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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雁门关外 ...


  •   一

      顾怀瑾追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已经跑不动了,口鼻处的白沫被风吹干又浸湿,反反复复,像一层白色的痂。她能感觉到马腿在发抖,每跑一步都像要跪下去。但她不能停,那辆囚车就在前方,越来越近,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了一辆木制的笼子。笼子里坐着一个人,灰白的头发从囚车的缝隙里露出来,在风中飘着。

      “爹。”她无声地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吞没,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萧衍跟在她身后,骑着她那匹快要累垮的马,马速明显慢了,但他没有掉队。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队禁军,数着人数——十二个,一个押队军官,十一个士兵,加上囚车和车夫。没有重武器,只有腰刀和长矛。

      “沈昭宁!”他在后面喊,“你不要冲上去!等我的信号!”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知道萧衍说得对,一个人冲上去就是送死,但她等不了了。每一秒都像一把刀,在她心口上割。她想起了沈崇远在大理寺牢房里的样子——瘦了、老了、手上全是伤。想起他说“昭宁,你变了”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小心三皇子”时声音里的疲惫。

      那是她爹。不是她这具身体的爹,是她——沈昭宁的爹。穿越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替原身活着,替原身洗清冤案,替原身救父亲。但此刻,看着那辆囚车里的白发,她分不清了。那不是替别人,那是替自己。

      “我说了,等我的信号!”萧衍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缰绳,两匹马并排跑着,马蹄声像擂鼓,“你冲上去,他们把你当劫囚的杀了,你爹也活不了!”

      顾怀瑾咬着牙,松开了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三皇子的令牌,铜制的,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他催马冲了出去。

      二

      萧衍追上那队禁军时,押队的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三、三殿下?”

      萧衍没有减速,直接冲到队伍最前面,勒马停下,挡住了去路。押队军官被迫停了下来,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官参见三殿下。”军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萧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令牌举起来,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收回袖中。

      “车上是谁?”他问。

      军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殿下,是、是罪臣沈崇远。奉旨押往北疆。”

      “奉谁的旨?”

      “陛、陛下的。”

      “圣旨呢?”

      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双手呈上。萧衍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圣旨是真的,上面有皇帝的玉玺,有大理寺的印章,有兵部的签押。每一个章、每一个字、每一道程序,都合规合矩。皇帝要用合法的方式,把沈崇远送出关,让他死在北疆的风雪里。

      萧衍把圣旨卷好,没有还给军官。“这道圣旨,我收下了。”

      军官的脸色刷地白了。“殿下,这、这是陛下的旨意,您不能——”

      “我有没有告诉你,陛下已经答应重新审理沈家案?”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人还在审理期间,你们就押走。是你们不把陛下的旨意当回事,还是有人不把陛下的旨意当回事?”

      军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衍从马上下来,走到囚车前。囚车的栅栏很粗,缝隙只够伸进一只手。沈崇远坐在里面,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阳光下的年轻皇子。他的眼睛浑浊了一下,然后慢慢聚焦。

      “三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卑微。

      “沈将军。”萧衍站在囚车前,和沈崇远对视,“你女儿来了。就在后面。”

      沈崇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三

      顾怀瑾走过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战场上见过尸体,见过流血,见过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走近一个人。

      害怕走近了,发现他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害怕走近了,发现他认不出她。

      害怕走近了,发现她认不出他。

      囚车的门被萧衍打开了。沈崇远从里面钻出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怀瑾冲上去扶住了他,她的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很细,细到像一截枯树枝。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骂的是谁,骂的是大理寺的牢房、骂的是燕王的陷害、骂的是皇帝的圣旨,还是骂自己来得太晚。

      “昭宁。”沈崇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光,没有落下来,就挂在眼眶里,亮晶晶的,“你瘦了。”

      顾怀瑾的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爹,你才瘦了。你瘦了好多。”

      沈崇远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把她碰碎了。“你在边关查到的东西,我都看了。你长大了。”

      顾怀瑾握着他的手,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真切切地、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样,哭了。哭沈崇远在大理寺牢房里受的苦,哭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孤独,哭这一路从京城到雁门关的风雪兼程。

      萧衍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到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从法院回来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江屿舟开着车,时不时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车子驶过CBD,驶过高架桥,驶过那条她第一次坐出租车时紧张得浑身僵硬的街道。现在她坐车已经很自然了,甚至能一边看窗外一边和司机聊天。

      “你在想什么?”江屿舟终于问。

      沈昭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顾怀瑾。”

      “方敏已经认罪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昭宁转过头,看着江屿舟的侧脸,“如果顾怀瑾还活着,她会怎么看待今天。”

      江屿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会谢谢你。”

      “不一定。”沈昭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会觉得我替她活着,但她不在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懂吗?”

      “不懂。”

      “我也不懂。”沈昭宁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我替她报了仇,替她保住了事业,替她照顾了外祖母。但我不是她。我只是一个用了她身体的人。”

      江屿舟沉默了很久。

      “你是沈昭宁。”他说,“你不需要成为顾怀瑾。”

      五

      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沈昭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正要下车,江屿舟叫住了她。

      “沈昭宁。”

      她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方敏判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上班。活着。”

      “然后呢?”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看着车窗里的江屿舟,“请你吃烤肉。我说过的,将军不欠人情。”

      江屿舟的嘴角翘了起来。“你欠我一顿了。”

      “那就明天。”

      她转身走进楼门,没有回头。身后,江屿舟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沈昭宁回到出租屋,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光纹在午后的阳光中若隐若现,银色的丝线像是从玉石深处长出来的血管。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感受到顾怀瑾的情绪,但她看到了一个画面——雁门关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她睁开眼,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你见到你父亲了。”她对着玉佩说,“真好。”

      玉佩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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