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59、清算

　　一

　　燕王的党羽像秋天的树叶，一阵风过就落了大半。

　　钱明远倒了，周永年倒了，刘正倒戈了。名单上二十三个人，不到十天就清理了十五个。剩下的八个，要么是死忠，要么是跑得快。跑得快的那个叫陈忠，禁军中的一个副将，燕王的人。他听到燕王被抓的消息后，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带着一家老小往南逃。萧衍的人在第三天追上了他，在一条河边把他截住了。

　　“三殿下，”陈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下官是被燕王胁迫的。下官不想跟他造反，是他逼下官的。”

　　萧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顾怀瑾站在萧衍旁边，手里握着匕首。她看着陈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狡黠，有一种想蒙混过关的侥幸。

　　“陈将军，”她开口，“你说你是被胁迫的。那你的家人呢？你的家人也是被胁迫的？”

　　陈忠愣了一下。顾怀瑾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举到他面前。“这是你写给燕王的信，请他帮你儿子谋个差事。信上写着‘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这是胁迫吗？”

　　陈忠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萧衍挥了挥手，亲兵上前把陈忠押走了。

　　“还有两个。”萧衍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一个在军中，一个在朝中。”

　　“军中的那个交给我。”顾怀瑾说，“朝中的那个，你对付。”

　　萧衍看着她。“军中的那个是赵铁山，燕王的表亲。他手里有兵，不好对付。”

　　“所以才要我去。”顾怀瑾把匕首收回鞘中，“你去了，他会跟你拼命。我去了，他也许会跟我谈。”

　　萧衍沉默了片刻。“好。你去。带二十个人，不够。”

　　“够了。人多了他会紧张。紧张了就不谈了。”

　　二

　　赵铁山的军营在城南十里外。顾怀瑾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住了她，她亮出三皇子府的令牌，守卫对视了一眼，一个人跑进去通报，另一个人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指着她。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个跑进去通报的守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军官。军官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虎背熊腰，走起路来地都在震。

　　“三皇子妃？”他的声音洪亮，像打雷，“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谈谈。”顾怀瑾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赵将军，燕王已经倒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铁山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进来说。”

　　军帐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如白昼。赵铁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碗。他倒了两碗酒，推给顾怀瑾一碗。

　　“喝酒。”他说。

　　顾怀瑾端起碗，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赵铁山看着她咳，笑了。“三皇子妃不会喝酒？”

　　“会。只是不太习惯。”

　　赵铁山把自己那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看着她。“你说燕王倒了。那三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这些跟着燕王的人？”

　　“那要看你们做过什么。”顾怀瑾放下碗，“赵将军，你跟着燕王，做了什么？”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我什么都没做。燕王让我帮他练兵，我就帮他练兵。我不知道他通敌，也不知道他要造反。”

　　“你不知道？”

　　“不知道。”赵铁山的声音很低，“他是我的表亲。我信他。他说什么，我都信。”

　　顾怀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懊悔，有愤怒，有一种被人欺骗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信他，他骗你。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三殿下要我做什么？”

　　“交出兵权。接受调查。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三殿下保你无事。”

　　赵铁山看着桌上的酒碗，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交。”

　　三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正和律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她在军营里，和一个高大的将军谈判。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方敏今天送监狱了。”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那条消息。送监狱——十二年的刑期，从今天开始。她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玉佩。

　　“方敏进监狱了。”她对玉佩说，“你那边，燕王也快了，对不对？”

　　玉佩亮了一下。沈昭宁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天气越来越冷了，冬天要来了。

　　四

　　古代线·当天夜里

　　顾怀瑾从军营回来时，已经很晚了。萧衍还在书房里等她，面前摊着那张插满小旗的地图。

　　“谈成了？”他问。

　　“谈成了。”顾怀瑾脱下斗篷，挂在衣架上，走到火盆边烤手。“赵铁山交出兵权。他说他不知道燕王通敌，是燕王骗了他。”

　　“你信他吗？”

　　“信一半。”顾怀瑾转过身，看着萧衍。“他确实不知道燕王通敌。但他知道燕王在招兵买马，在私藏兵器。他没有报告，也没有阻止。他是从犯，不是主犯。”

　　萧衍沉默了片刻。“从犯也要罚。”

　　“当然要罚。”顾怀瑾走到书案前，坐下。“但不是死罪。罚俸、降职、调离京城，够了。”

　　萧衍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量刑了？”

　　“从认识你开始。”顾怀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你学的。”

　　萧衍看着她，笑了。

　　五

　　最后一个燕王党羽，是朝中的。他叫李文翰，御史台的大夫，燕王的死忠。他不怕死，也不怕威胁，因为他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燕王才是真命天子，皇帝昏聩，太子无能，萧衍不过是趁乱上位的小人。

　　萧衍没有去找他，而是让他自己来找萧衍。方法很简单：把燕王案的卷宗送到御史台，请李文翰“监督审理”。李文翰看到卷宗，看到了燕王的供词，看到了周永年、钱明远、赵铁山的交代，看到了燕王党羽一个一个地倒下。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李文翰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走进了三皇子府的大门。

　　“三殿下，”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下官来请罪。”

　　萧衍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下官跟从燕王，反对殿下，反对朝廷。”李文翰的声音很稳，“下官不后悔，但下官认罪。请殿下处置。”

　　萧衍沉默了片刻。“你不后悔？”

　　“不后悔。”李文翰抬起头，看着萧衍。“燕王有燕王的好，殿下有殿下的好。下官跟了燕王，就不后悔。”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来人。把李大人送入大理寺，交给刘正。从轻发落。”

　　李文翰被带走了。顾怀瑾站在屏风后面，走出来。

　　“你为什么要从轻发落他？”她问。

　　“因为他没有出卖燕王。”萧衍的声音很轻，“一个不卖主求荣的人，值得敬重。”

　　六

　　当天晚上，苏檀来了。

　　她带来了最后一个消息——燕王在狱中绝食了。“他三天没吃东西了。刘正说，他可能撑不过今晚。”

　　顾怀瑾站起来。“我去看他。”

　　“不用去了。”苏檀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想见任何人。他说，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没有一个真心对他的。临死前，不想再见任何人了。”

　　顾怀瑾沉默了很久。“他有什么遗言吗？”

　　苏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怀瑾。“这是写给三殿下的。他说，让三殿下替他照顾好父皇。”

　　顾怀瑾接过信，放在桌上。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