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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逆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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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雁门关的风很大。从关外吹来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顾怀瑾把斗篷解下来披在沈崇远肩上,老人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便不再推了。
“昭宁,你不能留在这里。”沈崇远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顾怀瑾递过去的水囊,喝了两口,“你截了圣旨上的人,是死罪。赶紧走,回京城去,找你那个三皇子想办法。”
“爹,我不走。”顾怀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一个老头子,死了就死了。”
“你不该死。”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雁门关的城墙在他身后,灰黑色的砖石上满是风蚀的痕迹,像一张老人的脸。“昭宁,爹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活着的人,不是比该死的人命大,是还没轮到。”
顾怀瑾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爹,我不信命。”
沈崇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点光。“你以前也不信命。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会拎着刀去找皇帝讲理。”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人都会变的,爹。”
萧衍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圣旨。他在沈崇远面前停下,双手把圣旨递过去。“沈将军,这是押送你出关的圣旨。你看看。”
沈崇远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戴罪立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圣旨,还给萧衍。“三殿下,这道圣旨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萧衍把圣旨收进袖中,“但真的不意味着对。皇帝被人蒙蔽,才会下这道圣旨。沈将军在边关二十年,北狄人听到你的名字就胆寒。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北疆的风雪里。”
沈崇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三殿下,你和你太傅真像。”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太傅当年也是这样说话的,”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该死的人,不该死。’他说了这句话,被皇帝贬出了京城。死在路上。”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二
那十二个禁军还站在路边,押队军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一动不敢动。萧衍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你回去复命。”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告诉陛下,沈崇远被我截下了。人现在在我手里,没有出关。要杀要剐,我萧衍一个人扛。”
军官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殿下,您这是……”
“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萧衍从袖中取出那块铜令牌,在军官面前晃了一下,“认得这个吗?”
军官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三皇子的令牌,见令牌如见人。如果他回去不照实说,萧衍可以随时治他一个“假传圣旨”的罪。
“下官……明白了。”军官站起来,挥了挥手,带着那十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怀瑾走到萧衍身边,看着那队禁军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你放他们回去,皇帝就知道你截了人。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萧衍转过身,看着她,“皇帝知道我不是要造反,我只是不想让沈将军死在北疆。他气几天,就过去了。”
“万一过不去呢?”
萧衍沉默了片刻。雁门关的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鬓角那缕白发。“过不去,就过不去。”
顾怀瑾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萧衍在赌——赌皇帝不会因为一个沈崇远,废了自己的儿子。但这个赌注太大了。如果输了,萧衍失去的不只是皇子的身份,还有命。
“萧衍,”她说,“你不该替我赌这么大。”
萧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想说什么又咽下去的表情。“我不是替你赌。我是替我自己。”
“替你什么?”
“替我太傅。”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他死在流放的路上,我没能拦住。你父亲,我不想再看着。”
三
现代线·同一天傍晚
沈昭宁在超市里买菜。
她不会挑菜,就拿每样看起来最顺眼的往推车里扔。西红柿要红的,黄瓜要直的,猪肉要瘦的,牛肉要带点筋。她记得军中烤肉用的是带筋的牛肉,烤出来有嚼劲,越嚼越香。
“你买这么多?”江屿舟跟在她后面,推着另一辆推车,里面装满了啤酒和饮料。
“多吗?”沈昭宁看了一眼自己的推车——两斤牛肉,一斤猪肉,一堆蔬菜,还有一袋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包。“不多。在边关,我一个人能吃半只羊。”
江屿舟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他已经习惯了她说“在边关”这样的词。从养老院回来的那天晚上,沈昭宁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怎么来的,怎么活下来的,怎么在古代带兵打仗,又怎么在现代替顾怀瑾复仇。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所以你烤的肉,真的是将军烤的。”
沈昭宁当时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笑得最真的一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屿舟一眼,嘴角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沈昭宁没看懂那个笑,江屿舟看懂了,但没有解释。
出了超市,天已经黑了。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沈昭宁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江屿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像古代线里顾怀瑾和萧衍走在官道上的样子。
“沈昭宁,”江屿舟在后面喊她,“你答应我的烤肉,不会烤糊吧?”
“不会。”沈昭宁头也没回,“我烤过上千只羊,没糊过一只。”
“那是羊。这是牛肉。”
“牛肉也不会。”
四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沈昭宁把江屿舟推出去,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她把牛肉切成厚片,用调料腌上,然后烧炭——是的,她在燃气灶上烧炭。烟雾报警器响了三回,江屿舟跑进来关了报警器,又跑出去。
“你在古代也是这样烤的?”他在客厅里喊。
“对。”沈昭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烟火气,“边关没有灶台,只有火堆。冬天冷的时候,火堆边上烤着肉,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唱歌骂北狄人。”
江屿舟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有见过边关的雪,没有听过北狄人的马蹄声,没有在火堆边吃过烤肉。但他说不出来地觉得,那个世界很美。
烤肉端上来的时候,江屿舟看了一眼,沉默了。牛肉烤得外焦里嫩,表面撒着孜然和辣椒面,散发出一种浓烈的、原始的、让人流口水的香味。
“你确定你不是厨子?”他问。
“我是将军。”沈昭宁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将军都会烤肉。不会烤肉的将军,带不好兵。”
“为什么?”
“因为士兵跟着你,不光是打仗,还要吃饭。你能让他们吃好,他们才愿意跟你拼命。”
江屿舟拿起一块牛肉,咬了一口。牛肉在嘴里化开,咸香辣三层味道依次涌上来,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吗?”沈昭宁问。
“好吃。”江屿舟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比米其林好吃。”
“米其林是什么?”
“一家轮胎公司。”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知道轮胎公司为什么要做吃的,但她没有问。在这个世界,她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每懂一件,就觉得自己离顾怀瑾近了一步。
两人吃到半夜,啤酒喝了一箱。江屿舟的脸红了,话多了,开始讲他小时候的事——他父亲也是律师,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改嫁,他跟外祖母长大。沈昭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酒。
“你呢?”江屿舟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昭宁想了想。“我从小跟我爹在边关。五岁学骑马,七岁学射箭,十岁第一次上战场。”
“十岁?”
“不是去打仗,是去送信。”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边关打仗的时候,信使不够。我爹说,你跑得快,去送这封信。我骑了一天的马,把信送到了。回来的时候,我爹在营门口等着,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我的头。”
江屿舟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
“你很想你爹。”他说。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嗯。”
五
古代线·同一天深夜
雁门关外,萧衍找了一间废弃的烽火台,点了一堆火,三个人围坐着。明月靠着墙壁睡着了,沈崇远也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
顾怀瑾和萧衍面对面坐着,火堆在他们之间跳动。
“萧衍,”顾怀瑾低声说,“明天你回京城去。我留在这里陪我爹。”
“不行。”
“为什么?”
“因为燕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知道你父亲被截了,一定会大作文章。你不在京城,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萧衍说得对。燕王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们犯错——劫囚、截旨、违抗皇命,每一条都是死罪。燕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你让我爹怎么办?”
“让他留在这里。雁门关的守将是我的人,他会照顾沈将军。”
顾怀瑾看着火堆,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萧衍,你安排得这么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萧衍没有回答。
“你让我去截我爹,不只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让他留在雁门关,做你的眼线。”顾怀瑾的声音很平静,“雁门关的守将是你的人,但你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盯着北疆。沈崇远是最合适的——他熟悉边关,有威望,而且欠你一条命。”
萧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你想多了。”他说。
“是吗?”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烽火台的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昭宁,”他没有回头,“我对你父亲做的事,不是算计。是我想做。”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父亲在看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在看一个皇子。像在看一个人。”
顾怀瑾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佩。光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银色的丝线像是在跳动。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了现代线的沈昭宁——在吃烤肉,在喝啤酒,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聊天。她在笑。
顾怀瑾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晚安。”她对着玉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