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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深渊

      杨晓东没有死。

      他在ICU里躺了四天,身上插满了管子,左腿和右臂都打上了石膏,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穿了肺。他的脸肿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整张脸青紫色的,眼皮鼓得像两颗乒乓球,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缝了六针。医生后来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换一个同龄的孩子,挨那么多下钢管,当场就没命了。但杨晓东的身体是在八七路的巷子里、在三中的操场上、在无数次拳打脚踢中淬炼出来的。他的骨头比普通人硬,他的肌肉比普通人耐打,他在保护自己的要害时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那是他用十三年的挨打经验换来的生存技能。

      但他能活下来,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的身体素质。

      是龚工头。

      那天晚上龚工头下班晚,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厂里有一批急单要赶,他留在车间盯着工人装箱。他骑着摩托车经过八七路后面的那条巷子时,车灯照到了倒在积水里的杨晓东。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醉鬼喝多了睡在路边,这种事在八七路不稀奇。但他骑过去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的姿势不像是喝醉了躺下的,更像是被打倒之后蜷缩成一团。而且那件衣服他认识。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袖口上缝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他前几天还看到杨晓东穿着这件校服在仓库门口背单词。

      龚工头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停下来,弯腰翻过那个人。

      “晓东——”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把手指伸到杨晓东的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但还有。他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把自已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杨晓东身上。雨很大,外套转眼就湿透了,但好歹能挡一点风。他蹲在雨里,守在杨晓东旁边,一直等到救护车来。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发现杨晓东的左手死死地捂着校服左边的口袋,手指僵硬得像铁钳一样,掰都掰不开。他以为里面有钱或者手机,没有再去掰。

      后来在医院里,护士把杨晓东的校服剪开时,那个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半块贝壳。贝壳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歪歪扭扭的“东”字被血填满,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刻痕。护士把贝壳放在床头柜上,以为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李秀琴赶到医院时,看到床头柜上那半块带血的贝壳,捂着脸哭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谁给的。她从来没有问过儿子口袋里的贝壳是谁的,但她什么都知道。

      杨晓东醒来的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他的第二个感觉是有人在握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然后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床边,两只手握着他的右手。

      “妈?”他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是我。”

      不是他妈的声音。

      杨晓东用力眨了眨眼,肿成一条缝的眼皮勉强撑开了一道口子。眼前的轮廓慢慢聚焦,变成了一个人的脸。短发,单眼皮,左边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眼睫毛很短,被日光灯照得微微透明。她的眼眶很红,红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但她在笑——那种含着眼泪的、拼命忍着不哭出来的笑,跟她每天早上把糯米团子放在他课桌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小禾。

      “你怎么——”杨晓东想坐起来,但肋骨上的剧痛把他按了回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

      “别动。”林小禾按住他的肩膀,“你肋骨断了三根,左腿骨折,右臂骨裂。医生说你要是乱动,断了的肋骨会刺到肺。”

      杨晓东躺回去,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玻璃上反射着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家属低低的说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跟他上次来医院看林小禾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妈刚出去,”林小禾说,“她守了你四天,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我让她回去睡一觉。你爸晚上上夜班,下班了才能过来。蔡小勇昨天来过,许文彬前天来过。陈老师也来过,在你的床头放了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被我吃了一个——你介意吗?”

      她说话的方式跟以前一样,细碎的,跳跃的,自顾自地说一大堆,不等人回答。杨晓东听她说着这些名字——蔡小勇,许文彬,陈国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妈一个人在乎他。他爸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惹事,老师在乎的是他有没有拉低班级平均分。但现在他知道,还有人在乎他。不是因为他能打架,不是因为他能扛,就是单纯地希望他活着。

      “是谁打的你?”林小禾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跳跃,不再轻松。她握着他的手收紧了,指尖掐进他的虎口,力气大得让他在浑身的剧痛中又多了一个新的痛点,“是不是郭刚?”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断断续续地播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巷子里的黑暗,身后的脚步声,砸在后背上的钢管,积水里的血腥味,还有那句“刚哥说了,让他长点记性”。

      “是。”他说。

      林小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哭。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杨晓东的手背上,肩膀在发抖。那不是哭的发抖——那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愤怒,深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

      “我那次在医院跟你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背上,“恨没有用。得变强。强到有一天这些人再也碰不到你。可是我现在觉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缩在角落里的恐惧,也不是那种面对后爸时不敢吭声的隐忍。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快要溢出来的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突然露出了牙齿——不是因为它变成了狼,是因为它已经无路可退了。

      “恨有用。杨晓东。至少恨能让人偿命。”

      杨晓东看着她。他认识林小禾半年了。他认识的那个林小禾,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包糯米团子,在便签纸上画笑脸颜文字,被后爸拿椅子砸完第二天还能笑着说“这个橘子很甜”。她是那种被打倒了无数次还会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她从来没有说过“恨”这个字。

      但现在她说了。

      “你不用——”杨晓东刚开口,就被林小禾打断了。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铆钉一样铆在空气里,“你差点死了。你的肋骨断了三根。你脸上全是血。你在ICU里躺了四天,医生给你妈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你知道你妈在走廊上怎么求医生的吗?她说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我给你们跪下。她真的跪了。四十多岁的女人,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地上是冰凉的瓷砖,她跪了整整十分钟,谁来拉都不起来。”

      杨晓东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疼。但他没有眼泪。他被送进医院之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就好像身体里所有能变成眼泪的水分,都在那个雨夜流尽了。

      “所以你不要跟我说‘没事’。”林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些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你每次打完架都跟我说没事,你每次脸上带着新伤都跟我说没事。这次你不是脸上带伤了,你差点没命了。你要是死了,你让我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然后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继续说下去。她怕再说下去,就会说出一些她一直在心里藏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杨晓东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是一个很少哭的人。大概是因为从小到大,哭都没有用。她后爸打她的时候,哭没有用;她从三楼摔下来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哭没有用;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挪的时候,哭也没有用。所以她学会了不哭。但不哭不代表不疼。

      “我不会死。”杨晓东说。他的声音很难听——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磨,“我还有两年零五个月的约要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不是真的开心,是她习惯性的、用来掩盖一切的笑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躺在ICU里插了四天管子,醒来第一件事居然还是想着她。”

      杨晓东没有否认。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校服被剪了,贝壳被护士放在床头柜上。林小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床头柜上的贝壳拿起来,放在他手里。贝壳已经洗干净了,上面的血迹被擦掉了,但那个歪歪扭扭的“东”字里面嵌着的暗红色,已经渗进了贝壳的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杨晓东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贝壳的边缘硌着他掌心的茧子,那种触感他已经摸过无数次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哪一个角最尖。他没有说话,但林小禾看懂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握着贝壳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安静。她见过很多次——每次杨晓东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手总是放在左边口袋里。每次他被老师批评、被同学议论、被人在课桌上刻字的时候,他就会把手伸进左边口袋。那个口袋里放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林小禾看着他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你怎么办?”

      杨晓东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这个样子,”林小禾指了指他打着石膏的腿和手臂,“你觉得她看到会怎么样?她会哭。她会觉得是她害了你。她会觉得如果她没有转学,如果她爸妈没有找你家麻烦,如果她没有在贝壳上刻那个字——你就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可你受的这些伤,每一道都刻在她身上,比你刻在贝壳上的字还深。”

      杨晓东沉默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规律的,缓慢的,一下接一下。走廊里远远地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哐啷哐啷地滚过地面,然后渐渐远去。

      “所以你不能让她看到你这样子。”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瘦,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脑勺那道缝了十七针的伤疤藏在刚长出来的头发里,在日光灯下隐隐约约地透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你得快点好起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杨晓东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不是因为他在她面前提另一个女生——感情这东西没有对错,他从来没有给过林小禾任何承诺,她也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任何东西。他愧疚的是,林小禾永远在照顾他。从第一盒糯米团子开始,到每次打架后默默推过来的创可贴,到蹲在小路边放下团子然后悄悄离开,到他在ICU里四天三夜守在走廊上不肯走。她做了这么多,而他能给她的唯一回应,就是活着。所以她才会在他说出“我不会死”之后,露出那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她只是不想再看到自己在乎的人从三楼的走廊上掉下去,或者满身是血地倒在雨夜的巷子里。

      “林小禾。”杨晓东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

      林小禾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角终于溢出了一颗眼泪——只有一颗,挂在睫毛上,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她用袖口把那颗眼泪擦掉了,动作很粗,把眼角擦红了。

      “你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帮过我。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她走到床边,把他手里的贝壳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枕头旁边——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双层饭盒,扣得严严实实的。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我早上做的,现在已经凉了。但你醒来以后第一顿饭不能吃太硬的,团子软,你能嚼得动。”

      杨晓东看着那盒糯米团子,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她摔下楼的第二天早上,他的课桌上还放着她前一天放的糯米团子,他吃了,是最后一个。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她做的团子了。但现在她又做了。

      “我后爸知道我偷偷用厨房做团子,昨天又打我了。”林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好像在讲一件完全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我浪费煤气。我说我用的是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糯米粉。他更生气了,说我不交伙食费,还敢顶嘴。我妈挡了一下,他就打我妈。后来我把团子藏在我房间里,他才没把团子也摔了。他有摔东西的习惯——我家的碗被他摔碎了一大半,只剩三个,现在我妈用塑料碗吃饭。”

      她一边说一边把饭盒的盖子打开,里面码着六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裹着椰丝,每个上面点缀着一颗枸杞。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团子的形状没有以前圆了——大概是因为她后爸在旁边闹,她手抖,揉不圆。

      “你后爸,”杨晓东看着她手腕上一道新的红印子,“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小禾说,“跟你等王雅雅一样。等我考上高中,住校,就不用每天回家了。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永远离开那个家。到时候我妈要是愿意跟我走,我就带她走。要是不愿意——”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我也没办法。她选的男人,她得自己负责。我能负责的只有我自己。”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想起他妈的眼泪——他妈选了和他爸一起生活,一辈子活在缝纫机的噪音和他爸的酒瓶之间,从来没有反抗过。她跟他爸吵过架,但每次吵完,还是把饭菜做好端到桌上,还是在他爸喝醉的时候扶他上床,还是在他被皮带抽完之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包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软弱。他只知道,有些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的。

      林小禾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饭盒的盖子扣好,把筷子放在饭盒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水杯是不是满的。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遍。走到病房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杨晓东。他的眼睛还肿着,脸上的青紫色还没有褪,浑身缠满了绷带,看起来像一个被拼错了的拼图。但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掌心朝下,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按什么。

      她转过身,走进走廊,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靠在病房外面的墙上,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她在外面哭了两分钟,然后擦干眼泪,深呼吸,直起身来,朝电梯走去。她不能让杨晓东听到她哭。她不能让他知道他差点死掉这件事,比她后爸所有的椅子加起来还要让她害怕。

      杨晓东住院的第二周,七月的最后一天,石狮三中的校园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新注册的账号,ID叫“讲真话的人”。帖子题目是:“初一五班杨晓东被打,凶手是郭刚。”

      帖子内容写得很详细。郭刚和杨晓东的恩怨——从郭刚转学回来后看上了杨晓东的女朋友王雅雅开始。郭刚带人堵了杨晓东多少次,杨晓东挨了多少次打。郭刚是怎么把林小禾从三楼推下来的,学校又是怎么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的。最后是七月那个雨夜,郭刚带着五个社会上的混混,在八七路的巷子里用钢管把杨晓东打成了重伤,ICU住了四天,病危通知下了两次。帖子最后写道:“郭刚现在还在石狮,在他叔叔的赌场里帮忙。学校不管,我们管。转发这个帖子,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帖子发出去之后,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只有几条零星的回复——“真的假的?”“楼主有证据吗?”“顶一下。”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帖子被转到了石狮本地的一个论坛,标题被改成了“石狮三中校园暴力真相:女生被推下楼,男生被打进ICU,凶手逍遥法外”。那个论坛的流量比校园贴吧大得多,帖子很快就被顶到了首页。楼下的回复一条接一条地涌出来——“报警了吗?”“学校在干什么?”“这是杀人未遂吧?”“有谁知道郭刚在哪里?”

      第三天,帖子被一个自媒体账号转到了QQ空间,附上了杨晓东在ICU里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大概是同学去医院探望时用手机偷拍的。杨晓东浑身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青紫色的淤血,眼皮肿得眼睛都看不见,左腿和右臂打着石膏,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具还没冷却的尸体。那个QQ空间的转发量在一天之内破了五千,五千在2007年的石狮互联网圈子里,已经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消息传到了三中的校领导耳朵里。据说校长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通火,把教务主任和政教主任都叫来,问这个帖子是怎么回事。政教主任说他已经联系了贴吧管理员要求删帖,但帖子被转发到太多地方了,删不过来。教务主任说他已经跟陈国栋核实过了,杨晓东确实是五班的学生,暑假期间在校外被人殴打,目前正在住院治疗,行凶者身份不明,家属已经报警了。

      但没有人说“行凶者是郭刚”。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人说。学校对外的回应是“已关注此事,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知道郭刚是谁,但我们不想提这个名字。因为提了这个名字,就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把女生从三楼推下去的凶手,还能在外面逍遥到再犯下一桩暴力罪行?

      这个帖子是谁发的?杨晓东不知道。蔡小勇来医院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蔡小勇他爸是做二手电器生意的,家里堆满了各种翻新电脑。他把电脑放在杨晓东的病床上,打开那个帖子让他看。杨晓东用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滚动着鼠标滚轮,看到了那张自己在ICU里的照片,看到了那些陌生的ID在讨论他的遭遇,看到有人在楼下排队刷“凶手郭刚必须坐牢”。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你发的?”他问蔡小勇。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写的。”蔡小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点得意,又有点担心,“是许文彬。他用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他爸是电脑城修电脑的,他从小就会搞这些,设了代理IP,学校查不到是他发的。他说他写了一个通宵,把你的所有事情都写了进去——郭刚怎么欺负你,王雅雅怎么被逼转学,林小禾怎么被推下楼。连你爸被厂里辞退的事他都写了。他说他不怕,反正他成绩好,学校拿他没办法。”

      杨晓东沉默了。许文彬——那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默默地把学习资料分他一份的学霸同桌。那个推了推眼镜说“你小心点”的人。那个在他考了七十二分之后嘴角微动算是笑过一次的人。他从来没有跟许文彬说过“谢谢”,许文彬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们是朋友”。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是一种被孤立过的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他还写了一段话,”蔡小勇把网页往下拉了拉,“在最后一段。你看看。”

      杨晓东低头看着屏幕。许文彬在帖子的最后写道:

      “我是一个初中生。我不知道我写的这些有没有用。也许明天这个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些事如果没有人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杨晓东是我们班的一个学生。他以前打架很多,经常被老师批评。但这一整个学期,他没有打过一次架。他的成绩从倒数第十进步到全班第二十八。他每天放学后留下来补课,补完课还要去服装厂搬货挣学费。他跟我说,他想考高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成绩比他好,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他值得一个公道。那些受伤的人,都值得一个公道。”

      杨晓东把最后一段读了两遍,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窗外知了在叫,七月的石狮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病房里的空调老旧,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偶尔还会滴一滴水下来。他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妈的,”他低声说,“写这么好干嘛。”

      蔡小勇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但这一刻,蔡小勇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在杨晓东的床头放了一瓶可乐——是杨晓东最喜欢的百事可乐,两块钱一瓶,冰镇的,瓶壁上挂满了水珠。

      “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补课。妈的,陈国栋暑假也不放过我们。好好养伤。等你出院了,咱们去海边。”

      杨晓东点了点头。蔡小勇走到门口,杨晓东忽然喊住他。

      “小勇。”

      “啊?”

      “跟许文彬说——”杨晓东顿了顿,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压下去了大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蔡小勇咧嘴笑了一下。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晓东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那半块贝壳,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的那种蓝——在泉州的校门口,王雅雅挤上公交车的时候,头顶的天空也是这样的蓝。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会带来什么。也许真的像许文彬自己写的那样,什么用都没有。也许明天帖子就会被删掉,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匿名账号说的话。但有一件事,他在许文彬的文字里看到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林小禾在守着他,蔡小勇在跑腿,许文彬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出头。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被生活打了一拳又一拳还不肯倒下的人。他们什么都不是,穷学生,没背景,没靠山,出了事只能自己扛。但他们还在互相撑着。就像林小禾说的——这个世界欠我们的太多了,我们只能互相帮。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石狮本地的报纸报道了这件事——不是头版,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标题是:“十三岁初中生暑期遭围殴重伤,家属质疑校方处理不公”。报道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提郭刚的名字,也没有提林小禾坠楼的事,只是简单描述了杨晓东的伤情和家属的诉求。但这是第一次有正规媒体介入。哪怕只有豆腐块大小,也是一块实实在在的敲门砖。

      然后是派出所的民警来到病房做笔录。杨晓东躺在病床上,用沙哑的声音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有说“郭刚”——他留了一个心眼,说了“听到有人叫刚哥”,但不知道全名。他在八七路长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直接指控郭刚需要有目击证人和确凿证据,而他唯一的证据就是自己挨的那几十下钢管和半句听来的对话。他不急。他等了快一年了,不怕再多等几天。他知道,一旦他咬死郭刚不放,郭刚的叔叔就会动用所有关系把这件事压成街头斗殴。但如果只是说“听到有人叫刚哥”,就不算咬死。这是一根刺,扎在调查人员的耳朵里,他们听到了,他们不可能假装没听到,但他们也不能用这个名字交差。这根刺会逼着他们继续查下去。

      接着是林小禾的妈妈,在记者和民警面前,把女儿坠楼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她说女儿醒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推我”,但学校从来没有认真调查过这件事。她以前不敢说,因为怕郭刚家的人报复。但现在她不怕了——“我女儿都差点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的声音在镜头前颤抖着,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一年来的恐惧和隐忍全都打包装进了这几句话里。

      八月中旬,学校迫于压力,重新启动了对林小禾坠楼事件的调查。这个消息是陈国栋来医院告诉杨晓东的。陈国栋这次没有带果篮,只带了一本初二上学期的数学课本。

      “你的暑假作业不用做了。我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等你出院了补。”陈国栋坐在病床边,把数学课本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骑车过来的路上溅的,“但课本你得提前看。初二数学是整个初中的分水岭——函数学不好,初三就完了。”

      杨晓东看着那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封面上印着“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 数学 八年级上册”。他把书拿过来翻了翻——第一章是“一次函数”,第二章是“数据的分析”。里面全是陌生的公式和图表,看得他头晕。

      “陈老师,”他把书合上,“郭刚会怎么样?”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窗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病房里的空调还在滴水,滴在铁皮窗台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警察在找他。但他不在石狮了。”陈国栋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在公开场合说的话,“他叔的赌场前几天被查了——不是因为你的事,是别的案子牵扯到的。他叔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保他。郭刚跑了。有人看到他在长途汽车站买了去深圳的票。”

      杨晓东没有反应。他的石膏手臂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攥拳的动作,还没完成就松开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是再也找不到了?是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他欠林小禾的十七针和轮椅上的三个月,他欠王雅雅的恐惧和被迫转学,他欠许文彬笔下那个“公道”,永远都还不上了?

      “学校的意思呢?”杨晓东问。

      “学校的意思是——人都跑了,这事到此为止。”陈国栋的语气里有种不加掩饰的疲惫,像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教书匠对体制无能为力的叹息,“林小禾的案子重新定性了。不是‘意外’,是‘他人伤害’。但凶手在逃,调查暂时搁置。你的案子也一样——虽然你没直接指认他,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只是他现在跑了,派出所那边也缺关键证据。只能先挂着。”

      “挂着。”

      “对,挂着。”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那排被太阳晒得发蔫的芒果树,“杨晓东,我教了十五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今天这个帖子火遍全网,明天就会有新的热点把它盖掉。后天,大后天,下个星期——就没有人再提郭刚了。不是大家不关心,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替你讨公道上。你得把这件事放下。好好学习。考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杨晓东沉默了。他知道陈国栋说的是对的。他挨过那么多打,有哪一次是别人帮他讨回公道的?没有。每一次都是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差点死了。这一次他在ICU里躺了四天,他妈在走廊上跪了十分钟。这一次林小禾握着他的手说“恨有用,至少恨能让人偿命”。这一次许文彬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了一个底层少年所有的倔强和尊严。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挨打了。那些帮他的人——林小禾、许文彬、蔡小勇——他们也在等一个结果。他不能替他们放下。

      “陈老师,”杨晓东把数学课本翻开,又合上,“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把初二上的英语单词表复印一份。我在医院没事干,提前背。”

      陈国栋看着病床上这个浑身缠着绷带、脸上青紫色还没褪的学生,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取下眼镜,揉了揉被眼镜压了一天的鼻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疲惫,但也有一丝极淡的、不容易被察觉的欣慰。

      “行。”

      九月一日,石狮三中开学。

      杨晓东没有去学校。他还在住院——左腿的石膏要九月中旬才能拆,右臂的骨裂要十月初才能开始做康复训练。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夏天的炽白慢慢变成初秋的淡蓝,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医生的查房变成了护士的换药。蔡小勇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把各科老师发的资料和试卷带给他。许文彬来了一次,带来了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

      “我爸修了一台旧电脑,人家用这个抵的修理费。”许文彬把词典放在床头柜上,推了推眼镜,语气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我用不上,送你了。”

      杨晓东拿起那本词典翻了翻。词典的封面是硬壳的,红底金字,厚得像一块砖头。扉页上有人写了一个名字,墨水已经褪色发黄了,隐约能看出是“陈志强”三个字。不知道是第几手主人。

      “谢了。”杨晓东把词典放在枕头旁边,跟贝壳、成绩单、五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你的伤,”许文彬指了指他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月底能拆石膏。十月份应该能走路。”

      “那就好。”许文彬站起来,好像要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杨晓东——那个帖子,是我写的。”

      杨晓东看着他。病房里的光线很暗——傍晚了,窗帘半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漏进来一缕橘红色的夕阳光。

      “我知道。”杨晓东说。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把你的事公开出去。把你照片发到网上。让全校都在议论你。”许文彬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安,“我怕你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杨晓东把后背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纹路。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杨晓东说,“不是照片被人看到。不是被人议论。我最怕的,是挨了那么多打,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是郭刚跑了就跑了,是学校一句‘意外’就盖棺定论,是林小禾的腿白瘸了,是我妈在走廊上白跪了。但你做了那个帖子。你让这些东西没有白费。”

      许文彬没有说话。但杨晓东看到他的手指从眼镜上放下来了,肩膀也松了一点。他站在病房门口,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半个侧脸。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斯文木讷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开学第一周的内容我都做了笔记,下次让蔡小勇带给你。”

      “许文彬。”杨晓东叫住他。

      “嗯?”

      “我们是朋友。”

      许文彬愣了两秒。然后那个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成型了——一个明确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差生”嘴里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也是杨晓东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好学生”说出口。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许文彬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出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晚上,杨晓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翻着许文彬送的那本英汉词典。他先是按顺序背了A开头的单词——abandon,ability,able。然后他翻到P那一栏,找到了那个他在仓库门口背过的单词。perseverance。坚持。词典上的解释是“坚持不懈,不屈不挠”,例句是“Success comes from perseverance.”成功来自坚持。他把那个例句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遍,然后翻到O那一栏,找到了另一个他想找的词——opportunity。机会。例句是“Never give up an opportunity.”永远不要放弃一个机会。

      他把两个词写在同一行里,中间用一条横线连起来。perseverance — opportunity。坚持——机会。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关掉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手放在左边胸口,掌心朝下。那块贝壳隔着皮肤的温度,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着。他还活着。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手指还能动,眼睛还能看,脑子还能背单词。郭刚跑了,警察在找,学校在重新调查,许文彬的帖子还在网上流传。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关灯之后不久,病房的电视里播出了一条本地新闻。石狮警方根据群众举报,在深圳宝安区一间出租屋内抓获了一名涉嫌故意伤害的未成年人。嫌疑人姓郭,年龄十四岁,系石狮第三中学初一学生。据警方透露,郭某涉嫌在今年一月将同校一名女生从三楼走廊推下,致其重伤,并在今年七月伙同五名社会闲散人员,将同校一名男生殴打至重伤。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新闻只有三十秒。主持人的声音平淡而客观,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关的公文。杨晓东没有看到这条新闻。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手指还按在胸口的贝壳上,已经睡着了。

      但在石狮的另一个角落,有人看到了。王雅雅坐在泉州实验中学宿舍的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泡面,面前放着一台十四寸的二手电视。她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掉进了泡面碗里,滚烫的面汤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感觉到疼。她只是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打了马赛克、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脸,然后捂住了嘴。她怕室友听到她的哭声。她拿起手机想打给杨晓东——然后她发现她已经没有他的号码了。他的号码在她转学第一天就被她妈从她手机里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用透明胶粘着十八片贝壳碎片的硬纸板,抱在怀里,哭了整整一夜。

      而在八七路筒子楼的三楼,杨晓东他爸杨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茶几上放着一张厂里的辞退通知书,是他今天早上收到的。郭刚的叔叔虽然被抓了,但他在放出来之前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杨建国,你儿子的事没完。”杨建国挂了电话,抽了一整夜的烟。早上出门前把烟头掐灭在茶几上,烫出了一块焦黑的痕迹。

      石狮十三岁的夏天,就这样在暴雨和烈日交替中走到了尽头。杨晓东还在病床上背单词,还不知道他爸又丢了工作,还不知道王雅雅在电视上看到了他满脸是血的照片,还不知道那个逃到深圳的郭刚已经被警察按在了出租屋的地板上。他在ICU里躺了四天活了过来,在病房里躺了一个月站了起来,他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深渊之所以是深渊,不是因为它有多深——而是因为你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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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知道 石狮三中 害人精 王雅雅 杨晓东 事情 出一下实体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