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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雨夜

      施春杰的报复来得比杨晓东预想的要快。

      那场乒乓球台边的冲突过去不到一个星期,一个周四的下午,杨晓东被堵了。

      那天放学后,他留在教室里补数学作业。陈国栋说了,作业再不交,就叫家长。杨晓东不怕他爸的皮带,但他妈会哭。他最怕他妈哭。

      等他写完作业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住校生都去了食堂,走读生早就走光了。海风刮过来,吹得操场边那排芒果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杨晓东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车棚拐角的地方,他就觉得不对劲。

      五个人。

      从乒乓球台后面、从花坛边上、从教学楼的阴影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施春杰走在最前面,施能讲跟在他旁边。另外三个杨晓东不认识,看校服也是初一的,应该是施春杰班上的。

      “等你半天了。”施春杰嘴角翘着,脸上那副笑让杨晓东想起巷子里那些吃醉酒的赌鬼,“上个星期的事,咱俩是不是该算算了?”

      杨晓东把自行车支好,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车后座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一点都没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在八七路长大的孩子都懂一个道理:架打赢了不算完,对方服软了才算完。不服软,那就接着打,打到服为止。

      “你想怎么算?”他问。

      “跪下来叫声哥,上次的事就算了。”施春杰歪着头,一副吃定了他的表情。

      “要是我不跪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施春杰一摆手,五个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车棚的铁柱子上。这是他打架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背后不能留人。在巷子里打架,被人从后面偷袭是最危险的,他见过有人被一板砖拍在后脑勺上,当场就倒下去没再起来。

      “上次一个人打不过,”杨晓东盯着施春杰的眼睛,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这次叫了四个爹来帮忙?”

      施春杰脸上的笑僵住了。

      “嘴硬是吧?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他使了个眼色,施能讲和另外一个男生从左边包过来,另外两个从右边围上来。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躲不掉了。一个人对五个,他又不是李小龙,不可能打赢。但他杨晓东在八七路混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怕打架。打架这种事,不看你赢不赢,看你怕不怕。你不怕,对方心里就发怵。你怂了,今天挨一顿打,明天还有十顿等着你。

      施能讲第一个冲上来。

      杨晓东早有准备。施能讲这人不经打,上次在乒乓球台被他一下肘击就打趴了,这次学乖了,手里拎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

      杨晓东侧身躲过第一棍,一把握住施能讲的手腕,使劲一拧。施能讲惨叫一声,木棍脱手掉在地上。杨晓东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施能讲弯下腰,被他一脚踹开。

      但就在他踹开施能讲的同时,施春杰的拳头到了。

      这一拳砸在杨晓东的左脸上,力道不小。杨晓东脑袋“嗡”了一下,嘴里立刻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铁柱子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右边的两个人也围上来了。

      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一脚踹在他腿上。

      杨晓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把身体缩起来,护住要害——这是他在巷子里挨了无数次打学会的。让人打,但不能让人打坏。肋骨、后脑、裆部,这三个地方必须护住。其他的地方,皮肉伤,疼两天就过去了。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杨晓东蜷缩在铁柱子下面,用手臂护着头,膝盖顶在胸前护着肚子。施春杰的皮鞋踢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服不服?”施春杰喘着粗气问。

      杨晓东没吭声。

      “我问你服不服!”

      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杨晓东突然松开了护着头的手臂。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进施春杰的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他右手从地上摸到了施能讲掉的那根木棍,抡圆了砸在施春杰的胳膊上。

      施春杰疼得嗷的一声叫。

      另外几个人愣了一下,一时间没人敢往上冲。

      杨晓东靠着铁柱子站着,嘴角淌着血,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根木棍,像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狗。他的校服被扯破了,脸上青了好几块,身上到处都是土。

      但他没有倒下。

      “再来啊。”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来,今天你们不打死我,明天我一个个找你们算账。”

      那四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都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一般人被五个人围住,早就服软了,跪下来叫声哥,挨两下就过去了。可这家伙,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能站起来。

      施春杰捂着自己的胳膊,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其实也不想把事闹大。校内打架,只要不出大事,学校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真把人打坏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他妈的是个疯子。”施春杰骂了一句。

      “对,”杨晓东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血,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瘆人,“我就是个疯子。所以你们以后最好离她远一点。否则我疯起来,我自己都怕。”

      施春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

      “走。”

      他转身走了。

      施能讲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剜了杨晓东一眼,跟在施春杰后面跑了。另外三个人也散了。

      操场上又只剩下杨晓东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等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地把木棍放下来。

      疼。

      浑身上下都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衣被扯掉了一颗扣子,袖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裤子上全是土,膝盖那里磨破了一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渗着血的皮肤。他把手伸进嘴里摸了摸,还好,牙齿没松,就是腮帮子内侧被牙齿磕破了,满嘴的血腥味。

      他扶着铁柱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然后弯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又把书包重新背好。

      他没有马上回家。

      他先去了教学楼一楼的厕所。厕所里有一面破了角的镜子,他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

      左脸肿了,嘴角破了,颧骨那里青了一大块。他用凉水冲了冲脸,把嘴角的血迹洗干净,又把头发弄湿了往后拢了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他书包里常年备着这玩意儿,打架专用的——对着镜子把眉骨上一道小口子贴上了。

      折腾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伤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他才走出厕所,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他的自行车还没出校门,远远地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身影。

      杨晓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王雅雅背着她那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站在榕树下的阴影里,朝他这边张望着。

      她怎么还没走?

      杨晓东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用车棚的阴影遮住自己脸上的伤。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可她已经看到他了。

      王雅雅从榕树下走出来,快步朝他走过来。她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杨晓东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借着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她的声音发着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杨晓东把脸别到一边去。

      “没事。骑车摔的。”

      “你骗人。”王雅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听过的急切和生气,“摔能摔成这样?”

      她伸手去碰他肿起来的脸颊。

      杨晓东往后退了一步。

      “真没事。”他说,“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爸今天来晚了。”王雅雅说,“我在等他。”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也等你。”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又是这三个字。

      “我等你”。

      他活了十四年,他妈等过他放学,他爸从来没等过他。这个女人,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等了他两次了。

      “别等我了。”杨晓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走吧。”

      “杨晓东。”王雅雅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认真,“你看着我的眼睛。”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是不是上星期那些人?”她问,“是不是因为我?”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发现自己撒不了谎。

      “跟你没关系。”他最后说,“是我自己跟他们有过节。”

      “你骗人。”王雅雅的眼眶突然红了,“要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认识他们。”

      杨晓东慌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在巷子里被人追着砍都不怕,但此刻看到一个女生红了眼眶,他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想给她递纸巾,一摸口袋,掏出来的是那张之前她给他擦血用的、已经沾了血迹的纸巾。他赶紧塞回去,又在另一个口袋里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

      王雅雅没有哭。她只是红着眼眶,倔强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像是有一团气堵在那里。

      “疼不疼?”她轻轻地问。

      “不疼。”杨晓东扯出一个笑容,“真不疼。我以前打架比这狠多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什么叫“以前打架比这狠多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自己是个混混吗?

      但王雅雅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个。她低下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来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我妈给我备的,”她把药盒打开,里面装着创可贴、碘伏棉签、止痛药之类的东西,“她说在学校磕了碰了好用。你过来。”

      她拧开一瓶碘伏,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药水,然后踮起脚尖来够杨晓东眉骨上的那道口子。

      杨晓东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她的手指很凉,很轻,跟上次一模一样。她把创可贴贴在他眉骨上的时候,凑得很近,近到杨晓东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能看到她鼻尖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

      “你别再打架了。”她一边贴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弄疼他,“他们打你,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告诉我爸。我爸认识很多人,他可以……”

      “不要告诉你爸。”杨晓东打断她。

      “为什么?”

      “不要告诉你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谁都不要告诉。”

      他没办法跟她解释。他从小在八七路长大,那里的规矩跟她的世界不一样。在那里,你被人打了,要么自己打回去,要么认怂,没有第三条路。告诉老师、告诉家长,那是小孩子的做法。在这里,告状只会招来更狠的报复,而且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你。

      王雅雅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把创可贴贴好,又把药盒合上,放回书包里。

      “你以后小心一点。”她说。

      “嗯。”

      校门口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路边,王雅雅他爸王华春摇下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路灯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杨晓东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份量。

      “我爸来了。”王雅雅说,“我先走了。”

      她朝杨晓东摆了摆手,转身朝轿车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喊了一声:“杨晓东!”

      “啊?”

      “明天见!”

      她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大,很用力,好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似的。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摸了摸眉骨上那个创可贴,傻笑了很久。

      脸颊还是疼的,肋骨还是疼的,身上到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他骑上自行车,用力蹬了几下,拐上了回家的路。海风呼呼地灌进他破了的校服里,凉飕飕的,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谈恋爱。

      他只知道,他愿意为了那个女孩去打架。

      打完架之后,身上再疼,她一句“疼不疼”,就值了。

      二

      回到家的时候,他爸不在。客厅里的灯黑着,只有厨房里亮着一盏小灯。他妈李秀琴坐在饭桌旁边择菜,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把空心菜。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脸上的伤。

      她的手抖了一下,菜叶子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又打架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杨晓东没说话,把书包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在饭桌前坐下来。

      李秀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为这个儿子哭过太多次了,眼泪早就不值钱了。

      “跟谁打的?”她问。

      “同学。”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李秀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菜放下,起身去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红药水瓶子。她走到杨晓东面前,拧开瓶盖,用药棉蘸着红药水,轻轻地往他脸上的伤口上抹。

      红药水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杨晓东一动不动。

      “晓东,”李秀琴一边抹药一边说,声音哑哑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老打架了?妈怕,妈真的怕。怕哪天……”

      她说不下去了。

      杨晓东看着他妈。他妈今年才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岁。在鞋厂踩了十几年的缝纫机,腰早就弯了,背也驼了,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针眼。她的一辈子都在那台轰隆隆的缝纫机前面度过,踩啊踩,踩出了他的学费,踩出了他的校服,踩出了这个家微薄的吃穿用度。

      “妈,”他说,“我没事。”

      李秀琴没再说什么。她把红药水涂好,又去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吃了早点睡。”

      杨晓东低头扒饭。菜是空心菜和酱油水煮的花蛤,是最便宜的那种。他吃得很慢,因为腮帮子内侧破了,每嚼一下都疼。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上还是很疼。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躺下来了,那些伤口的疼痛才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可能是被踢伤了。腿上青了一大块,膝盖也肿了。手指关节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

      但他在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王雅雅。

      想她站在路灯下踮起脚尖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想她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时那一瞬间的触感。想她喊出那句“明天见”时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开夹着那两张纸巾的那一页。

      两张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一张是拔草那天她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另一张是第一次打架时她给他擦血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杨晓东把两张纸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叠好,重新夹回书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他没办法。

      那两张纸巾是他跟她之间仅有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除了这两张纸巾,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他跟那个名字像童谣一样的女孩之间,真的有过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微小的交集。

      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他妈压抑的咳嗽声。听见楼下巷子里醉汉的骂街声。听见远处夜市的音响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闽南语歌曲。

      石狮的夜晚,永远嘈杂而喧嚣。

      但杨晓东觉得自己心里很安静。

      因为那个女孩说了“明天见”。

      明天,他还能见到她。

      三

      施春杰说的那个表哥,在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出现在了杨晓东面前。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有一个大课间。杨晓东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在操场上被几个初三的拦住了。

      为首的那个人又高又壮,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的花衬衫。他的头发染成了黄褐色,在一群黑色头发的学生中间格外扎眼。杨晓东认得他,他叫施文龙,在学校里挺有名,据说是跟校外的混混有来往。

      施春杰站在施文龙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就是杨晓东?”施文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是。”杨晓东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听说你挺能打的。一个人打五个?”施文龙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杨晓东觉得不舒服,“挺狂啊。”

      杨晓东没说话。

      “今天放学,操场后面,我等你。”施文龙说,“咱俩单练。你要是赢了,以后我保证施春杰不找你麻烦。你要是输了,跪下来叫声龙哥,以后见了我绕道走。怎么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

      杨晓东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自己不是施文龙的对手。不是一个量级的。施文龙比他高半个头,体重至少比他多三十斤,而且一看就是经常打架的那种人,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压迫感。

      但他不能跑。

      在学校里,一旦你跑了一次,所有人都会记住。以后你在走廊上走路,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行。”他说。

      施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两下拍得力道不小,杨晓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有种。”施文龙笑了笑,“放学别走。”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了。

      杨晓东往教学楼走,走到半路,胳膊被人拽住了。

      是王雅雅。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你不能去。”她说。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你不能去。那个施文龙我听说过,他上学期把一个初二的门牙都打掉了。你会被他打死的。”

      “打不死。”杨晓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是挨几下的事。”

      “你疯了!”王雅雅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旁边的同学都朝这边看过来。她意识到了,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一点都没减,“杨晓东,你听我的行不行?去告诉陈老师,让他来处理。你没必要去跟他打,这根本就不是公平的……”

      “你觉得老师管得了吗?”杨晓东看着她,“施文龙这种人在学校混了三年,老师不知道他什么德行?要管早就管了。”

      王雅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

      “你放心吧。”杨晓东笑了一下,“打不过我就跑。我跑得快。”

      他松开她的手,朝教学楼走去。

      王雅雅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海面上飘来大片的乌云,把整个石狮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暗里。风很大,吹得操场边的芒果树东倒西歪,叶片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鸟。

      要下雨了。

      杨晓东走出教学楼,往操场后面的那片空地走去。

      那片空地在学校的最后面,紧挨着围墙,旁边是废弃的旧教具仓库。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课桌椅,是个天然的斗殴场所。学校里的架,有一大半是在这里打的。

      施文龙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施春杰站在他后面,旁边还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有初三的,也有初一初二的。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施文龙朝他勾了勾手指。

      “来。”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他走过去。

      他走了三步。

      然后有人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干什么!”

      是王雅雅。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只胳膊死死地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

      “你不能去!”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杨晓东你听我一次行不行!求你了!”

      杨晓东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来。他以为她早就被他爸接回家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哟,女朋友来了?”

      “美女,别拦着啊,让你男朋友当回英雄。”

      “哈哈哈哈哈。”

      杨晓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试图掰开王雅雅的手,但她箍得死紧死紧的,手指都抠进他的校服里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你放开。”他压低声音说。

      “不放。”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王雅雅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瓮声瓮气的,但语气倔得要命,“反正你不能去。”

      施文龙站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玩味。

      “怎么着?靠女人保护?”他嗤笑了一声,“杨晓东,你也就这点出息。”

      杨晓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这句话比揍他十拳都难受。

      他咬着牙,使了点力气把王雅雅的手掰开,转过身看着她。

      王雅雅的脸上全是泪水。她哭得妆都花了——其实她也没化妆,但眼泪把她脸上沾的灰尘冲出了两道白印子,让她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你回去。”杨晓东说。

      “不。”

      “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雅雅哭着喊出来,“要不是因为我,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施春杰打架是因为我,你现在又要跟施文龙打,还是因为我!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杨晓东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校服领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颤抖着,倔强得不成样子。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这时候,施文龙等得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琼瑶剧了。”他朝杨晓东勾了勾手,“快点的,打完我还要去网吧呢。”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王雅雅拉到了身后,对着施文龙说:“今天不打。”

      “什么?”

      “我说,今天不打。”杨晓东的声音很平静,“我认输。我跪。”

      周围一片哗然。

      施春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晓东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施文龙,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龙哥,之前是我不对。”他低着头,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以后有什么事,冲我来。别碰她。”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卧槽!真跪了!”

      “没劲!还以为有多硬气呢!”

      “垃圾!”

      施文龙也愣了一下。他见过打架不要命的,见过求饶哭爹喊娘的,但这种主动跪下认输的,他见得少。而且这个人跪得一点都不像在求饶,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沉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讨一条活路。

      施文龙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切,”他啐了一口,“浪费老子时间。走吧。”

      他拿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了。施春杰跟在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好像有报复的快感,又好像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失望地说“还以为有好戏看”。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转过身,看见王雅雅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杨晓东轻声说,“要下雨了。”

      她没有动。

      杨晓东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背在肩上,然后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送你到校门口。”

      王雅雅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她一直在哭,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浑身上下都在抖。走过操场的时候,走过芒果树下的时候,走过乒乓球台的时候,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杨晓东走在前面,不敢回头看她。

      他的膝盖很疼。跪下去的那一下,跪得太实了,膝盖骨直接砸在水泥地上,现在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但他更疼的是胸口那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呼吸都不顺畅。

      他不后悔跪下去。

      但他心里难受。

      在八七路混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跪过。被人追着打也没跪过,被人按在地上也没跪过。他爸拿皮带抽他,他咬着牙站着挨,一声不吭。

      但今天他跪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王雅雅刚才说的话。

      “你要是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施文龙。硬撑下去,只会被揍得很惨。他一个人挨揍无所谓,但他不想让她看着自己被人打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比起让她看到那副场面,他宁愿跪。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跪?”她在他身后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杨晓东没有转身。

      “打不过。”他说。

      “你骗人。”王雅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连施春杰都敢打,你怎么可能打不过施文龙。”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怕。”他说。

      “你怕什么?”

      杨晓东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暮色里,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我怕你哭。”他轻轻地说,“怕你看着我被揍哭得更厉害。”

      王雅雅愣住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中滚过一道闷雷,沉沉的,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然后大雨就落下来了。

      石狮的雨来得又猛又急。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下来,打在芒果树叶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两个站在校门口的孩子的身上。

      王雅雅没有躲。

      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浇在身上,浇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的白校服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杨晓东。”她在雨里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要为了我打架了。”她的声音从雨幕那边传过来,飘飘摇摇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也不要为了我跪。不要为了我,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杨晓东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做不到。”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声音涩得发苦,“你不应该被欺负。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灰茫茫的雨幕。远处的教学楼、操场、芒果树,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声。

      在漫天的雨幕里,杨晓东看见王雅雅朝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着积水,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杨晓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雷声炸响。

      杨晓东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心跳如鼓。

      她问了。

      她终于问了。

      他心里翻涌着一万句话,想告诉她,从开学第一天见到她,他就喜欢她了。想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想告诉她,他留着她给她的每一张纸巾,夹在语文课本里,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打架,为她下跪,为她做任何事。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他要开口的那一刻,一辆黑色轿车在校门口猛地刹住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撑着伞冲了过来。

      是王雅雅的爸爸,王华春。

      他快步走到王雅雅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然后皱着眉头看了杨晓东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过几秒钟,但杨晓东把它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他被雨水淋透的校服,到他膝盖上跪出来的泥土痕迹,到他脸上还没消退的青紫色伤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王华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愤怒。

      是轻蔑。

      那是一种体面人对不体面人的轻蔑。是一种看清了“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之后的、本能的排斥。

      “雅雅,上车。”王华春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爸,他是我同学……”

      “上车。”王华春打断了她,语气加重了。

      王雅雅看了杨晓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跟着王华春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杨晓东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王雅雅坐在后座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车开走了。

      杨晓东一个人站在大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眉骨上那个被创可贴贴着的伤口,流过肿起来的脸颊,流过破了的嘴角,顺着下巴滴落在积水的地面上。

      他把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背在身上。书包湿透了,里面的课本估计也泡了。他没在意。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进雨幕里。

      大雨倾盆而下,把整个石狮都浇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远处的霓虹灯在雨中变成了一团团彩色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摩托车溅起的水花泼得老高。

      杨晓东一个人骑着车,在漫天的雨幕里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想起刚才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他喜欢她。

      从开学第一天,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就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说。

      在今天之前,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今天之后,在看到她爸爸的眼神之后,他更不敢说了。

      那个眼神告诉他,在王雅雅的世界里,他杨晓东就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她爸开服装厂,他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她爸开轿车,他连辆像样的自行车都买不起。她家住的是九二路那边的新式小区,有电梯有保安的那种,他家住的是筒子楼,楼道里灯泡坏了都没人修。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公里路,不是几十分的名次,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够得到”的那种。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整个阶层。

      杨晓东把自行车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窄巷子。雨中的巷子更加泥泞不堪,路面上的坑坑洼洼积满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两边的墙壁被雨水打湿,上面贴的小广告泡烂了,花花绿绿的字迹糊成一团。

      他在楼下停好车,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楼道。楼道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他趟着水上了三楼,推开家门。

      屋里亮着灯。

      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瓶空了的啤酒瓶。看见儿子湿淋淋地走进来,他爸的眼睛一下子就盯在了他脸上的伤上。

      “又打架了?”杨建国的声音阴沉沉的。

      杨晓东没吭声,把湿透的书包放在门边。

      “我问你话呢!”杨建国猛地站起来,啤酒瓶被他碰倒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你这个月打了几次架了?啊?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地挣钱,供你上学,你他妈的天天在学校打架!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杨晓东还是没说话。他太累了。身上的伤疼,膝盖疼,心里更疼。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的沉默被杨建国当成了挑衅。

      皮带抽出来了。

      “跪下。”

      杨晓东慢慢地跪了下去。今天第二次下跪。

      皮带抽在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杨晓东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爸打了十几下,打累了,把皮带往地上一摔,喘着粗气坐回沙发上。

      “滚回你屋去。明天别上学了,跟我去厂里干活。”

      杨晓东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他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在黑暗里脱掉湿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

      后背的伤压在床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啪啪啪的,像是有人在敲窗。

      杨晓东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他不是怕疼。他从小被打到大,皮带的疼、拳头的疼、棍棒的疼,他都受过,早就不怕了。

      他哭,是因为王雅雅问他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的。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了你跪在任何人面前。

      可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石狮的夜,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一片狼藉。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四

      第二天是星期四。

      杨晓东还是去上学了。他爸昨晚说的是气话,早上醒来就忘了。他妈照常给他做了早饭,一碗稀粥,一个咸鸭蛋,催他快吃别迟到。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见了蔡小勇。

      “我靠,你脸怎么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跟谁打了?”

      “没谁。”杨晓东把车停好。

      “是不是施文龙?我听说昨天的事了。”蔡小勇压低声音,“你……真跪了?”

      杨晓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蔡小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算了不说了。走,去教室。”

      杨晓东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初三的看见了他,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他。”

      “跪了。真跪了。”

      “怂逼。”

      杨晓东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五班的教室走。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王雅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也没有扎马尾,而是放下来披在肩上。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看得出昨天晚上哭了很久。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早。”他说了一个字,低着头,不敢看她。

      “早。”她的声音也轻轻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翻着课本,谁也不说话。教室里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进来,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微妙的安静。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陈国栋在上面讲方程,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催眠曲。杨晓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盯着课本上的x和y发愣。

      然后他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纸条,从王雅雅那边推过来的。

      他偷偷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她那手漂亮的钢笔字:

      “昨天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杨晓东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笔,在纸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道:

      “是。”

      写完之后他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回答太硬了,又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

      “是。但我配不上你。”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好,又把第二张也揉了。

      最后他写了第三张:

      “嗯。”

      就一个字。

      他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王雅雅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杨晓东偷偷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

      她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那我们放学后去海边吧。”

      杨晓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说“在一起”,没说“我也喜欢你”,什么都没说。但她说了“一起去海边”。

      杨晓东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字,推回去。

      “好。”

      那天下午的课,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旁边的王雅雅。她听课还是那么认真,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抹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耳朵也烧起来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王雅雅把课本收进书包里,转过头来看着他。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王雅雅走在前面,杨晓东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像之前无数个放学后的傍晚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不是回家。

      他们要去海边。

      石狮的海边,从三中骑自行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那片海滩不算是正经的旅游景点,没有沙滩椅,没有遮阳伞,只有一大片粗粝的沙子和黑色的礁石。本地人管它叫“后海”,来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渔民和谈恋爱的中学生。

      十月的海风已经很凉了。天色半阴半晴,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偶尔漏出几缕金色的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杨晓东和王雅雅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面朝大海。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王雅雅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膝盖蜷起来,用手臂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我爸昨晚骂我了。”她突然说。

      杨晓东转过头看着她。

      “他问我跟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王雅雅说,“我说是同学。他不信。”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王华春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妈也说了很多。”王雅雅继续说着,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让我离你远一点。说你是个小混混,会影响我学习。她说……她说我们不一样。”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你妈说得对。”他低声说。

      “什么?”

      “我们不一样。”杨晓东盯着脚下的礁石,石头上附着白色的贝壳残片,密密麻麻的,“你看,你家开服装厂,我家在服装厂里打工。你家住小区,我家住筒子楼。你将来肯定要上好高中好大学的,我初中毕业可能就进厂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王雅雅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你不在乎。”杨晓东苦笑了一下,“但你爸妈在乎。”

      王雅雅不说话了。

      海风吹过来,咸腥咸腥的,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飞舞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海。

      “我妈说,她给我规划好了。”王雅雅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初中上三中,高中上市一中,大学上厦门大学。学金融,毕业了进我爸的厂帮忙。她说,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错了,我就完了。”

      她顿了顿。

      “可是她从来没问过我,我想怎么样。”

      杨晓东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她好像不是在跟他说,而是在跟这片大海说。

      “你想怎么样?”他问。

      王雅雅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从小到大都是听他们的。听他们的话,上他们选的学校,走他们规划的路。我以为这就是对的。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倔强。

      “可是杨晓东,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我自己。不是王华春和邱妮的女儿,不是初一五班的学习委员,不是那个什么都得做到最好的王雅雅。就是我自己。”

      杨晓东的鼻子酸了。

      他想跟她说,他也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住在筒子楼里的穷小子,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杨晓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喜欢一个女孩的男生。

      但他说不出来。

      他的语言太贫瘠了。他的词汇量装不下这么复杂的情感。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陪她一起看着这片灰色的大海。

      海风呼呼地吹,海浪哗哗地拍着礁石,远处有几只海鸥在低低地飞。

      王雅雅突然站了起来。

      “你带笔了吗?”她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在书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圆珠笔。笔壳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着,是他从小学用到现在的。

      “给。”

      王雅雅接过笔,弯腰从礁石上抠下来一块白色的贝壳。那贝壳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白得像一小块瓷片。

      她把贝壳翻过来,在它的背面用那支破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杨晓东凑过去看。

      “东”和“雅”。

      两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她平时那种漂亮的钢笔字,而是笨拙的、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她把贝壳掰成两半。一半上面写着“东”,一半上面写着“雅”。

      她把写着“东”的那半塞进杨晓东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

      杨晓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贝壳。很小,很轻,白色的,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刻上去的。

      “以后,”王雅雅把写着“雅”的那半贝壳攥在自己手心里,“以后你看到这个,就会想起我了。”

      杨晓东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握着那半块贝壳,握得指节发白。

      “我不用看这个也会想起你。”他的声音沙哑。

      王雅雅看着他,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的笑了的笑容。不是开学第一天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拔草时那种被逗笑了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

      “杨晓东,你是我认识的,”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干净的男孩子。”

      杨晓东不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手上有机油印子,指甲缝里有泥,校服昨天刚被扯破了一个口子。他哪里干净了?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贝壳小心地放进校服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安全地躺在那里。

      太阳在云层里沉了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晚霞落进海里,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大把碎金子。

      “该回去了。”杨晓东说。

      “嗯。”

      两个人从礁石上站起来。王雅雅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把脚丫子在礁石上蹭了蹭,穿上鞋。

      杨晓东把她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都拿起来,背在肩上。

      “我送你。”

      他们沿着海边的小路往回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弯了腰,树枝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着,像是在集体鞠躬。

      快到主路上的时候,王雅雅突然停下来。

      “杨晓东。”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

      杨晓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了起来。天边的晚霞把他的脸照得通红,把他耳朵也照得通红。他的心脏砰砰砰砰地跳,声音大得他怀疑王雅雅都能听到。

      他这辈子,活了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四个字。

      而且这个人,是王雅雅。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雅雅没有等他说完。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背着书包,马尾辫在晚霞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一个书包,像个傻子一样,一动都不会动了。

      他的脸上,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烫得像是被烙铁烙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手指上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笑声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飘散在暮色苍茫的海边小路上。木麻黄的枝条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十四岁男孩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他追上去,追上了王雅雅。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晚霞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黑黑的影子在泥土路上晃来晃去,有时候碰到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他们的手背碰了一下。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他抓住了她的手。

      王雅雅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她的手又凉又软,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鸟。杨晓东的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擦,怕一松开,她就跑了。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完了回学校的那段路。

      在校门口不远处,他们松开了手。

      “明天见。”王雅雅说。这一次,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大声,就是很轻很自然地说出来的,好像这三个字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遍了。

      “明天见。”杨晓东说。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筒子楼的小床上,把那半块贝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贝壳上,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贝壳,翻来覆去地笑。

      后背的伤还在疼。脸还在疼。膝盖还在疼。

      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王雅雅说了“我喜欢你”。

      因为王雅雅亲了他。

      因为他牵了她的手。

      这些事,比他受过的所有的伤加起来,都要重要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王雅雅坐在那片礁石上,天很蓝,海也很蓝,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那块写着“雅”的贝壳,笑得很甜。

      那个梦很长很长,长到他不愿意醒来。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着这个美梦的同一个夜晚,在石狮的另一头,一个装修精致的客厅里,王雅雅正跪在地上,面前是被撕碎的贝壳残片。

      她的母亲邱妮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皮带,脸涨得通红。

      “你跟那个小混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小混混!”

      “还敢顶嘴!”

      皮带抽下来了。

      王雅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她用余光看着地上的贝壳碎片。那是她刚从海边带回来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现在它碎了。

      但她的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那是另外半块贝壳。

      上面写着“东”。

      她攥得那么紧,贝壳的边缘硌进了她的掌心,但她不肯松手。

      窗外,石狮的夜空阴沉沉的,云层遮住了月光。

      风暴还没有来。

      但风已经开始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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