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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第十三章冰封
200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中旬,一股罕见的寒潮从西伯利亚南下,越过长江,直扑东南沿海。石狮这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零度”的海滨小城,一夜之间降到了三度。海风不再是湿漉漉的咸腥,而是变成了干冷刺骨的刀子,刮在脸上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街上的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摩托车司机把手套在厚厚的棉把套里,菜市场卖鱼的阿婆在泡沫箱旁边点起了蜂窝煤炉子。整座城市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巨大的冰箱,连声音都被冻住了——平时喧嚣的夜市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冒着白烟。
杨晓东从来没有觉得石狮的冬天这么冷过。筒子楼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哭。他睡在小隔间里,盖着一床薄棉被,半夜经常被冻醒。他妈给他加了一条毯子——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压在箱底十几年没拿出来用过,红底绣着鸳鸯的图案已经褪成了灰粉色,边缘磨出了毛边。毯子不厚,但杨晓东每天晚上裹着它,觉得比什么羽绒被都暖和。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毯子边缘那些磨脱的线头,就会想到他妈结婚时的样子——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不知道自己要嫁的这个男人将来会被生活压弯了腰,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在十四岁那年的雨夜里差点被人打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把这条毯子收进了嫁妆箱里。杨晓东把毯子往脖子上又拉了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寒风和隔壁房间他爸的鼾声,很久才能睡着。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杨晓东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陈国栋。陈国栋手里拿着一沓刚收上来的试卷,用橡皮筋捆着,鼓鼓囊囊的一大摞。他看了杨晓东一眼,推了推眼镜。
“考得怎么样?”
“数学还行。英语可能及格不了。”杨晓东如实说。他的腿已经不跛了,但站久了还是会疼,左膝盖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右边倒。
“英语这个学期你落得太多,慢慢补。”陈国栋把试卷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他,“这个给你。寒假作业清单。另外我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下学期的资料费学校帮你减免了一部分。你家里困难的事,林主任跟我说了。你不要有负担。”
杨晓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作业列表。数学三十道综合题,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加十篇完形填空,物理十五道实验题,语文两篇作文加《岳阳楼记》全文背诵。换作以前,他看到这么多作业会直接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里。但现在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陈国栋。
“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国栋推了推眼镜,“你要是不争气,我想帮你都找不到理由。”
杨晓东看着陈国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板着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温和得多。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陈国栋点名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班主任就知道自己班上收了一个刺头。一年半过去了,刺头还在,但刺已经不再往外扎了。
期末考试成绩在寒假第一周公布。杨晓东去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校门口的老榕树已经被寒风扒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看成绩的学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哀嚎,有人挤到前面看完自己的排名又挤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前去。他不敢挤——他的左腿站久了还是会疼,被挤一下可能会摔倒。
初二(五)班,期末考试成绩排名表。
他从下往上看。不是从上面——他还没有从上面找自己名字的习惯。倒数第一不是他。倒数第二也不是。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上移,移到第二十几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晓东,数学七十五,英语五十八,语文七十四,物理七十二,政治八十一,历史六十八。总分四百二十八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三名。
二十三。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从他进初一到现在,他的最好排名是上学期的第二十八,这个学期又进步了五名。英语还是没有及格——五十八分,差两分。但这已经是他离及格线最近的一次了。上学期是六十一分,这次是因为落了一整个月的课,单词量和语法都跟不上。能考到五十八分,他已经用尽了全力。他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印在白色的打印纸上,字体很小,普普通通的,跟全班其他五十一个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对他来说,“杨晓东”三个字出现在第二十三名的位置上,意味着他每天晚上的台灯没有白亮,许文彬的笔记本没有白借,林小禾的糯米团子没有白吃,陈国栋帮他争取的减免没有白费。
他把成绩单从公告栏上扯下来——每人一份,可以带走——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站在老榕树下,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手织围巾——大概是别人送给她妈的旧围巾,线头松了好几个,流苏也长短不齐,但绕在她脖子上显得她的脸更小了。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踮着脚往校门里张望,看见杨晓东出来,露出一个笑容。冷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干脆不管了。
“你英语及格了没有?”
“五十八。”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他的腿在冷天里更僵,走路的时候右腿迈得大,左腿迈得小,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但林小禾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左边靠了靠,让他如果站不稳的话可以扶一下她的肩膀。
“差两分。”林小禾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比杨晓东本人还遗憾,“那下次一定能及格。寒假我帮你补习英语吧——不是白补,你得拿数学跟我换。我数学不好,物理更差。期中考试物理只考了六十一分。”
“你物理才六十一?”
“我住院落了一整个月的课!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断了三根肋骨还能考全班第二十三?”林小禾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杨晓东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被反作用力弹得往后退了半步,“对了,你寒假打算干嘛?像上次那样去服装厂搬货?”
“搬不了了。腿不行。”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拆了石膏以后肌肉还没完全长回来,左腿比右腿细一圈。医生说半年之内不能搬重物,否则骨折处容易再次开裂——医学上叫“再骨折”,风险很高。不能搬货,就等于不能去厂里打零工,等于没有收入,等于下学期的学费又少了一块来源。
“那你去干嘛?”
“龚叔让我去他店里帮忙。他在八七路后面开了间服装批发店,生意还行。我帮他记账,整理货单,接电话。不用搬东西,坐着就行。一天十五块。”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榕树下落满了枯叶,被她踢得沙沙响。几个低年级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和球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被冷风吹得零零碎碎。
“那你寒假每天都在店里?”
“差不多。”
“那我每天去找你。”林小禾抬起头,怕他不同意,赶紧补充道,“给你补习英语。顺路。我家到八七路骑车就十五分钟。”她说完脸就红了——不是羞涩的红,是被冷风吹过之后毛细血管突然扩张的那种红。也可能两者都有。
杨晓东看着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寒假有自己的事”,想说“你后爸不会让你天天往外跑”。但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小禾的笑容亮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身跑向自行车棚。她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几乎看不出右腿的异样,只是跑快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还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值得完全信任。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棚拐角,然后转过身朝校门外走去。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成绩单。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一边是十三岁的秋天,一边是十四岁的冬天。中间隔了四百多天,隔了一次ICU,隔了三根肋骨和一条左腿,隔了无数次“明天见”和“等我”,隔了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也隔了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他走得很慢,左腿的步子迈得比右腿小,跛行的幅度在冷天里更明显了。但他的背是直的。
寒假的第一天,杨晓东正式去龚叔的服装批发店帮忙。店在八七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服装样品,从T恤到棉袄,从童装到中老年女装,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角落里堆着用黑色塑料袋包好的成衣包裹,每个包裹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发货地址和数量。龚叔一个人忙前忙后——接电话、写货单、打包发货、跟供货商讨价还价。杨晓东来了以后,帮他整理货单,把客户信息抄在一个本子上,按发货时间排好。工作不难,就是琐碎,需要耐心。龚叔这个人的性格跟他粗犷的外表完全相反——他写货单的时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一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杨晓东学着他的样子,把账本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比自己在学校的作业本还工整。
这份工作坐着就行,不用搬东西,正好适合他的腿。店里有一个小煤炉,龚叔每天下午在炉子上煮茶,茶是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茶叶梗多叶子少,泡出来的茶汤发苦发涩。但他喝得很认真,倒茶的时候要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三下——他说这是老家的规矩,敬天敬地敬人。杨晓东不怎么喝,嫌苦。但他喜欢看着炉子里的火光发呆。煤球在炉膛里慢慢地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偶尔迸出一两个火星。那种慢节奏的、有规律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在医院里躺了八十七天,学会了唯一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骨头长好要时间,伤口愈合要时间,成绩提升要时间,信任要时间,连一杯茶从烫嘴到能喝也要时间。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跟时间赛跑,但他总是跑输。现在他不再跑了。他一步一步地走。
寒假第二天下午,林小禾果然来了。
她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是她表姐淘汰下来的,轮圈生了锈,刹车也不太灵,她每次停车都得用脚在地上蹭两下才能停住。车篮里装着她的书包和那个不锈钢双层饭盒,饭盒用一条旧毛巾裹着保温。她把车停在店门口,背着书包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打了结。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她把饭盒放在杨晓东的桌上,“今天早上做的。我跟我后爸说我去同学家补课,他心情好,没拦我。”她一边解围巾一边环顾店里,目光从墙上的服装样品扫到角落里的货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小煤炉上,“你这儿挺暖和的。比我家暖和。我家没暖气,客厅的窗户还破了一块玻璃,我妈用纸板糊着。”
杨晓东把饭盒打开。六个糯米团子,还是那个样子——白白胖胖的,裹着椰丝,每颗上面顶着一颗枸杞。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甜得刚好,糯米皮还是温热的。
“好吃吗?”林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和一本练习册。
“好吃。”
“那以后我每天都做。当做我来你这儿蹭暖气的谢礼。”
“你后爸不会拦你?”
“他最近打牌手气好,心情还行。而且我跟他说我去补课——他也不在乎我去干嘛,只要别在家碍他的眼就行。”林小禾翻开英语课本,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翻开课本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新的红印子。不是旧伤——旧伤的印子他会认得。这两道是新的,一道细长,一道宽短,大概是指甲掐的和绳子勒的。林小禾发现他在看,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今天我们复习初一的内容。”她用手指戳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的基础还是太弱了,单词量不够,语法更是一塌糊涂。就你这个水平,中考英语能考一百二十分我把头给你。从头开始补——先从初一的单词表过一遍。”
杨晓东没有追问她手腕上的伤。他知道她不想说。他也不想说自己的事。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彼此都懂。那些藏在袖口下面的伤痕,那些半夜里听到的父母争吵,那些为了省几块钱而走过的远路,那些在别人面前假装没事的笑容。这些东西,说出来了只会让空气更重,不如不说。他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翻开英语课本,指着第一页的单词表。
“这个词我还是背不下来。necessary。总是把c和s的位置搞混。”
“necessary。”林小禾把单词写在纸上,拆成三个部分,用笔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点着,“ne-ces-sary。记住,一个c,两个s。c在前面,s在后面。‘一件衬衫(c)上缝了两条蛇(s)’——这是我小学英语老师教的记忆法。虽然有点蠢,但记得住。”
杨晓东试着念了一遍,把单词在本子上抄了三行。林小禾在旁边看着他写字,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漂亮,但至少每个字母都待在格子里,不再像鸡爪子刨过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你的字好看了。以前你的英文写得跟阿拉伯文一样,顾老师每次批你的作业都要猜半天。”
“许文彬教我的。他说字写整齐,卷面能多加两分。”
“他还教你什么了?”
“教我写作文。他说英语作文不要写太复杂的句子,主谓宾结构最安全。从句写错了倒扣分,不如不写。”
“他连这个都教你。”林小禾的语气里有种微微的惊讶。许文彬是年级前十的学霸,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好学生,居然会教杨晓东写英语作文。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低头抄单词的杨晓东,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不是外貌,外貌他比一年前更瘦更黑了,脸上的疤更多了,眉骨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白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那种打架前的狠劲,也不是那种被打之后的隐忍。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淬过火之后冷却下来的钢。
“necessary,”杨晓东把抄完的单词本推给她看,“一件衬衫,两条蛇。我记住了。”
一个寒假,就在龚叔的服装店、林小禾的糯米团子和英语课本之间,慢慢地过去了。杨晓东每天早上八点到店里,整理货单,接电话,帮龚叔对账。下午林小禾来,在煤炉旁边支一张小桌子给他补英语。从初一的单词表开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她把语法规则编成口诀,把易错题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他账本旁边,有时候讲到一半发现自已也不太确定,就翻那本破得快散页的英语辅导书找答案。两个学渣互相教——她是全班前十五,但在年级里排不上号;他是全班第二十三,英语从来没稳定及格过。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学习氛围。不是那种好学生之间彬彬有礼的互相请教,而是两个在泥地里挣扎着往上爬的人,互相拽着对方的袖子,谁也不让谁掉下去。
过年前三天,蔡小勇来了店里一趟,带来了许文彬整理的初二下学期物理和数学预习笔记。笔记抄得工工整整,每一章的重点都用红笔圈了,旁边标注着“这个是中考常考题”、“这个公式必须背”、“这道例题做过三次考试都出现了”。许文彬做事就是这么细致——他不但自已学,还把学习路径给别人也铺好了。
“许文彬让我跟你说,下学期物理会学力学,很难。他说让你寒假先把前两章预习了,不然到时候跟不上。他是年级前十,力学对他来说当然不难——但他觉得难的东西,你肯定觉得更难。”蔡小勇坐在煤炉旁边喝了一口龚叔泡的苦茶,皱着眉头咽下去,差点吐出来,“这东西怎么跟中药一样。”
“许文彬自己怎么不来?”
“他去厦门了。他姨在厦门,让他去那边上补习班。他们家对他的学习是真的上心,他爸说电脑可以不修,儿子的成绩不能耽误。”蔡小勇放下茶杯,“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郭刚的案子判了。”
杨晓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抄货单,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少管所。三年。”蔡小勇说,“他叔被判了七年——非法经营赌场、聚众赌博、行贿。数罪并罚。郭刚因为未成年,走的少年法庭。三年已经是最重的处罚了。许文彬他爸在法院有熟人,打听到的。”
三年。杨晓东低头看着货单上那个墨点,墨点正在往四周洇开,像一个微型的黑色烟花。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钢管砸在他身上的闷响。想起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想起他爸被辞退后坐在沙发上盯着白酒瓶子发呆的背影。想起他妈跪在医院走廊上的十分钟。三年。他差点死了,林小禾差点死了,他爸丢了两次工作,他妈在无数个深夜里躲在厨房里哭。而那个人只需要在少管所里待三年。
“杨晓东?”蔡小勇看他沉默了很久,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知道了。”杨晓东把那张洇了墨点的货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平静,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把货单揉成团的时候,手指捏得特别用力,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硬球。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禾问。
“不怎么办。”杨晓东重新拿起笔,在货单本上写下一个新的日期,“三年以后我上高一。他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在准备中考。他没机会再打扰我了。”
他说的“没机会”,不是因为郭刚改了,也不是因为他害怕郭刚。他说的“没机会”是自己。他在往上爬。从倒数第十到第二十三,从五十一分的数学到七十五分,从三十八分的英语到五十八分。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但他的方向是往上,而郭刚还在原地,甚至更低了。三年后,他们的差距会大到郭刚连他的影子都够不着。这不是报复。这是超越。超越一个人,比报复一个人,更让他觉得值。
林小禾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没有再问。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单词,开始考他。她考了他二十个单词,杨晓东拼错了三个。他把错词抄在本子上,每个抄三遍。旁边龚叔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店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茶壶沸腾的声音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天已经黑了,林小禾该回家了。但她没有走。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篇课文,说:“我们再背一段课文。背完了我走。”
他们背了。背的是初二上学期的一篇课文,题目是“Never Give Up”——永不放弃。课文的最后一句话是:“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如果你永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功。林小禾念完这句话,把课本合上,看着杨晓东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到巷口。”杨晓东站起来,帮她把书包递过去。他们走出店门,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光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林小禾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杨晓东。如果你考上了一中,你最想做什么?”
“去海边。”杨晓东说,“找一个人。”
林小禾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杨晓东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店里。煤炉里的火还在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坐下来,翻开林小禾留下的英语课本,把那篇“Never Give Up”又读了一遍。
“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
他把这句话抄在单词本的反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正月初十,寒假结束,初二下学期开学。
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注意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喜报——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全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光荣榜。最上面一排是许文彬的名字,班级初二(五)班,年级排名第四。杨晓东在那张红纸上扫了一遍,当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全班第二十三名在年级里大概排到两百名开外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开。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第一名的名字,又看了看最后一名的名字。最上面的名字他认识——黄思远,全年第一,每次升旗仪式都是他上去发言。最下面的名字他也认识——是七班一个留级生,去年在郭刚那边混的,郭刚出事以后他也没心思读书了。他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把整个排名图印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不对,他的拐杖已经扔了,他的腿已经不跛了——走向教学楼。
初二的第二学期,节奏明显比上学期更快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陈国栋说初二下是整个初中最关键的一个学期,函数学不好,初三的二次函数和三角函数就更难跟上;物理的力学是整个中考的重灾区,每年都有大批学生在力学题上翻车。杨晓东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一列慢车上拽下来扔进了一列快车,车速比以前快了一倍,车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他抓不住任何一个细节,只能拼命地记,拼命地背,拼命地在课堂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落后就放弃。他落下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会补不完,但他不再急躁。他把许文彬的预习笔记摊在课桌上,课前看一遍,课上听一遍,课后抄一遍。三遍下来,就算不能完全掌握,也至少有了个大概的印象。许文彬说这叫“三明治学习法”——课前预习是面包,课堂听讲是肉饼,课后复习是另一片面包。三片夹在一起,知识就跑不掉了。
林小禾还是每天早上往他课桌上放一盒糯米团子。她做了一整个寒假,开学以后也接着做。芝麻馅的,花生馅的,偶尔还能吃到一盒红豆馅的——她说那是她在菜市场看到卖红豆的便宜,买了一斤回来试着做,结果发现口感还不错。杨晓东问她红豆多少钱一斤,她说三块五。杨晓东就偷偷往她铅笔盒里塞了五块钱。第二天林小禾发现了,把钱退回来,还附了一张便签纸:“我的糯米团子不收钱。再给钱我就做苦瓜馅的。”杨晓东看着那张便签纸,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把他脸上那几道伤疤都扯得没那么难看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右边口袋里,跟之前那五张放在一起,再也没提过给钱的事。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在操场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芒果树下——新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不是校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头皮上那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他的个子比去年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站在那里跟几个初三的男生说话,手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被海风吹得向后飘去。杨晓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左腿突然疼了起来,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记忆中的疼。骨头记住了那个雨夜,记住了钢管砸在身上的频率,记住了巷子里的积水和血腥味。当身体看到那个施加暴力的源头时,骨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郭刚。
他出来了?杨晓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郭刚被判了三年,按时间算应该还在少管所里。但那个人太像了——身高、体型、站姿、抽烟的手势,甚至连侧脸的下巴弧线都一模一样。杨晓东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书包带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个“郭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颗金牙——是假的。郭刚没有金牙。郭刚的牙齿很白,是他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不是他。
杨晓东松开书包带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校服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他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看着那个长得像郭刚的人跟几个初三的勾肩搭背地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他早就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就恐惧了。恐惧是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而他不怕。他已经挨过了最狠的打,再挨一次也无非是再住一次院。他翻涌的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熄灭了的愤怒,在看到相似轮廓的瞬间,像被浇了一桶汽油重新烧了起来。他在栏杆上靠了好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冷汗吹干。然后他站直了,拉了拉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郭刚。郭刚还在里面。就算郭刚出来了,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敌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贫穷,是学历,是那个横亘在他和王雅雅之间、深不见底的阶层差距。他的三年之约不是用来恨人的,是用来爬出去的。恨一个人是往下沉,爬出去是往上升。他选了往上升。
三月底,学校的宣传栏里贴出了去石狮一中高中部参观的通知。初二年级每个班选五名学生参加,条件是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前一百。石狮一中是石狮最好的高中,省重点,每年本科上线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考进一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杨晓东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他的年级排名在两百名开外,没有资格参加。他把通知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参观时间、集合地点、带队老师、行程安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教室。他没有资格,但他想看看一中的照片。后来他在石狮一中官网的招生页面上找到了——其实不是他找到的,是他跟许文彬说了以后,许文彬在学校的微机课上偷偷帮他查的,打印了两张黑白的校园照片带给他。一中比三中大得多,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五层。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太清楚细节,但他把照片贴在课桌里面,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看一眼。看一眼,然后翻开课本。
四月中旬,杨晓东在龚叔的店里算完了最后一笔账,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蔡小勇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店门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很久没在蔡小勇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的慌张。
“晓东——你——你那个——那个女的——”他喘得话都说不完整,“王——王雅雅——她——”
杨晓东手里握着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已经快一年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怎么了?”
“她——”蔡小勇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终于把气理顺了,但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的,“她转学了。不在泉州了。我同学——就是帮她传过信那个——他跟我说,她爸把她转走了,转到厦门去了。全封闭的学校。全封闭!连手机都不让用!信也要被老师检查!”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店里煤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蔡小勇更害怕了。
“去年年底。十二月。就是——就是你上次去泉州之后没多久。她爸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就把她转走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我同学也是刚知道的。她走的时候跟谁都没说,连泉州那边的同学都没道别。”
去年十二月。他上次去泉州是十二月中旬。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两个小时,看到了她,还对着她爸举起了成绩单。那时候王华春隔着马路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时的慌张。他以为那个眼神只是又一次的轻蔑和警告。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全封闭学校。厦门。她连寒假都没有回石狮。她的贝壳碎片只剩十七片——不,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泉州了。她被转到了更远的地方,远到他骑自行车骑不到,远到他坐长途汽车也找不到,远到他就算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举一百次成绩单,她也看不到。
“晓东?”蔡小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杨晓东把笔捡起来,放在账本旁边。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面前的那本英语单词本,拿起笔,继续抄单词。他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规规矩矩的字母。蔡小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杨晓东抄完了一整页单词,然后把笔放下,合上单词本,走到店门口。
外面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冷风灌进巷子,吹得墙角堆着的纸箱沙沙作响。远处八七路的夜市还在喧闹,闽南语歌曲混合着叫卖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杨晓东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火映照成灰黄色的云层。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很暖,上面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摸到刻痕的凹凸。他用拇指沿着刻痕的笔画轻轻摩挲——横,竖,撇,捺。然后他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回店里。
“小勇。”
“啊?”
“你说厦门那边,全封闭的学校,一年能放几次假?”
蔡小勇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大概——寒暑假吧?”
“寒暑假。”杨晓东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账本。他的语气平静得让蔡小勇觉得有些发毛,但蔡小勇没有追问。他知道杨晓东的脾气——越是难受的时候,越是沉默。以前他难受的时候会去打架,跟人拼命,把别人打趴下或者被别人打趴下。现在他不会了。他把那些力气都省下来,用来做一件事。用来等。
夜深了,龚叔的店打烊。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穿过八七路夜市散场后满地狼藉的街道。他骑得很慢,左腿在冷天里更僵了,蹬车的频率比右腿慢半拍。但他一直在骑。他骑过九二路,骑过那片海边,骑过埋着贝壳碎片的那块礁石。海风从漆黑的海面上灌过来,把他吹得摇摇晃晃,他抓紧了车把,没有停下来。他不会再停下来。她不在泉州了,但她还在。她在厦门,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还在等。他相信她还在等。因为她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我等你”又划掉。划掉不代表撤回。划掉是因为她怕这三个字太重了,怕他会被这三个字压垮。但她还是写了。只要她写了,他就不会垮。
他骑到筒子楼下,把车停好,摸黑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他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三楼。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他妈在厨房里洗碗,他爸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学校的减免通知——陈国栋帮他申请的资料费减免批下来了,下学期的资料费不用交。
杨晓东拿起信封,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在台灯下打开了铅笔盒。铅笔盒里还是那些东西——半块贝壳,五张林小禾的便签纸,两张成绩单,一粒米粒大小的贝壳碎片。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桌上排开。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许文彬打印的一中校园照片,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他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看着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校园,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
距离三年之约,还有一年零七个月。王雅雅在厦门。他在石狮。他们之间隔了两百多公里,隔了她爸的手段和她妈的控制,隔了阶层和门第,隔了一道又一道他拼了命也跨不过去的墙。但他的成绩已经从倒数第十爬到了第二十三,他的数学从五十一分爬到了七十五分,他的英语虽然还在及格线以下,但他背完了整本单词表。他还有时间。一年多的时间,够他把年级排名从两百名以外挤进前五十,够他考上一中,够他在她回来的那一天,站在石狮最好的高中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口袋里装着那半块贝壳,对她说一句——我做到了。
他把所有东西收回铅笔盒,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海风还在刮,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他把手放在左边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贝壳还在。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腿还连在身上。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等。等一年零七个月,等寒暑假,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厦门回来,推开人群,找到他。
他还不知道,命运并不打算让他等到那一天。
陈惠敏说谎邱莹莹害乞丐杨晓东打乞丐蔡明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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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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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知道 石狮三中 害人精 王雅雅 杨晓东 事情 出一下实体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