨晓东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

      “我妈以前也护着我的。”王雅雅把校服拉紧,缩在他那件破旧的校服外套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我考了第六名,我爸发火要打我,我妈挡在我前面,说孩子尽力了,你不能打她。那一次我爸没打我。后来我妈跟我说,雅雅别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可是现在我妈也变了。我爸打我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她说,雅雅你要听话,你不要惹爸爸生气,你惹爸爸生气妈妈也帮不了你。她说,雅雅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你付出了多少,你能不能争点气。她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会毁了自己的。”

      杨晓东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三不四的人”——说的是他。

      “星期天晚上,”王雅雅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气泡,随时都会碎掉,“我爸翻了我的书包。他看到了你写给我的纸条。还有那半块贝壳。”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

      “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是同学。他不信。他说同学会写这种纸条?同学会送贝壳?他说我跟社会上的小混混早恋,说我不要脸,说我不学好,说他花了那么多钱供我上学,不是让我在学校谈恋爱的。他越说越气,就把皮带抽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

      “杨晓东。”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把他给我的那半块贝壳攥在手里。”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抽了我好多下,我都没有松开手。后来他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掰开了我的手,把贝壳抢过去,摔在地上踩碎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把碎片捡了一晚上。捡不齐了。好多碎片找不到。我把找到的收在铅笔盒里。但我拼不回去了。”

      海风呜呜咽咽地吹着。杨晓东坐在她旁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眶烫得像是被火烧过,但他忍着,忍着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哭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出,整个人像是要炸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王雅雅从膝盖上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泪无声地淌着,挂在鼻尖上,晶莹地一闪。

      “你对不起什么?”她问。

      “是我害了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出手,手指很凉,轻轻地碰了碰他眉骨上那个还没完全消掉的伤疤。那是上次他被施春杰他们堵在车棚时留下的,他跟她说是骑车摔的,她从来没信过。

      “你也被打过。”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晓东没有说话。

      “你后背上的那些伤,是你爸打的。对不对?”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王雅雅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礁石上,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杨晓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们是不是——我们是不是不该在一起?”

      杨晓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底的石块忽然松动了,整个人在往下坠,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我妈说,如果我再跟你来往,她就给我转学。”王雅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她说转去市里的私立中学,以后再也不准回石狮。我爸把转学的事跟陈老师说了。陈老师劝了他,说初一才开学没多久,转学对孩子不好。我爸说考虑考虑。”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一个洞,里面空空荡荡的,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

      “那你怎么想的?”他的声音很干。

      王雅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杨晓东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缩在他那件破校服里瘦弱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喜不喜欢。

      是他配不配。

      是她爸妈让不让。

      是那道横在两个世界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他以为他能跨过去,他以为只要他够拼命,够不要命,就能把那条鸿沟填平。但他现在知道了,那道鸿沟太深了,深到他跳下去连个回音都听不到。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彻底黑了,坐到海风冷得刺骨,坐到远处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杨晓东先站起来,把她从礁石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凉,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他们就这么牵着手,沿着那条漆黑的、两边长满木麻黄的小路,慢慢地往回走。路很长,很黑,木麻黄的枝条在头顶簌簌作响,像一群在低声私语的人。

      快到主路的时候,王雅雅停下来。

      “杨晓东。”

      “嗯?”

      “你能不能——”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能不能再等一等?等我长大。等我不用再听他们的话了。等我能够自己做决定。”

      杨晓东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透过来一点点,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很倔强,倔强得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碎的礁石。

      “我等。”他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等多久都行。”

      王雅雅笑了一下。是那种含着眼泪的笑,看着让人心酸,又让人心疼。她松开他的手,把身上那件校服脱下来还给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朝雅居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她还回来的校服。校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把校服穿上,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家骑。海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从校服的破口处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几个寒颤,把拉链拉到头,弓着背用力蹬车。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筒子楼的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灯泡还是没人修,他摸着黑上了三楼,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摆着三瓶空了的啤酒瓶。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几点了?”杨建国头也没回地问。

      “去同学家了。”杨晓东把书包挂在门后。

      “同学?什么同学?”杨建国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血丝,“是不是那个女的?”

      杨晓东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妈的洗碗声也停了。厨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水龙头又被拧开了,水声重新哗哗地响起来。

      “什么女的?”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少给我装!”杨建国猛地站起来,啤酒瓶被碰倒了,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你们陈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学校打架,说你在学校谈恋爱!跟一个家里开厂的女的!”

      杨晓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风暴在逼近,空气里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他爸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杨建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哪只眼睛觉得人家会看得上你?人家家里开厂的,你呢?你爸在厂里给人打工!你能配得上人家?”

      这些话跟杨晓东自己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他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他爸把那些他早就知道的事实,用最难听的方式吼出来。

      “陈老师说,她爸妈已经给学校打电话了,说你再缠着她,她爸妈就报警。你听到了没有!报警!”杨建国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杨晓东,你是不是要把你爹的脸丢尽才甘心?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你才罢休?”

      他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滴着水。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杨晓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杨晓东看着他妈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比挨皮带还难受。他宁愿他妈骂他打他,也不想看到她那种眼神——那种小心翼翼地、怕他生气的眼神。好像在说,儿子,你别惹你爸,别让这个家再烂下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门板很薄,挡不住外面的声音。他爸还在外面骂骂咧咧,骂他没出息,骂他不懂事,骂他不配。那些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钻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破铅笔盒,打开。盒子里除了几支笔,还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碎片。贝壳碎片。她把那些碎片给了他。

      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象王雅雅跪在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片一片地捡。大的、小的、尖的、钝的,有些碎成了渣,捡都捡不起来。他爸在旁边骂她,皮带抽在她身上,她跪在地上,弯着腰,把那些碎片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贝壳碎片攥在手心里,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蜷成一团。他哭得很用力,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黑暗里剧烈地抖动着。他怕他妈听见,怕他爸听见,怕隔壁的邻居听见。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了枕头里,压进了胸腔里,压进了骨头里。它们在身体里回荡,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天深夜,大概过了十二点,杨晓东从他家那间筒子楼的窗户翻了出去。三楼不算高,窗台下有一根煤气管,他踩着管子,顺着墙边滑了下去。他从小在巷子里混,翻墙爬窗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不会摔。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了海边。夜色深沉,海面上什么都没有,黑得像是世界尽头的深渊。风很大,比傍晚的时候更大了,吹得木麻黄弯了腰,吹得海浪咆哮着砸向礁石,溅起一人高的白色飞沫。

      他没有去那块礁石。他去了另一片海滩——那片海滩更偏,更荒,礁石也更小。他用钥匙在一块最大的礁石背面凿了一个坑,把那个小塑料袋放了进去。塑料袋里是那些贝壳碎片,和他写给她的那几张纸条。还有那两张纸巾——她给他擦血的,给他擦汗的,夹在语文课本里保存了那么久,现在他把它们也放了进去,和贝壳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凿下来的碎石填回去,把那块礁石上的坑封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看着礁石。礁石黑黢黢的,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痕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她的名字,和他的秘密,一起埋在了这片海边。等哪一天她长大了,等哪一天她不用再听别人的话了,他会带她来这里,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告诉她:你看,我一直留着。

      如果——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的话。

      海风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没有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涛声。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脚都麻了,久到海风把他身上的热气全都带走了。然后他转身,骑上车,在凌晨两点的石狮街头,一个人慢慢地往家的方向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马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他在黑暗中埋下了一个秘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挖出来。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等。等多久都行。

      暴风雨还没有来,但天空已经开始隐隐作响了。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从台湾海峡的那一头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翻滚着、咆哮着,像是千军万马正在暗夜中集结。

      石狮十三岁的秋天,杨晓东把他最珍贵的东西埋进了礁石里。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他不知道,这个秋天还没有过完。

      他不知道,有些人,等不到长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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