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56、夜闯

　　一

　　燕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像一张黑色的嘴。

　　顾怀瑾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按着腰间的匕首。萧衍在她旁边，手里提着长剑，身后是五十个精挑细选的亲兵——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从雁门关带回来的老兵，杀过人，见过血，不怕死。苏檀站在更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她没有跟进来，但她画了一张燕王府的详细地图，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哪里有狗，哪里可以藏人，标得清清楚楚。

　　“后门有三个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顾怀瑾低声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正门有八个，但都是燕王的亲信，不好对付。我们从侧门进，侧门只有一个守卫，换班间隙有一盏茶的空档。”

　　萧衍点了点头。“进侧门之后呢？”

　　“进侧门之后是花园，穿过花园是书房。燕王每天晚上都在书房待到子时。如果他在，我们就在书房动手。如果他不在，我们就分头搜。”

　　顾怀瑾收起地图，看着萧衍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进去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怕打草惊蛇？”

　　“怕你脏了手。”顾怀瑾的声音很轻，“燕王该死，但不该死在你的剑下。他要死在国法之下，死在天下人面前。”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不到万不得已，不杀人。”

　　二

　　侧门的守卫在换班的间隙打了个哈欠。

　　他值了一天的班，累了，困了，只想赶紧回屋睡觉。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两个人影正在快速接近。萧衍的剑柄砸在他后脑上，他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没有死，只是晕了。顾怀瑾蹲下来，把他拖到灌木丛后面，用绳子绑住手脚，用布条塞住嘴。

　　“走。”萧衍低声说。

　　两人穿过侧门，进入燕王府的花园。花园很大，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顾怀瑾没有心思看景，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假山后面有没有人，亭子里有没有人，池塘边有没有人。

　　“书房在前面。”她指了指前方亮着灯的那间屋子。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朝书房摸去。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佩长刀，一动不动。萧衍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顾怀瑾。“一人一个。”

　　“我先。”顾怀瑾接过匕首，“我左边，你右边。”

　　她冲了出去。匕首柄砸在左边守卫的太阳穴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右边守卫听到动静，刚转头，萧衍的剑柄已经砸上了他的后脑。两人同时倒地，都没有死。

　　顾怀瑾推开书房的门。

　　三

　　书房里没有人。

　　书案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烛火还在跳动着，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燕王刚走，不久。

　　“搜。”萧衍说。

　　两人分头在书房里翻找。顾怀瑾拉开书案的抽屉——空的。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她用匕首撬开锁，里面是一个木匣。她把木匣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是燕王和北狄人往来的原件，比苏檀给她的那些更全、更详细。她快速翻看——有约定进攻时间的，有商量割地条件的，有请求北狄出兵帮他夺位的。每一封都是死罪。

　　“找到了。”她说。

　　萧衍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这就是他要逃走的原因。这些东西落在我们手里，他就完了。”

　　“他没有带走这些信，说明他走得很匆忙，来不及收拾。”顾怀瑾看着萧衍，“他还在府里，没有走远。”

　　“分头找。”萧衍把信收进怀中，“你搜东厢，我搜西厢。找到人不要动手，发信号。”

　　四

　　顾怀瑾穿过花园，朝东厢跑去。

　　东厢是燕王的寝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推开门，借着月光扫了一眼——床上被褥凌乱，衣柜门开着，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燕王在这里换过衣服，走得匆忙。

　　她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你来了。”

　　顾怀瑾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身前。燕王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台。烛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们会来？”顾怀瑾的声音很稳。

　　“猜到会来。”燕王走出来，在桌边坐下，把烛台放在桌上。“周放被抓，我就知道下一个是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为什么不跑？”

　　“跑？跑到哪里去？北狄人不会收留我。”燕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天下之大，没有我燕王的容身之地了。”

　　顾怀瑾看着他，手里的匕首没有放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勾结北狄？后悔陷害沈家？后悔想当皇帝？”燕王看着她，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当人看过。”燕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父皇眼里只有太子，太子眼里只有皇位。我是他儿子，但我连一个外人都不如。外人还能得到他的笑脸，我连他的正眼都得不到。”

　　顾怀瑾沉默了。她看着燕王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被压了几十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你就勾结北狄？你就割让雁门关？你就让边关的将士去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恨你父皇，你去杀他。你恨太子，你去杀他。但你割让雁门关，害的是边关的百姓，害的是大梁的江山。他们不欠你什么。”

　　燕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五

　　萧衍推门进来。

　　他看到了燕王，手里的长剑慢慢举了起来。燕王也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解脱又像不甘的表情。

　　“三弟，”他说，“你来了。”

　　“皇兄。”萧衍的声音很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燕王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把烛台放正，然后看着萧衍。

　　“有一句话。”他说，“我对不起沈崇远。”

　　顾怀瑾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沈崇远是好人，是忠臣，是大梁的脊梁。”燕王的声音很低，“我不该害他。但我做了，我不后悔。因为我要当皇帝，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沈崇远挡了我的路，他该死。”

　　萧衍的剑尖抵上了燕王的胸口。“你不配提沈将军的名字。”

　　“我不配。”燕王低下头，“所以我在这里，不在那里。”

　　“萧衍。”顾怀瑾叫住他。“把他交给大理寺。让他死在国法之下。”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收回了剑。“来人。”两个亲兵冲进来。“把燕王押入大理寺，交给刘正。告诉他——这是陛下要的人，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燕王被带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过脸。“三弟，你比我有福气。”

　　“什么福气？”

　　“身边有个人，愿意陪你赴死。”燕王看了顾怀瑾一眼，走了。

　　六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从梦中惊醒。她梦到顾怀瑾站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穿锦袍的男人，他们在说话，说了很多，但她听不清。

　　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面的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外祖母说，明天下午可以见我们。”

　　沈昭宁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古代线的战斗，快要结束了。

　　“顾怀瑾，”她对着玉佩说，“你抓到他了，对不对？”

　　玉佩亮了一下。

　　沈昭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