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秋霜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出院了。

      他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八十七天,从七月下旬到十月中旬,从盛夏到深秋。他错过了整个初二上学期的前半段——当他拄着拐杖走出石狮市医院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学一个半月了。操场边的芒果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金黄色的落叶。

      他的左腿还打着石膏,右臂的石膏倒是拆了,但医生说骨头还没完全长好,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每个月要到医院复查一次。如果恢复得好,年底之前可以拆腿上的石膏。如果恢复得不好——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杨晓东也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不和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他的身体欠了他很多,他也欠了身体很多。这些年他用身体换了尊严、换了保护、换了在八七路和三中活下去的资格。现在是他还债的时候。

      来医院接他的是他妈李秀琴。她在厂里请了半天假——不是正式工,请一天假扣一天钱,但她还是请了。她扶着杨晓东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着毛毛细雨,石狮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烈,细细密密的,像从天空筛下来的粉末,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秀琴撑着一把伞——就是那把坏了两根伞骨的折叠伞,伞面歪歪扭扭的,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大部分的伞都遮在儿子头上,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布料贴在肩上,颜色深了一大块。

      “妈,伞往你那边靠一点。”

      “妈没事。你别淋着,伤口不能见水。”

      杨晓东没有再说什么。他拄着拐杖,他妈扶着他另一只胳膊,母子俩在石狮十月的细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公交站挪。公交车很久都没有来。他们就站在站牌的遮雨棚下等。遮雨棚很窄,只能挡住一半的身子。雨水从棚子的边缘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他低头看着他妈的鞋——一双磨得底都快平了的黑色布鞋,鞋面上沾着厂房里的机油斑点和线头。她今年三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岁。

      公交车来了。他妈扶着他上去,给他找了一个位子,自己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手撑着头顶的拉环。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石狮的街道,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掠过——九二路上的服装店,八七路口的菜市场,巷子口那个修鞋的老头。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些风景有什么特别。但在医院里躺了八十七天之后,再看这些街道,竟觉得有些陌生。好像这个世界在他缺席的两个多月里,悄悄地变了一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也许是街角那家杂货店换了招牌,也许是路边的广告牌换了一张新面孔,也许什么都没变,变的是他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他站在筒子楼的楼道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老楼。墙上的裂缝还是那些裂缝,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墙壁上那些小孩用粉笔画的涂鸦还在,只是多了一层灰。一切都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这个楼道里上上下下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不好。但今天他拄着拐杖站在这里,看着黑漆漆的楼道,看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地上的积水,忽然觉得这里真的很破。不是那种让人嫌弃的破——是一种让人无力的破。就是你住在这里,用尽全力想往上爬,但这栋楼本身就在往下沉。

      “愣着干嘛?上去。”他妈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杨晓东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地往上挪。三楼,三十九级台阶,以前他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去了。今天他花了将近十分钟。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有一股浓烈的烟味。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罐,还有一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电视机开着,放着本地台的闽南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嗡嗡地响。杨建国看见儿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杨晓东手里的一个包——不是扶他,是接包。他没有看儿子的眼睛,只是说了两个字:“回来就好。”

      杨晓东看着他的背,觉得他又老了。三个多月没见,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他穿着一件旧工作服,上面沾着裁剪台上的布屑和线头,袖口的松紧已经彻底松了,耷拉在手腕上。杨晓东后来从他妈嘴里才知道,他爸在杨晓东住院期间又丢了一次工作——郭刚的叔叔虽然被抓了,但他在进去之前安排了人报复,杨建国在新厂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被辞了。现在他在一家更小的作坊里打零工,按件计酬,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客厅的墙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不是房子沉降的那种细纹,是被人砸的——大概是他爸又喝醉了,摔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杯子,也许是烟灰缸。裂痕旁边的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杨晓东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的小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洗过了,枕套也洗过了。桌上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试卷和资料——是蔡小勇帮他领的,每隔几天就送一次。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蔡小勇歪歪扭扭的字:“晓东,这些是你的作业和卷子。陈老师说笔记可以借你抄,但试卷必须自己做。你快点好起来,我们等你回来。——小勇”纸条旁边还压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蔡小勇最喜欢吃的。他知道杨晓东不喜欢吃甜的,但还是每次都塞一颗。

      杨晓东在床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他把桌上那摞试卷翻了翻——数学、英语、语文、物理。初二的课程表上多了一门物理,他还没上过一节课。试卷上的题目大部分他都看不懂,但他还是把每张试卷都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了看题型,看了看题量。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红皮英汉词典和单词本,放在枕头旁边,把贝壳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词典上面。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贝壳上,把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不到四平米的小隔间——木板隔出来的墙壁,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盏十几瓦的台灯,一扇关不严的窗户。他的全部世界就是这么大。但今天他觉得,这间小隔间没有以前那么暗了。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他变了。

      两天之后,杨晓东拄着拐杖出现在石狮三中的校门口。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他从他妈给的零花钱里扣出三块钱,在巷口叫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看他拄着拐杖,多收了他一块钱。他没有还价。这是他住院八十七天之后第一次回学校。老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黄绿绿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操场上有一群初一的学生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跟他一年前刚来这个学校时一模一样。

      他拄着拐杖走进校门。门卫室的保安认出了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个保安以前从来不跟学生打招呼——尤其是杨晓东这种问题学生。他进出校门那么多次,保安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但今天保安对他点头了。大概是因为他上过报纸了,大概是因为他拄着拐杖的样子太过显眼,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弱者总是比对强者更温柔一点。哪怕这个弱者曾经也是一个强者。

      杨晓东朝保安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穿过操场。操场上踢球的几个学生停下来看着他,有几个在交头接耳,有一个指了指他的拐杖。他没有理会。他从操场边上走过,路过那排光秃秃的芒果树,路过那片重新铺了水泥、但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块淡淡印记的地面,走上教学楼的台阶。台阶只有五级,他走了将近一分钟。每上一级,他的左腿就疼得像针扎,但他没有停。

      走廊上,初一的新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拄拐杖的高年级生,有胆大的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就是那个被打进ICU的?”“听说他以前打架很厉害,一个人打七个。”“现在不行了吧,腿都瘸了。”杨晓东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初二(五)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杨晓东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英语老师顾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准备在黑板上写单词。她转过头看到门口的人,粉笔从手里掉了下去,摔在讲台上断成了两截。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老师维持纪律后的安静——是一种从后排往前排蔓延的、像水波扩散一样的安静。每个学生都转过头看着门口,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拄着拐杖、左腿打着石膏、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淡红色伤疤的男生。

      “杨晓东?”顾老师的声音有些变调,“你——你怎么来学校了?医生不是说要休息到月底吗?”

      “我落下太多课了。”杨晓东说,“在家也是躺着,不如来学校。”

      顾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刚从师专毕业,在石狮三中教了不到两个月的书。她的教龄还没杨晓东的住院时间长。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ICU里爬出来、拄着拐杖回到教室的学生。师范学校的教材上没有教过这个。

      “进来吧。”她最后说。

      杨晓东拄着拐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在课桌上刻字。只有“笃——笃——笃”的声音,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蔡小勇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挪开,把杨晓东的椅子拉出来,又把桌子往前推了一点,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把打了石膏的左腿伸直。杨晓东坐下去,把拐杖靠在课桌边上,然后把英语课本翻开。

      课桌上刻着的那三个字还在——“杀人犯”。一个学期过去了,那三道刻痕还在,只是被无数张垫在桌上的草稿纸磨得稍微浅了一些。杨晓东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摸了摸。然后他把英语课本摊开,盖住了那三个字。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盖住了一张过期的报纸,一张写满了旧新闻、已经没有人在乎的废纸。他翻开课本,翻到顾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Unit 5: My Future”,下面是一行板书:“What do you want to be when you grow up?”——你长大后想成为什么?

      顾老师清清嗓子:“好,同学们,我们继续上课。把课本翻到第五单元。今天我们讲将来时态。be going to的用法——表示计划、打算做某事。比如I am going to be a teacher,意思是我打算成为一名老师。”

      杨晓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I am going to be a teacher”,而是:“I am going to pass the high school entrance exam.”——我要考上高中。他不会拼“中考”,就用“the high school entrance exam”代替,虽然长了点,但意思对了。他写完这行字,又念了两遍。be going to。打算。计划。不是“想要”,不是“希望”,是“打算”。这个词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英语单词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不是愿望,是行动。愿望是飘在空中的,行动是踩在地上的。

      那天的课杨晓东听得很吃力。他落下的内容太多了,数学讲到一次函数的图像和性质,他只跟上了前十五分钟,后面全是天书。物理讲光的反射定律,他连课本都没翻开——他到教室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物理书,蔡小勇把自已的书推给他,自已跟旁边的许文彬合看。语文讲《桃花源记》,他勉强能跟上,因为这篇古文他在医院里已经提前看过了。历史、地理、生物,每一门课他都在追进度,每节课都像在拼命往上爬一个不停往下滚的传送带。他已经落到全班最后一名了,他得从头开始。

      但他没有放弃。听不懂数学,就把许文彬的笔记抄一遍,回家慢慢琢磨。跟不上英语,就课后找顾老师把前五个单元的单词表复印了,贴在床头每天背。他搬货的时候学过,学习就像搬箱子。看着仓库里堆得满满的都是箱子,你觉得永远搬不完。但只要你一个一个地搬,不去想还剩多少,只盯着手里的这一个,不知不觉间,仓库就空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杨晓东收拾书包准备走。他每天只能上半天课——中午放学就得回去,腿疼得厉害,需要在床上躺一下午。然后晚上爬起来看蔡小勇和许文彬帮他带回来的下午课程的笔记。他的作息被伤腿切割成了两半——上午是学生,下午和晚上是病人。

      他拄着拐杖刚走到教室门口,林小禾就跑了过来。

      她是从七班那边跑过来的——她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之前要过一个楼梯口。她跑得很快,右脚落地时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向外撇,但比几个月前已经稳多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一个饭盒。不锈钢的双层饭盒。

      “糯米团子。”她喘着气,把饭盒塞进他的怀里,“芝麻馅的。今天早上做的。你第一天回学校,肯定没吃早饭——你以前就经常不吃早饭来上学。我做了六个,你课间吃两个,中午放学再吃两个,还剩两个带回去晚上吃。”

      杨晓东看着怀里的饭盒,又看着她。她的校服袖子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糯米粉,大概做团子的时候没来得及拍干净,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你后爸——”他开口。

      “没事。”林小禾打断他,语气很轻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他最近打牌手气好,心情不错,没怎么骂我。哦对了,你的腿什么时候能拆石膏?”

      “医生说要年底。”

      “那快了。”林小禾笑了一下,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在左脸上浮起来一瞬,“等你拆了石膏,我们比比谁走路快。我现在走路可快了,医生说我的右腿神经恢复得比她见过的任何病人都要好。”

      杨晓东看着她,发现她的人中上沾着一小粒椰丝,大概做团子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他没有说什么——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小禾是一个把所有的重量都藏起来的人。她把后爸的椅子、康复训练的疼痛、零花钱买糯米粉的拮据,都藏在那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揉面的笑脸背后。她说“我后爸最近心情好”,但杨晓东注意到她左边颧骨上有一块淡淡的青黄色阴影——那是正在散瘀的淤青。颜色已经褪了很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他认得那种颜色。他的脸上也曾经有过,很多次。他没有戳穿。因为他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还在挨打,不是怕丢人,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走路比试没意思。比跑步吧。”杨晓东说。

      “你说的。到时候别耍赖。”林小禾转身跑回七班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她的手上沾着面粉,在阳光下白花花的。

      中午放学后,杨晓东拄着拐杖走出了校门。摩的司机在巷口等着——他还记得杨晓东,早上送过来的时候约好了中午来接。杨晓东坐上车,怀里抱着林小禾给的饭盒,书包里装着许文彬帮他整理的各科笔记。摩的突突突地穿过石狮的街道,秋天的阳光洒在路边的榕树上,把那些还没落尽的叶子照得透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石膏上被同学们写满了字。蔡小勇写的是“快点好起来,咱们去打篮球”。许文彬写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林小禾写的是“芝麻馅的糯米团子等你”。还有几个同学的名字,有些他都叫不全,大概只是趁课间路过时顺手写上去的。但每一个名字都让那个笨重的石膏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副枷锁,更像一块承载了某种重量和温度的东西。

      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透过饭盒的不锈钢外壳,感觉到里面糯米团子若有若无的余温。秋天越来越深了。石狮的海风从夏天黏糊糊的热变成了秋天干爽的凉,从台湾海峡灌进来,吹得满街的落叶打着旋儿。他在医院里躺了一整个夏天,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换了季节。但他还活着。他的腿还连在身上,他的大脑还能思考,他的手指还能握笔,他的胸口口袋里的贝壳还在。他还活着。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四,放学后,杨晓东拄着拐杖去了一趟教务处。

      教务处的门牌还是那块老旧的黄铜色牌子,上面的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那是试卷和练习册堆在一起特有的气味。教务主任姓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时从来不正眼看问题学生。但他看到杨晓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杨晓东的名气现在在林主任这里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一方面,他依然是那个档案里记了无数次过的刺头;另一方面,他上过报纸,受过伤,拄着拐杖回到教室的样子连校长都过问了几句。林主任不想惹麻烦。

      “什么事?”林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文件,还有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枸杞在水里浮浮沉沉的。

      “我想注销学籍。”杨晓东说。

      林主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在翻文件,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拄着拐杖的学生。

      “你说什么?”

      “注销学籍。”杨晓东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我家里交不起学费了。我爸又失业了。我妈在鞋厂的工资不够开销。我已经欠了两个月的学费没交,我知道学校有规定——欠费超过三个月就自动注销学籍。与其等学校通知我,不如我自己来。”

      林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保温杯里的枸杞又沉下去了两颗。

      “你的情况我知道。学校可以给你减免一部分——”

      “减免了剩下的我也交不起。”杨晓东打断了他,“而且我不能让我妈再去借钱了。她已经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我姨、我舅、我表姐——每个人家里都不宽裕。她每次借钱回来都躲在厨房里哭,以为我听不见。我听得见。她哭完了还要笑着跟我说‘没事,妈有办法’。我不想再让她哭了。”

      林主任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不擅长面对这种事。他的工作是管理学籍、处理违纪、安排考试——不是处理一个十四岁的学生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说“我交不起学费”。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学生——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两道新添的疤还没有完全褪色,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眼睛是沉的,稳的,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慌张,而是一种把事情想得很清楚、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接受了这个打算的冷静。

      “杨晓东,你要想清楚。注销学籍以后你就不是学生了。不是学生,你连在学校被保护的权利都没有了。何况你现在——腿还没好,出去能干嘛?”

      “我腿好了。”杨晓东说,“现在不用拄拐杖也能走路了。”他昨晚刚试着不用拐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是疼,但膝盖能弯了,脚掌能落地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走不快,走久了会出汗——但他在走。再用不了一个月,他就能扔掉拐杖。

      林主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尖锐而悠长。

      “你先回去。我跟学校商量一下。如果有减免政策,我让人通知你。”他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减免了学费,你落下的功课太多,期末考试如果不及格三科以上,按学校的规定是要劝退的。到时候不用你注销学籍,学校也会让你走。你能接受吗?”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谢谢林主任。”

      他拄着拐杖走出教务处。走廊上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想起一年前他也是在这条走廊上被几个初三的围住,准备跟施文龙打一场明知打不赢的架。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拳头,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现在他连拳头都没有了——他的右臂还不敢用力,医生说骨裂愈合比骨折更难,伤口边缘的新生骨痂很脆弱,不能剧烈活动。他没有拳头,没有钱,没有靠山,连学籍都快没有了。但他有一样东西,他有一群愿意帮他的朋友,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右边口袋里林小禾写的“芝麻馅”便签纸,还有左边口袋里王雅雅刻的半块贝壳。

      他还不知道,命运正准备在他人生的底谷上,再踩一脚。这一脚,将比所有的钢管都更致命,将把他推向他注定无法逃脱的结局。而那个结局的倒计时,从这一天起,正式开始计时。

      十二月初,石狮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海风变成了真正的寒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把街上行人的脸都吹得通红。学校的芒果树已经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根根灰色的枝丫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用骨头敲打着天空。杨晓东左腿的石膏终于拆掉了。拆石膏那天他妈陪他去了医院。医生用一把电动锯小心翼翼地切开石膏壳,锯齿嗡嗡地响着,白色的石膏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石膏下面露出来的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皮肤苍白松弛,像一条在黑暗里被闷了太久的鱼。医生敲了敲他的膝盖,用一根小锤子测试神经反射。杨晓东的腿弹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头长得不错,比预计的恢复得快。”医生看着X光片,用手指沿着骨痂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不过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肌肉萎缩得厉害,三个月没走路,肌肉纤维都退化了。要多走路,多拉伸,慢慢把肌肉力量找回来。记住——不要剧烈运动。这条腿至少还要保护半年。”

      杨晓东试着站起来。左腿踩在地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踩在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上。他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但腿不听使唤,膝盖往下坠,像是随时要跪下去。他妈扶着他,在医院的走廊上慢慢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疼得他咬紧牙关,但他坚持走了整整一圈。走廊里的护士都认识他了——他在医院里住了快三个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从浑身插满管子到拄着拐杖站起来,每一个阶段她们都看到了。今天他不用拐杖走路了,她们在护士站后面偷偷鼓起掌来。

      “晓东,”李秀琴扶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你走慢点。不急。”

      “没事,”杨晓东咬着牙,“不疼。”

      他骗她的。很疼。每一步都像是脚底踩在针板上,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感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再从膝盖爬到腰。但这种疼跟他在巷子里挨的钢管不一样。那时候的疼是毁灭——是身体在告诉你它正在被破坏。而现在的疼是重建——是身体在告诉你它在重新长好。他分得清这两种疼。一种是往下的,往深渊里拖;一种是往上的,往有光的地方爬。

      拆了石膏以后,他走路依然有些跛。左腿的肌肉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力量,走路的时候左脚下意识地往外撇,步子一高一低。在学校里,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他“瘸子”。“瘸子来了。”“瘸子今天又只上半天课?”“瘸子连体育课都上不了,还待在学校干嘛?”——这些话他每天都能听到。说的人不一定都是施春杰那边的人,有些人只是觉得这个外号好笑,叫顺口了。他们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因为他们的腿没有被打折过,他们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没有躺过。

      杨晓东听见了。他把这些声音跟课桌上“杀人犯”那三个字放在一起,用课本盖住,假装看不见。但课本盖得住刻痕,盖不住别人的嘴。他每天坐在最后一排,跛着腿走进教室,跛着腿走出教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每次有人叫他“瘸子”,他就把口袋里的贝壳握得更紧一些。贝壳的边缘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但正是这种疼让他记得自己是谁。他不是瘸子。他叫杨晓东。他的数学从五十一分考到了七十二分。他答应过一个女孩等三年。他没有时间停下来跟这些叫他“瘸子”的人计较。他的时间很宝贵。他的时间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比如补上落下的功课,比如准备期末考,比如让注销学籍这件事永远不要发生。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杨晓东去了一趟泉州。

      这一次他没有坐长途汽车。他跟着龚工头去泉州进货。龚工头在石狮的服装厂做了一辈子,最近打算自己单干,在八七路后面租了一间小门面,做服装批发生意。他的车是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后座拆了,里面堆满了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成衣。车轮一颠,车厢里的货就跟着咣当咣当地响,像一口没有盖好的锅。龚工头让他帮忙看着货,顺便给他二十块工钱。

      “你小子命硬,”龚工头一边开车一边说,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被风吹得到处飞,“那次在巷子里看到你,我真以为你没气了。把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凉的,脸上的血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看起来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杨晓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冬天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铅灰色的天空。

      “龚叔,那次——谢谢你。要不是你路过,我就没命了。”

      “谢什么。人活着就得互相帮。”龚工头把烟头弹到窗外,火星在风中一闪就灭了,“不过你那事后来怎么样了?打你的人抓到了没有?”

      “郭刚被抓了。”杨晓东说,“十月底在深圳抓到他的。新闻报了,我同学给我看了。但还没有宣判——他未成年,走的是少年法庭。我听说最多进少管所,关几年就出来了。”

      “几年就出来了。”龚工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你的腿断了,肋骨断了,在ICU里躺了四天。他关几年就出来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还有一件事,”龚工头顿了顿,“你爸那工作——”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了他,“我爸又失业了。我妈跟我说了。郭刚他叔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家。我爸去哪家厂,过不了两个月就会被赶走。他们不直接动我们家的人,就是断我们家的路。”

      龚工头沉默了很久。五菱面包车在石狮到泉州的公路上颠簸着,路边全是连绵不绝的厂房和在建的楼盘,吊车和脚手架的影子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笨拙而巨大。

      “你爸其实人不错。”龚工头最后说,“就是命不好。赶上了这种事。”

      杨晓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命不好。这三个字他从小听到大。他妈说他爸命不好,街坊邻居说他爸命不好,现在龚工头也说他爸命不好。但他爸真的是命不好吗?如果他爸没有这么一个到处惹事的儿子,如果他从来没有在那天早上在王雅雅的课桌上多看了一眼,如果他从来没有在乒乓球台旁边替她挡施春杰的拳头——那些人的手会不会就不会伸到他爸的工作上?命不好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他。一直都是他。

      车到泉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龚工头去批发市场办事,把车停好就走了,说两个小时后回来,让杨晓东自己转转。杨晓东在批发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泉州实验中学。他上次来的时候是初春,天还很冷。现在是初冬,更冷。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很久,跟上次一样,靠在行道树上,隔着马路看着那扇电动伸缩门。门还是跟上次一样关得严严实实。门卫室里还是那个穿制服的保安在看报纸。校园里的树还是那些树——两排整齐的香樟,四季常青,不像三中的芒果树那样一到冬天就落光叶子。校门口的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没有等很久。他知道她的作息——蔡小勇的小学同学偶尔还会传消息过来。今天是周六,她晚上有奥数班,大概五点半左右会从校门出来去公交站。

      五点二十七分,她出来了。

      王雅雅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比去年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要新。她的头发长了一些,不再是去年那种短短的、像男孩子的样子,而是刚好垂到肩膀,发尾微微往里卷。她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抱着两本奥数辅导书。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走在两个女生中间,微微侧着头听她们说话,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表情。杨晓东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贝壳,指尖按在那个“东”字上,硌得发疼。他想喊她的名字,喊“王雅雅”,就三个字,隔着一条马路,他只要喊出声,她一定能听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翻涌着那三个字的音节,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岸上推。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在透过车窗看着王雅雅。是王华春。她爸亲自来接她了。大概是今天周六,厂里不忙,他亲自来接女儿。王华春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了马路对面。他看到了杨晓东。

      他们的目光隔着四车道和一条绿化带,隔着泉州初冬的暮色,隔着从去年九月至今一年多来的所有恩怨——那些皮带印子,那些被摔碎的贝壳,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那些被辞退的工作,那个雨夜的巷子和钢管——碰在了一起。

      杨晓东没有躲。他看着王华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警惕,有轻蔑,还有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不是恨——恨太简单了。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时的慌张。就好像一个盖房子的人,用最好的材料最严密的工艺盖了一栋房子,以为它能挡住所有的风雨,但回头一看,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缝隙,风正从缝隙里灌进来。

      王华春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他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拿在手里,用那个动作告诉杨晓东:我可以随时让电话那头的人再做一些事情。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吧,你爸还在找工作吧,你们家还经得起几次折腾?杨晓东看着他的眼睛,也把手伸进了口袋。不是左边的口袋——是右边的。他掏出了那张期末考试成绩单的复印件。他把它举起来,展开,对着王华春的方向。王华春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上了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车流里。

      杨晓东不知道他看清了没有。也许看清了,也许没看清。那张成绩单上写着:杨晓东,初二第一学期期中,数学七十八分,英语六十三分,语文七十二分,物理六十九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五。这张成绩单在他口袋里揣了一整天,他不知道会不会遇到王华春——他根本没打算遇到。但他在把成绩单揣进口袋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遇到了,他就把它拿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离“配得上”还差得远,全班第二十五名在泉州实验中学的尖子生面前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告诉王华春,你的女儿没有看错人。她想等的那个人,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废物。

      王雅雅没有看到他。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朝马路对面看一眼。她低着头,用脖子夹着手机,手里翻着奥数书,嘴里在跟身边的同学说什么。大概是哪道题又不会做了,大概是在抱怨今天的奥数班拖堂。她的声音被马路上的车声吞没了。然后她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来,朝马路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行道,扫过行道树,扫过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少年。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她大概又没认出他。他比上次来泉州时更瘦了,脸上的疤更多了,走路还一跛一跛的。但这一次,杨晓东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他对着公交车的尾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

      回到石狮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五菱面包车在空荡荡的公路上飞驰,龚工头一边抽烟一边听车载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闽南语老歌,咿咿呀呀的,唱的是渔港和远航。杨晓东靠在副驾驶座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一轮模糊的月亮。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表面光滑温润,那个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微微凸起,像是贝壳本身长出来的纹路。他看着月亮,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距离他们的三年之约,还有两年。七百三十天。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的八十七天。剩下的七百多天,他一定可以。腿断了能接上,肋骨断了能长好,学籍要注销了可以求学校宽限,成绩差了可以拼命追。什么都阻挡不了他。只要她还攥着那十八片贝壳碎片,只要他口袋里还有这半块贝壳——什么阻挡不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偷偷来泉州看她。

      十二月底,王华春动用关系给王雅雅办了转学。不是转回石狮——是转到更远的地方。厦门。一所全封闭的寄宿制学校,校规比泉州实验中学更严,手机不准带,信件要经过班主任审查,家长探视需要提前预约。她连寒假都没有回石狮。她再也没有机会在海边的礁石上刻字,再也没有机会在学校门口的榕树下等人。十八片贝壳碎片被她在转学前的慌乱中弄丢了一片,只剩十七片。

      而杨晓东不知道这些。他还在石狮,每天晚上在台灯下背单词,每周末去龚工头的店里帮忙挣生活费。他把泉州之行当作希望,把那张在街对面举起的成绩单当作承诺,把口袋里越来越薄的贝壳当作信物。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泉州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等。等那个约定好的三年之期,等到他穿上高中校服的那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