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61、新朝

　　一

　　燕王死了，但日子还要过。顾怀瑾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燕王死后的第三天，她就回到了按察司衙门。不是她不想休息，是不能休息。燕王虽然倒了，但燕王的余毒还在——那些被燕王压下来的冤案，那些被燕王害死的无辜者，那些被燕王搅乱的制度，都需要她一件一件地清理。

　　按察司的衙门不大，一间正堂，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顾怀瑾坐在正堂的案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案卷。这些都是燕王当政期间被压下来的案子，有贪污的、有杀人的、有通敌的，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明月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小姐，你都看了一天了，歇歇吧。”

　　顾怀瑾没有抬头。“不累。”

　　“你骗人。”明月嘟着嘴，“你眼睛都红了。”

　　顾怀瑾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红了就红了。案子不能不看。”

　　明月知道劝不动她，叹了口气，退了出去。顾怀瑾继续翻看案卷。她翻到一份关于边关军饷贪墨的案卷，手指停了一下。这个案子她熟悉——刘正儿子的案子，就是这一系列贪墨案中的一个。真凶张远已经被抓了，但他的同伙还在。案卷上写着三个名字，都是燕王的人，都还没有被追究。

　　顾怀瑾在那三个名字上画了圈，放到“待办”那一摞的最上面。

　　二

　　萧衍在午时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按察司衙门。明月看到他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进了正堂。顾怀瑾正在看案卷，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都能看到。

　　“你又不吃饭。”他说。

　　顾怀瑾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明月说你又没吃午饭。”萧衍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给你带了饭，吃完再看。”

　　顾怀瑾看着那个食盒，沉默了片刻。“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给我送饭？”

　　“就为了给你送饭。”萧衍打开食盒，把饭菜一碟一碟地端出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一碗米饭，一碗蛋花汤。“吃。”

　　顾怀瑾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哪家做的？”

　　“我做的。”萧衍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顾怀瑾差点被噎住。“你做的？”

　　“嗯。学了很久。”萧衍看着她，“好吃吗？”

　　顾怀瑾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吃。”她说。声音有些闷，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正和律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她在吃午饭，红烧肉，很好吃。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学了一道新菜。”

　　沈昭宁回复：“什么菜？”

　　“红烧肉。”

　　沈昭宁笑了。她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玉佩。“你那边有人给你做红烧肉，我这边也有人给我做。”玉佩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四

　　古代线·当天下午

　　顾怀瑾吃完饭，继续看案卷。萧衍没有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冷清，是一种不用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默契。

　　“萧衍，”顾怀瑾突然开口，“皇帝的身体怎么样了？”

　　萧衍放下书。“不太好。太医说，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顾怀瑾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如果他走了，太子即位，你怎么办？”

　　“不知道。”萧衍的声音很轻，“也许会留在京城，也许会离开。”

　　“离开？去哪里？”

　　“回雁门关。”萧衍看着她，“你父亲还在那里。我可以去帮他守边。”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你去雁门关，我也去。”

　　萧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按察使，不能走。”

　　“按察使可以辞。”

　　“你舍得？”

　　顾怀瑾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案卷，看了很久。“舍得。案子哪里都能查。雁门关也有冤案。”

　　萧衍看着她，笑了。“好。到时候一起去。”

　　五

　　当天晚上，顾怀瑾去了大理寺。不是去看案卷，是去看沈崇远。沈崇远被无罪释放后，没有回京城，而是留在了雁门关。他说，他打了二十年仗，离不开边关。但这次他回来了——皇帝召他回京述职。

　　顾怀瑾在大理寺的客房里见到了他。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亮的。

　　“爹。”她叫了一声。

　　沈崇远转过身，看着她，笑了。“昭宁，你瘦了。”

　　“你才瘦了。”顾怀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爹，皇帝找你什么事？”

　　沈崇远的笑容收了起来。“他让我回边关。”

　　“回边关？”

　　“对。北狄人虽然退了，但还会再来。他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老将军去坐镇。”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了。”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雁门关留下的疤，一道一道，像刻在皮肤上的地图。

　　“爹，”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崇远看着她。“你是按察使，不能走。”

　　“按察使可以辞。”

　　“你舍得？”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沈崇远的眼睛。“舍得。案子哪里都能查。雁门关也有冤案。”

　　沈崇远看了她很久，笑了。“你和你娘真像。一样的倔。”

　　六

　　从大理寺出来，顾怀瑾一个人走在街上。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裹紧了斗篷，加快了脚步。

　　拐进一条小巷时，她突然停下了。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顾怀瑾认出了她——苏檀。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顾怀瑾走过去。

　　苏檀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了许多的脸。“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

　　苏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顾怀瑾接过信，打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燕王虽死，余孽未清。小心。”

　　“谁让你送的？”顾怀瑾问。

　　苏檀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把信塞进我手里，就走了。我没看清他的脸。”

　　顾怀瑾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了。燕王虽死，余孽未清——这八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以为燕王倒了就万事大吉了，但现在看来，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