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49、归途

　　一

　　北狄人退兵的消息传到京城时，燕王正在他的王府里饮酒。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他控制的区域，蓝色代表还在观望的，黑色代表萧衍的。红色已经占了八成，黑色缩在雁门关那一角，像一块被围困的孤岛。

　　“殿下，”一个黑衣探子跪在阶下，“北狄两万骑兵被击溃，主帅阵亡，残部往北逃窜。三皇子萧衍和沈崇远的女儿沈昭宁，正率兵回京。”

　　燕王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雁门关那个位置——那里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四千对两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怎么做到的？”

　　“回殿下，他们用了伏兵。在黑石谷设伏，先以轻骑诱敌深入，再以弓箭手从两侧山壁射击，最后以步兵封住谷口。北狄人措手不及，主帅被三皇子一箭射杀，全军溃败。”

　　燕王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萧衍，”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我小看你了。”

　　“殿下，现在怎么办？”

　　燕王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传令下去，三日内，我要见到萧衍的人头。”

　　二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她赢了，北狄人被击溃了，她在回京的路上。

　　手机震了，江屿舟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

　　沈昭宁下了楼。江屿舟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看到她，把咖啡递过去。

　　“赢了？”他问。

　　“赢了。”沈昭宁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北狄人退了，她在回京的路上。”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玉佩。“因为回京的路，比去北疆的路更危险。燕王不会让她活着回去。”

　　江屿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江屿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舍不得你。”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江屿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江屿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跟你学的。”

　　三

　　古代线·同一天傍晚

　　顾怀瑾骑马走在回京的路上，身后是四千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士兵。萧衍走在她旁边，左肩的伤经过这几天的奔波又裂开了，绷带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你的伤该换药了。”顾怀瑾说。

　　“到了前面的镇子再换。”

　　“前面的镇子还要走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后换。”

　　顾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萧衍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峻，但他的眼睛很温暖。她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官道。“萧衍，你觉得燕王会在哪里动手？”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最近的埋伏点，是青峰山。”

　　顾怀瑾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青峰山——她穿越过来时坠崖的地方，沈昭宁差点死在那里。燕王选那个地方动手，不只是为了杀她，是为了告诉她：你逃得了第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过了青峰山，就是京城。”顾怀瑾说，“他一定会在青峰山动手。那是最后的机会，过了青峰山，我们就进了京城地界，他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所以我们要在青峰山之前，做好准备。”萧衍看着她，“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在。”顾怀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说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四

　　现代线·同一天深夜

　　沈昭宁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屿舟家。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江屿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江屿舟，”沈昭宁开口，“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江屿舟沉默了很久。“你不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将军不说谎。”

　　沈昭宁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江屿舟，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萧衍。”沈昭宁说，“古代线的那个三皇子。他也像你一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重。”

　　江屿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沈昭宁看着手里的玉佩，光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和你一样，是个好人。”

　　五

　　古代线·深夜

　　队伍在青峰山脚下扎营。顾怀瑾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山上黑黢黢的树林。上一次来这里，她是被猎户从崖下救起来的，浑身是伤，差点死了。这一次，她是打回来的。

　　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囊。“喝口水。”

　　顾怀瑾接过去，喝了两口。“你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萧衍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如果明天我死了，你带着你父亲和明月，从侧门进京。苏檀在京城接应你们。”

　　顾怀瑾看着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你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请我吃烤羊肉。”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像一个普通的、没有负担的年轻人。

　　“好。”他说，“回京城，我请你吃烤羊肉。”

　　六

　　第二天清晨，队伍朝青峰山进发。

　　顾怀瑾骑马走在最前面，手按着腰间的匕首，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树林很密，枯草很深，藏着几百个人完全看不出来。

　　“停。”她举起手，队伍停了下来。

　　萧衍策马走到她旁边。“怎么了？”

　　“太安静了。”顾怀瑾看着两侧的山壁，“连鸟叫声都没有。”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有埋伏。”

　　话音刚落，山壁上出现了无数人影。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顾怀瑾拔出匕首，挡开了两支射向她的箭。

　　“后队变前队，撤！”萧衍的声音洪亮如钟，“退出谷口！”

　　队伍开始往后退，但退路已经被封住了。山壁两侧的滚木落下来，堵住了来路。

　　“萧衍！”顾怀瑾喊，“我们被包围了！”

　　萧衍拔出长剑，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

　　“那就杀出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