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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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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开学
石狮的九月,热得像蒸笼。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在三中门口的老榕树下,后背的校服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他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打量眼前这所他将要待三年的学校。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条。门口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红横幅,上面用大头针别着几个黄字:“热烈欢迎2006级初一新生”。横幅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最后一个“生”字歪到了一边,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石狮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风大。从台湾海峡灌过来的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儿,一年四季呼呼地刮。杨晓东从小在这风里长大,早就习惯了。他爸在服装城的工厂里做裁剪工,他妈在九二路那边的鞋厂踩缝纫机,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三千块,供他上学已经吃力得很。
“晓东——”
身后有人喊他。杨晓东回头,看见一个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男生蹬着自行车冲过来,车后座还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是他小学同学,蔡小勇。
“你龟儿子才来?”杨晓东骂了一句。
蔡小勇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说:“我妈非让我带一床棉被,说住宿舍冷。他妈的九月天,冷个屁!”
杨晓东看了一眼蔡小勇车后座那个蛇皮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车篮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没说话。
他不住校。他家就在八七路那边的巷子里,骑自行车到学校也就二十分钟。住宿费一学期三百块,他妈说能省就省。
两个人推着车进了校门。
三中的校园不大,一进门就是一个水泥地的操场,操场边上一排芒果树,树荫底下三三两两站着来报到的新生和送孩子的家长。操场正对面是一栋四层的白色教学楼,墙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教学楼顶竖着四个大字:“石狮三中”,其中的“三”字少了一横,远远看去像是“石狮二中”。
“这学校真破。”蔡小勇嘀咕了一句。
杨晓东没吭声。他不在乎学校破不破。他爸说了,能考上三中就不错了,要不是小学毕业考他超常发挥,这会儿就该去八七路那边的服装厂当学徒了。
两个人把车停在操场边的车棚里,然后按照校门口贴的通知,先到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看分班。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都是伸长脖子往前挤的新生和家长。杨晓东个子不算高,但从小在巷子里打架练出来的身板结实得很,他侧着身子就往里面挤。
“让一下,让一下。”
他挤到前面,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的。
初一,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初一(五)班。
名单上第三个名字就是:杨晓东。
他正要往外退,眼睛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名单的下面——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个名字,就排在名单的第十五个。
王雅雅。
杨晓东后来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都会觉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一样。
他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排在名单上的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他人生的全部轨迹都撞得粉碎。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听起来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名字,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而此刻,十四岁的杨晓东只是站在九月的燥热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名字真他妈好听。
“晓东,你几班?”蔡小勇在外围喊。
杨晓东回过神来,钻出人群。
“五班。你呢?”
“八班。妈的,又没分到一起。”蔡小勇一脸沮丧。
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旁边几个男生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听说没有?咱们这届来了个女生,长得贼漂亮。”
“真的假的?哪个班的?”
“不知道,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穿着白裙子,她爸妈开一辆黑色轿车送她来的。那车,啧啧,一看就是有钱人。”
“白裙子?开学第一天穿裙子,装什么装。”
杨晓东顺着那几个男生张望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了,去教室。”他推了蔡小勇一把。
初一(五)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杨晓东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半的人。他扫了一眼,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这个位子好。能看见走廊,能看见操场,还能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榕树。最重要的是,靠墙,有安全感。
杨晓东从小在八七路的巷子里长大,那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住满了从外地来石狮打工的人家。四川的、江西的、安徽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大人们白天去服装厂鞋厂做工,晚上回来喝酒打牌,喝了酒就打老婆打孩子。杨晓东他爸也打他,只不过不打他妈。他爸嫌他妈挣得少,他妈嫌他爸没本事,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急眼了就砸东西,砸完了他妈就哭,他爸就摔门出去喝酒。
杨晓东七八岁的时候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比别人狠。
他在巷子里打架,在学校里也打架。从小学一年级打到六年级,打出了名,也打出了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躲,知道鼻梁骨被打断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一拳砸在人胃上对方会弯腰吐酸水。
他妈为此没少去学校赔礼道歉,他爸知道了就抽出皮带揍他。但杨晓东不在乎。挨打挨多了,皮就厚了。皮厚了,就不疼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到课桌外面,闭着眼睛养神。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新生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找座位,互相打招呼,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突然,杨晓东感觉身边的嘈杂声小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突然的安静,而是像退潮一样,从教室前门开始,声音一层一层地低下去。
他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见了她。
很多年后,当杨晓东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就是这个九月的早晨,十四岁的王雅雅站在初一(五)班教室门口的样子。
她那天确实穿着一条白裙子。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白裙子。就是一条很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条淡蓝色的发带绑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像是石狮这种地方能养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鼻梁小巧而挺直,嘴唇抿着,有一点点紧张的弧度。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光里。
她站在那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心脏那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了一颗炮仗,“砰”的一声,震得他浑身都麻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
王雅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闹哄哄的场景,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晓东旁边那个空位上。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弯下腰,声音很轻很轻地问:“同学,这个位子有人坐吗?”
杨晓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脸也烧起来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活到十四岁,打架挨揍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没……没人。”他憋出两个字,声音都是飘的。
“谢谢。”王雅雅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就这么在他旁边坐下了。
杨晓东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了。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他妈用的那种便宜的花露水,是一种很干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香气。
他偷偷地、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王雅雅正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她的书包是那种米白色的帆布书包,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杨晓东不认识。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课桌上,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放在课本旁边。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杨晓东把自己的手缩到了桌子底下。
他的手又黑又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天修自行车链条时留下的机油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惭形秽。
这个词是他小学语文老师教过的,他一直觉得这词矫情。但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开学第一天的程序很简单。班主任来教室点名,发课本,排座位,然后交代了一大堆校规校纪,什么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打架斗殴不准谈恋爱。说到“不准谈恋爱”的时候,班上有几个男生起哄,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班主任姓陈,叫陈国栋,四十来岁,教数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他扫一眼全班,目光在几个看起来就刺头的男生身上多停了几秒,其中就包括杨晓东。
“座位就按现在这样坐。”陈国栋说,“以后定期轮换。”
杨晓东心里一下子炸开了花。
他不用换位子。王雅雅还是坐在他旁边。
他低着头,拼命压住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肯定很傻,但他管不住。
发课本的时候,王雅雅那边的书传过来,她转身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杨晓东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
王雅雅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他桌角,然后又转回去了。
杨晓东盯着桌上那摞崭新的课本,发了很久的呆。
课本的封面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写上了班级、座号。写到一半,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
王雅雅。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把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课桌最里面。他的脸又红了,心跳得咚咚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王雅雅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才赶紧跟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杨晓东叫不出车的牌子,但他知道那车很贵。在石狮这种满地摩托车的地方,开得起这种轿车的人家,非富即贵。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车边,看见王雅雅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他拉开车门,让王雅雅坐进去,然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校门。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看什么呢?”蔡小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辆车啊。刚才我听说,那个女的她爸是开服装厂的,大老板,家里很有钱。”
杨晓东没说话。
“走不走?去吃面线糊。”蔡小勇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校门。九月傍晚的石狮,海风吹过来,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了灯,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小吃的,一家挨着一家,喇叭声、叫卖声、摩托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杨晓东骑在车上,脑子里却还全是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她说话时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想起她手指碰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他活了十四年,头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让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又软绵绵的使不出来。他想大声喊,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你发什么呆?”蔡小勇在前面喊他。
杨晓东回过神来,猛地蹬了几下脚踏板追了上去。
“没发呆。”
“骗鬼呢。从教室出来你就跟丢了魂儿一样。”蔡小勇斜着眼睛看他,“怎么着,看上哪个女的了?”
“滚蛋。”
“肯定是。让我猜猜——是不是你旁边那个?对对对,就是坐你旁边那个穿白裙子的。我放学的时候特意过来看了一眼,那女的确实长得可以。”
杨晓东一脚踹过去,蔡小勇躲开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好远。
“妈的,被我说中了!”蔡小勇哈哈大笑。
杨晓东没再理他,闷头往前骑。
他想,她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吧。她是大小姐,家里那么有钱,长得那么好看。而他呢,一个穷工人的儿子,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衣服是去年买的,已经洗得领口都松了。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
可是她今天就坐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
杨晓东想,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初一(五)班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
杨晓东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把自己的课桌擦得干干净净,连桌腿都不放过。他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的,可现在,他开始在意自己的校服是不是干净,头发是不是整齐,指甲缝里还有没有机油。
他妈都纳闷了,以为他转性了。
上课的时候,杨晓东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王雅雅。
他发现她听课特别认真。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手里的钢笔刷刷地记着笔记。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字写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他发现她不爱说话。下课的时候,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趴在桌上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发现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惜她很少笑。
开学一个多星期了,杨晓东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借过一下。”
“谢谢。”
“你的书掉了。”
“老师刚才说作业是哪几页?”
就是这些。
他不敢多跟她说话。每次想要开口,心跳就快得不行,脸就先红了起来。他怕她看出来,又怕她看不出来。
他觉得这样挺窝囊的。他杨晓东在八七路那片打架从来没怂过,可面对一个女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真他妈的没出息。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班主任陈国栋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一咱们班和其他班一起,到操场东边那块空地上去拔草。开学前学校没来得及清理,现在杂草长得太高了,影响校园环境。每人带一副手套,班长负责组织一下。”
教室里一片哀嚎。
石狮的九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这种天气去操场拔草,想想都受罪。
但杨晓东心里却隐隐地期待起来。
拔草的时候,是不是能跟她说上话?
星期一一早,果然是个大晴天。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石狮都烤得发烫。才早上八点,操场上的水泥地就已经开始往上冒热气了。
陈国栋领着全班来到操场东边的空地。那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有些草叶子边缘锋利得很,一不小心就能在手上拉一道口子。
“两人一组,一个拔草,一个装袋。互相配合。”陈国栋安排道。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两个人一组。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王雅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杨晓东,咱俩一组行吗?”
她说出他名字的时候,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记得他的名字。
她叫他“杨晓东”。
“行……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雅雅拿起一个编织袋,跟他一起走到一片杂草前。她弯下腰,伸手去拔一棵狗尾巴草,拔了两下没拔动。
“我来。”杨晓东赶紧蹲下去,一把攥住那棵草的根部,猛地一用力,连根拔起,带出一大块泥土。
“你力气好大。”王雅雅说。
杨晓东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草……这个草得从根上拔。”他低着头,不敢看她,“从上面拽容易断,还划手。”
“哦。”王雅雅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用手握住一棵草的根部,用力一拔。
草没拔出来,她倒是一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晓东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别拔了,”他说,“你装袋就行。我来拔。”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太累了。”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王雅雅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笑,而是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像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
“你说话真好玩。”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闷头拔草。
他拔得飞快。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草根带着泥土被连根拽出来,甩一甩土,然后扔进王雅雅撑开的编织袋里。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有几处被草叶划破了皮,渗出了细密的血珠,他也不觉得疼。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气过。
王雅雅蹲在旁边撑着袋子,看他拔草看得有些呆住了。
“你手上流血了。”她突然说。
“没事。”
“等一下。”王雅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一下。”
杨晓东接过纸巾。那是一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跟他之前闻到的她身上的香气一样。他舍不得用,把纸巾小心地塞进口袋,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干嘛不用纸巾?”
“浪费。”
王雅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你这人真奇怪。”
杨晓东不知道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说自己土,只好低着头继续拔草。
一个上午下来,他们组拔的草堆了满满三个编织袋,是全班最多的。陈国栋表扬了他们,杨晓东站在那儿挠着后脑勺傻笑,王雅雅站在他旁边,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白裙子也沾上了泥土和草屑。
但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大概是杨晓东第一次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样子。
回到教室之后,杨晓东偷偷地把口袋里那张纸巾拿出来,摊平了,夹在了语文课本里。
纸巾上还残留着她的香味。
他觉得,这大概是他活了十四年,收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都在傻笑。
他拐进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车,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道多久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垃圾、油烟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他觉得今天这条巷子都比平时顺眼多了。
他把车停在自家楼下。说是楼下,其实就是一个老旧的五层筒子楼,他家在三楼,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也没人换,墙上到处是小孩用粉笔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哼着歌上了楼,推开门,家里的场景让他一下子就收起了笑脸。
他爸杨建国坐在客厅那张破沙发上,光着膀子,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他爸四十岁不到,但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长年在服装厂里弯腰裁剪,背都驼了,脸上是被生活压得麻木的表情。
他妈李秀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闷头吃饭,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闽南语新闻,播音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也没人听。
“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妈突然开口,声音小心翼翼,“能不能多给我两百?晓东上初中了,花销大,校服、书本费、资料费……”
“哪有钱?”他爸灌了一口啤酒,声音很冲,“厂里这两个月订单少,工资都拖了二十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
“别可是了。供他上学就不错了,还想怎样?”
杨晓东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钱。
没钱。
哪有钱。
钱从哪里来。
他有时候想,如果他爸不是这么穷,他妈不是这么累,他是不是也能像别的孩子那样,放学了去打打篮球、玩玩游戏,而不是一回家就要帮忙做家务,暑假还要去服装厂打零工。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刚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他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呆。
他想起今天王雅雅递给他的那张纸巾。
他想起她的笑容。
他想起她说“你说话真好玩”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到夹着纸巾的那一页。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干干净净的,跟他这个乱七八糟的家格格不入。
他轻轻地把纸巾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味已经很淡了。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把纸巾重新夹好,把语文课本放回书包里,然后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她。
想她明天会穿什么衣服。想她明天会不会跟自己说话。想她明天会不会再笑一次。
他在黑暗里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窗外,石狮的夜风呼呼地刮着,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声和几声狗叫。筒子楼的隔音很差,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间或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杨晓东就在这片嘈杂里,想着一个名字像童谣一样好听的女孩,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王雅雅坐在学校操场边的芒果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条白裙子,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动。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梦里她说了什么,他醒来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个笑容。
后来,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些流血、疼痛、绝望的日子里,杨晓东总是会想起这个梦。
这个他十四岁那年秋天,做过的第一个关于她的梦。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杨晓东第一次跟人打架了。
不是他惹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王雅雅。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男生们一哄而散,有的去打篮球,有的去小卖部买饮料,有的三五成群地蹲在树荫下吹牛。
杨晓东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操场边上的乒乓球台那里围了一圈人。
他没在意。学校里到处都是这种成群结队凑热闹的场面。
但他走过去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让开。”
是王雅雅。
杨晓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乒乓球台那边走过去。
人堆里,王雅雅站在乒乓球台边上,被三四个男生围住了。为首的那个杨晓东认识,是六班的,叫施春杰,在年级里出了名的混子。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长了一脸横肉,仗着他表哥是初三的一个大哥,在初一横着走。
施能讲站在他旁边,是他的跟班,瘦高个,长了一张猴子脸,笑起来贼眉鼠眼的。
“别走啊美女,”施春杰嬉皮笑脸地拦在王雅雅面前,“交个朋友嘛。我请你喝饮料。”
“不用了,谢谢。”王雅雅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平静,但杨晓东看到她的手攥得很紧。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施春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王雅雅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乒乓球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笑,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杨晓东看见王雅雅的眼眶红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挡在了王雅雅身前。
“干什么?”他盯着施春杰,声音低低的。
施春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关你屁事?”
“她是我同学。”杨晓东说,“你们让开。”
“哟呵,”施春杰笑了,“英雄救美啊?”他转头对施能讲说,“看见没,初一的小屁孩也学人家英雄救美。”
施能讲跟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施春杰往前走了一步,跟杨晓东面对面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杨晓东说,“也不想知道。”
施春杰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找揍是不是?”
杨晓东没有退。他从小在巷子里打架打到大,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气势。你退一步,对方就进一丈。
“你们让开,”他又说了一遍,“让开路,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要是不让呢?”
“那你试试。”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下来,屏住呼吸等着看好戏。
然后施春杰动了。
他右手猛地推了杨晓东一把,想把对方推个趔趄。这一招他用了无数遍,一般人被他这么一推,要么后退好几步,要么直接摔倒。
但杨晓东不是一般人。
他的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施春杰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杨晓东动了。
他不是一个会被动挨打的人。他爸教过他,他巷子里的兄弟教过他——打架的时候,先下手为强。对方已经动手了,你就不能再犹豫。
他右拳猛地砸在施春杰的肚子上。
这一拳他没有收力。打群架打多了的人都知道,你收力,对方不会领你的情,反而会抓住机会往死里揍你。
施春杰闷哼一声,弓起了腰。杨晓东紧接着一膝盖顶上去,撞在他的胸口,然后一脚踹过去,把他踹得跌坐在地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施能讲愣了一下,然后怪叫着冲上来。杨晓东侧身躲过他的拳头,一个肘击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踉跄了好几步。
“走。”杨晓东转过身,拉着王雅雅的手腕,把她从乒乓球台边拉了出来。
王雅雅被他拉着一路小跑,穿过操场,穿过芒果树荫,跑到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
杨晓东停下来,松开她的手腕,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后怕。他刚才完全是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得罪了施春杰。
施春杰不是好惹的。
但他不后悔。
“你……你没事吧?”王雅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点颤抖。
杨晓东转过身,看见她靠着墙壁站着,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没事。”他说。
“你手流血了。”
杨晓东低头一看,右手的手背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大概是刚才那一拳砸在施春杰肚子上的时候蹭破的。
“小伤。”他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王雅雅突然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按在伤口上。
杨晓东僵住了。
她的手很凉,很软,跟他的手完全不一样。她低着头,仔细地帮他把伤口上的土擦掉,然后叠了叠纸巾,压住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不用。”
“那些人……他们经常这样吗?”
杨晓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不太清楚施春杰那帮人之前有没有骚扰过别的女生。但他知道,在石狮三中,这种事不少见。那些在学校里横着走的混子,欺负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以后他们要是再找你,”他说,“你跟我说。”
王雅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也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被逗笑了的笑,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你这人真傻。”
杨晓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室。杨晓东故意落后了几步,看着她走进教室,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把手背上那张带血的纸巾小心地叠好,又塞进了口袋里。
那张纸巾,后来他一直留着。
和之前那张夹在语文书里的一起,成了他那年秋天最珍贵的收藏。
放学的时候,杨晓东在教学楼门口被陈国栋叫住了。
“杨晓东,来办公室一下。”
他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了施春杰和施能讲,两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鼻青脸肿,恶狠狠地瞪着他。
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一看就是做办公室的人。那是施春杰的家长。
陈国栋坐下来,看了杨晓东一眼。
“说说是怎么回事。”
杨晓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们骚扰我班同学。”
“你放屁!”施春杰的家长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儿子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你们学校就是这么管学生的?”
陈国栋没理他,看着杨晓东问:“骚扰谁?”
“王雅雅。”
陈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王雅雅这个名字,开学第一天他就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王雅雅他爸王华春是石狮本地一家中型服装厂的老板,在家长信息表上填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跟别的家长都不一样。开学的家长会,王华春是开着黑色轿车来的,在校门口跟校长握了手。
这件事不好办。
“施春杰,”陈国栋转向施春杰,“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施春杰梗着脖子,“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这傻逼上来就打人。”
“你他妈骂谁呢?”杨晓东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骂你呢!怎样?”
“行了!”陈国栋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最后的结果是,杨晓东和施春杰各写一份检查,下周一班会课上念。施能讲因为没怎么动手,只被口头警告了一下。
“这不公平!”施春杰的家长叫起来,“我儿子是被打的!”
“你儿子先动的手。”陈国栋说,“操场上有监控,你要看吗?”
施春杰的家长不吭声了。
杨晓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王雅雅。
她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书包,好像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没事吧?”她站起来,一脸的担心,“老师骂你了吗?”
“没事。”杨晓东心里一暖,“就写个检查。你怎么没回去?”
“我爸今天厂里有事,要晚点来接我。”王雅雅说,“我等你。”
就三个字——“我等你”——让杨晓东的心跳得比刚才打架的时候还快。
她等的是他。
“走吧,”他说,“我陪你到校门口等。”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照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像是镀了一层金。操场上有几个住校的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的响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杨晓东。”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晓东愣了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答案可以选。可以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可以说“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人”。但他不想骗她。
他在晚霞的余光里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眼睛里好像装着一整片星空。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有点沙哑,有点发抖,“我不想看你被欺负。”
王雅雅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说:“杨晓东,你跟别人不一样。”
杨晓东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大概是他长到十四岁,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王雅雅跟他说了声再见,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离去。
杨晓东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海风呼啸的暮色里,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暖洋洋的,又酸酸的。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跟任何人打架。
挨任何骂。
受任何委屈。
只要她好。
十四岁的杨晓东站在石狮九月燥热的风里,把那两个带血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在心里许下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重的誓言。
他要保护她。
谁都别想欺负她。
谁都不行。
风吹过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吹得树叶沙沙地响。远处大海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涛声,夹在海风里,呜呜咽咽的,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但那时的杨晓东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的青春,从今天起,正式开始燃烧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团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它会一直烧,一直烧,直到把他自己,烧成一捧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