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68、嘱托

　　一

　　雁门关的夜，冷得刺骨。顾怀瑾裹着被子躺在军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砾，打在帐篷上沙沙作响。她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要走了。沈崇远留在边关，她回京城。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明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顾怀瑾侧过脸看着她——十五岁的姑娘，跟着她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边关，一路颠沛，没叫过一声苦。她把被子往明月那边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帐帘被掀开了，萧衍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壶酒。他看了一眼睡着的明月，把声音压得很低：“睡不着？”

　　“睡不着。”顾怀瑾坐起来，披上外衣。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壶酒递给她。“喝点，暖暖身子。”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辣的，但很暖。“萧衍，你爹——皇帝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萧衍沉默了片刻。“太医说，最多三个月。”

　　顾怀瑾的手指在酒壶上收紧了一下。三个月——皇帝驾崩，太子即位，萧衍这个有功之臣，要么被重用，要么被排挤。她不知道会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她都会在他身边。

　　二

　　第二天一早，顾怀瑾去和沈崇远告别。沈崇远站在关门口，穿着一身旧军装，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顾怀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浑浊但温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我走了。”

　　沈崇远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沈崇远笑了。“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照顾的。”

　　顾怀瑾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崇远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还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等我忙完京城的事，就回来看你。”

　　沈崇远拍了拍她的手。“好。等你回来，爹给你烤羊肉。”

　　顾怀瑾松开手，转身上马。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萧衍跟在她身后，对沈崇远抱了抱拳。沈崇远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照顾好她”，因为他知道，萧衍会照顾好她的。

　　队伍出发了。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怀瑾走了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崇远还站在关门口，像一尊雕塑。

　　三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外祖母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块玉佩。阳光很好，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沈昭宁看着手里的玉佩，光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孩子，”外祖母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外祖母，您说这两块玉是一对。那您知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让人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传说可以。但我没见过。”

　　“您信吗？”

　　“信。”外祖母的声音很轻，“怀瑾小时候，经常对着这块玉说话。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说‘跟另一个我说话’。我以为是小孩子的幻想，现在才知道，不是幻想。”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她一直都知道？”

　　“也许吧。”外祖母看着她，“孩子，你是不是想见她？”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想。但我知道见不到。”

　　“不一定。”外祖母的声音很轻，“两块玉能让人穿越一次，就能让人穿越第二次。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再见的。”

　　四

　　古代线·当天傍晚

　　队伍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顾怀瑾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水。萧衍坐在她对面，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亮线。

　　“萧衍，”顾怀瑾开口，“皇帝驾崩后，太子即位。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留在京城，也许离开。”

　　“离开？去哪里？”

　　“回雁门关。”萧衍看着她，“你父亲在那里。我可以去帮他守边。”

　　顾怀瑾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你不怕太子排挤你？”

　　“怕。”萧衍的声音很轻，“但怕也要活。活着，才有机会。”

　　顾怀瑾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光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

　　“萧衍，”她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不管我去哪里，都带着你。”

　　五

　　夜深了，明月已经睡着了，靠在顾怀瑾的肩上，呼吸很轻。萧衍也闭上了眼睛，但顾怀瑾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还在轻轻叩击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手伸进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光纹很亮，亮得刺眼。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到了沈昭宁——她在养老院里，和外祖母坐在一起。

　　“沈昭宁，”她无声地说，“我想见你。”

　　玉佩热了一下，亮得刺眼。

　　顾怀瑾睁开眼，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梦，是真实的、像透过一层薄纱看到的画面。沈昭宁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玉佩，身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看到了。”顾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看到你了。”

　　画面消失了。玉佩恢复了常温，光纹暗了下去。顾怀瑾坐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热。

　　六

　　现代线·同一天深夜

　　沈昭宁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她梦到顾怀瑾在看着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

　　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玉佩——滚烫，光纹亮得刺眼。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你看到我了？”她对着玉佩说，“对不对？”

　　玉佩亮了一下。

　　沈昭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