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48、出击

　　一

　　出击的决定，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雁门关。

　　沈崇远没有反对。他看着地图上那条饮马河，看着河对岸密密麻麻代表北狄骑兵的标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我不拦你。”然后转过身去部署守城兵力——不是所有人都出击，雁门关不能丢，八千守军要分成两半，四千出击，四千守城。

　　顾怀瑾把出击的四千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一千人，轻骑，由她带领，负责诱敌深入；第二队两千人，步兵，由萧衍带领，负责正面迎敌；第三队一千人，弓箭手，由沈崇远的老副将带领，负责在山谷两侧设伏。这是她从现代线学到的——分兵合击，虚实结合，让敌人摸不清主攻方向。

　　萧衍看着地图上她画出的三条路线，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排兵布阵了？”

　　“跟我爹学的。”顾怀瑾说。

　　萧衍看了沈崇远一眼。沈崇远正在帐篷另一边检查兵器，没有看他们，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听到女儿夸自己时，忍不住露出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爹教得好。”萧衍说。

　　“嗯。”顾怀瑾收起地图，站起来，“准备吧。天黑出发。”

　　二

　　现代线·同一天下午

　　沈昭宁从律所请了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养老院。外祖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那块玉佩。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来了。”老人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昭宁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那块玉佩。两块玉并排放在老人膝盖上，光纹同时亮了起来，一左一右，像两条银色的蛇在夕阳下游走。

　　“它们又在亮了。”老人看着那两道银光，声音很轻，“每次你们那边出事，它们就会亮。”

　　沈昭宁看着那两块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外祖母，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不会回不来的。你在这里，她就舍不得走。”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是同一块玉的两半。”老人的手指抚过玉佩表面，光纹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分开了这么久，都没有碎。不是因为玉结实，是因为你们都在。”

　　三

　　古代线·深夜

　　四千人马从雁门关出发，趁着夜色，朝饮马河的方向行进。雪停了，但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顾怀瑾骑马走在最前面，穿着沈崇远的旧铠甲，腰佩萧衍送她的匕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

　　明月没有跟来——顾怀瑾让她留在关上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关门口，看着队伍远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姐，你一定要回来。”

　　顾怀瑾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萧衍骑马走在她旁边，左肩的伤还没好全，但他坚持要带伤上阵。“你的伤还没好。”顾怀瑾说。

　　“好了。”萧衍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没好，但他不承认。

　　顾怀瑾没有拆穿他。她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来——不是因为不放心她，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萧衍，”她说，“如果明天我们都回不去——”

　　“回得去。”萧衍打断她，“你说过，你不信命。我也不信。”

　　顾怀瑾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伸进怀中，握住那块玉佩。光纹很亮，亮得透过衣服都能看到。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了沈昭宁——在那个遥远的现代世界，沈昭宁正握着两块玉佩，在等她。

　　“别担心。”她无声地说，“我会回去的。”

　　四

　　饮马河在黎明前到达。

　　河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顾怀瑾蹲在河岸边的灌木丛后面，看着对岸北狄人的营帐。营帐连绵数里，火把像一片星海，照亮了整片河岸。两万骑兵，不是两万个人，是两万个火把、两万把刀、两万个想踏平雁门关的恶鬼。

　　“他们在睡觉。”萧衍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打，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顾怀瑾摇头，“现在打，他们很快就会组织起来反扑。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天亮。天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顾怀瑾看着对岸的营帐，“天一亮，我们就打。”

　　萧衍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冷峻，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是吗？”

　　“嗯。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顾怀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倔，是将军的本能。”

　　五

　　天亮了。

　　北狄人的营帐里开始有了动静——炊烟升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打水、生火、做饭。没有人注意到，在对岸的灌木丛后面，蹲着四千个想要他们命的人。

　　顾怀瑾站起来，拉满弓，箭矢对准了营帐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北狄主帅的营帐。

　　“放！”

　　一千支箭矢同时射出，划破黎明的天空，朝北狄人的营帐扑去。惨叫声、马嘶声、帐篷倒塌声混成一片。北狄人乱成一团，有人还在帐篷里没出来就被射死了，有人刚从帐篷里钻出来就被箭矢钉在地上。

　　“冲！”顾怀瑾放下弓，拔出匕首，朝对岸冲去。

　　冰面很滑，她跑得很快，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身后是一千轻骑，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北狄人的营地就在眼前了。

　　顾怀瑾跳过一个被射穿的帐篷，匕首捅进了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北狄士兵的胸口。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擦，拔出匕首，冲向第二个。

　　“沈昭宁！右边！”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怀瑾侧身，一把弯刀从她耳边砍过。她没有回头，匕首反手刺进那个北狄士兵的腹部，然后拔出来，转身。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怀瑾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是在杀——看到北狄人的身影就冲上去，捅、刺、砍、割。她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匕首的刃卷了三次，她换了三把刀。

　　“沈昭宁！”萧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北狄人退了！”

　　顾怀瑾抬起头。营地中央，北狄人的帅旗倒了。主帅死了，被萧衍一箭射穿了喉咙。

　　六

　　北狄人溃退了，不是佯退，是真的退了。两万骑兵，被四千人打得七零八落，往北逃窜。

　　顾怀瑾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手还在抖。是长时间挥刀的后遗症，停不下来了。

　　萧衍走过来，左肩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赢了。”他说。

　　顾怀瑾看着他，笑了。那是她在战场上第一次笑得这么用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赢了。”她说。

　　远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