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山路 ...
-
一
山路比顾怀瑾预想的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只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一条窄径,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落叶,马蹄踩上去打滑,好几次差点连人带马摔下旁边的深谷。明月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搂着顾怀瑾的腰,不敢睁眼。但顾怀瑾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沈崇远。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尺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漆黑。萧衍走在最前面,他的马在这条路上走得最稳,像认得路一样。顾怀瑾跟在他后面,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是她在这一片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萧衍,”她喊了一声。
他侧过脸,火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怎么了?”
“这条路,你走过?”
“十年前走过一次。”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跟我太傅去北疆。那时候我还小,路不记得了,但山还记得。”
顾怀瑾没有再问。她不想提起他的太傅——那个人死在流放的路上,死在北疆的风雪里。萧衍带她走这条路,不只是为了近,也是为了走一遍他太傅走过的路。
二
夜风越来越大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萧衍停下来,从马背上解下一件斗篷,递给顾怀瑾。“给明月披上。她扛不住。”
顾怀瑾接过斗篷,给明月裹上。明月的脸被风吹得发紫,嘴唇在打哆嗦,但她摇了摇头:“小姐,我不冷。”
“冷就说话,不冷也说话。别硬撑。”顾怀瑾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遮住明月的脖子。明月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
队伍又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窄到马匹只能一匹一匹地通过。萧衍在最前面,顾怀瑾紧随其后,然后是明月和亲兵们。火把的光芒在山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停下!”萧衍突然举起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顾怀瑾竖起耳朵听——前方有什么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狼。”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狼。”
顾怀瑾的手按住了袖中的匕首。她见过狼,在边关的战场上。它们不攻击活人的时候,就是一群灰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游荡;但一旦它们决定攻击,就不会停下来,直到猎物倒下。
“多少只?”她问。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从腰间抽出了刀。月光照在刀锋上,寒光一闪。
前方,黑暗中有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三
那狼群一直在暗处尾随着他们,从进入山道的那一刻就盯上了这队人马。它们不急着进攻,在等猎物疲惫、等火把熄灭、等有人掉队。萧衍没有下令后退,也没有下令冲锋,他做了第三个选择——把火把插在路中央,排成一排,形成一个火墙。
“所有人下马,围成一圈。马在外面,人在里面。”他声音沉稳,像是在发号施令。亲兵们迅速执行,把马匹牵到外围,人在内圈蹲下,刀尖朝外。
顾怀瑾把明月护在身后,匕首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绿莹莹的光点。狼群在火墙外面徘徊,不敢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它们在等,等火把熄灭。火把烧不了多久,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萧衍,”顾怀瑾低声说,“火把撑不到天亮。”
“我知道。”萧衍蹲在她旁边,刀横在膝上,“所以我们要在火把熄灭之前,让它们不敢跟。”
“怎么让?”
萧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肉。他站起来,把干肉朝狼群的方向扔了过去。肉块落在火墙外面,几只狼扑上来,几口就吞了下去。
“你在喂它们?”顾怀瑾皱眉。
“不是喂,是告诉它们我们有吃的。”萧衍蹲回来,声音很轻,“有吃的,它们就不会急着攻击。吃完了,还会等下一批。”
顾怀瑾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他在用食物拖住狼群,为火把争取时间。这不是战士的做法,这是猎人的做法。
“你从哪学的?”她问。
“太傅。”萧衍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教过我,打猎的时候,不要急着杀猎物。先让它觉得有便宜可占。它觉得有便宜占,就不会拼命。”
顾怀瑾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萧衍主动提起他的太傅。那个人教给他的,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还有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本事。
狼群在火墙外面徘徊了许久,吃了干肉,又安静了下来。有几只趴了下来,绿莹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它们不急,因为它们知道,火把总会熄灭。
四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暗了下去。
顾怀瑾估算了一下,最多还能撑小半个时辰。她握紧匕首,做好了肉搏的准备。她不怕狼——她怕的是在这条山路上,输给了时间。
“萧衍,”她低声说,“如果火把灭了,你带明月先走。我断后。”
萧衍侧过脸看着她,目光暗沉。“你断后?你连刀都握不稳。”
“我握得稳。”
“你连马都骑不稳。”
“我骑得稳。”
两人对视了片刻。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把彼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起走。”萧衍移开视线,“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佩。光纹在黑暗中格外显眼,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疯狂流动,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她把玉佩握紧,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沈昭宁——现代线的沈昭宁,明天要上法庭,面对方敏的律师。她们在不同的时空里,面对着不同的敌人,但她们在做同一件事——不认输。
玉佩热了一下。
她睁开眼,火把已经快要燃尽了。
“萧衍,”她站起来,“我们冲过去。”
五
现代线·同一天深夜
沈昭宁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明天开庭的所有材料。外祖母的声明、刘医生和孙志远公司的利益往来记录、小周的证人证词。她把它们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疯狂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闭上眼睛,感受到了顾怀瑾——古代线的顾怀瑾,在山路上遇到了狼群。火把快灭了,前方是一片黑暗,但她没有退。
沈昭宁睁开眼,把玉佩贴在胸口。
“别怕。”她对着玉佩说,“我也在。”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