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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官道 ...


  •   一

      官道向北,越走越荒凉。第一天,路边还能看到村庄和农田,炊烟从低矮的瓦房上升起来,在晨雾中散成一片灰白的云。第二天,村庄变得稀疏,农田变成了荒地,杂草从龟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像没人打理。第三天,连荒地都没有了。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顾怀瑾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明月坐在她身后,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明月不会骑马,这一路全靠顾怀瑾带着她。三天的颠簸让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瘦了一圈,眼眶凹了下去,但她一声苦都没有叫。顾怀瑾知道她在硬撑,就像她自己在硬撑一样。

      萧衍走在最前面,他的马是一匹黑色的公马,高大、迅捷,和他的人一样沉默。他不回头,不说话,只是每隔一个时辰放慢速度,等顾怀瑾跟上来。他不需要说话,他的行动就是语言。顾怀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明月说的那句话——“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明月说得对不对,因为她很少看他的眼睛。不是不敢,是不想。有些东西,看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输。她不能输。

      “小姐,”明月在身后小声说,“前面有个镇子,是不是该歇歇了?”

      顾怀瑾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官道的尽头确实有一个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她催马赶到萧衍身边:“前面歇一歇,人和马都撑不住了。”

      萧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三天没好好睡觉,她的眼下也有青黑了,和萧衍的很像。

      “好。”他说,“歇一个时辰,补点干粮和水。”

      二

      镇子叫柳河镇,因为镇外有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得名。现在柳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萧衍在镇口找了一家客栈,不大,只有几间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亲兵们把马拴在井边的桩子上,打水饮马。顾怀瑾扶着明月下马,明月的腿已经僵了,站都站不稳,差点跪在地上。

      “没事没事,”明月撑着顾怀瑾的胳膊站起来,咧嘴笑了笑,“就是腿麻了。”

      顾怀瑾扶着她走进客栈,让她坐在大堂的长凳上,给她倒了一碗水。明月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慢点喝。”顾怀瑾说。

      明月放下碗,抹了抹嘴,笑了。“小姐,你越来越像我认识的那个小姐了。以前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我生病了,你把自己的毯子给我盖,自己冻了一夜。”

      顾怀瑾愣了一下。那是原身沈昭宁做的事,不是她。但这些话从明月嘴里说出来,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你病了?”她问。

      “嗯,受凉了。你把自己的毯子给我,自己穿着铠甲睡了一夜。”明月的眼眶红了,“第二天你打喷嚏打了一整天,还嘴硬说自己没病。”

      顾怀瑾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这个动作不是她刻意做的,是身体的本能。这具身体记得明月,记得边关的风雪,记得那床被冻硬了的毯子。

      “这次不会让你病了。”她说,“我带了毯子。”

      明月笑了,眼泪和笑一起涌出来。

      三

      萧衍没有进客栈。他站在院子里,靠着井边的柳树,手里拿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水。顾怀瑾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不进去歇?”她问。

      “里面太闷。”萧衍把水囊递给她,“喝点水,等会儿还要赶路。”

      顾怀瑾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把水囊还给萧衍,靠在柳树的另一边。两人隔着树干,背对背。

      “萧衍,你觉得我们能赶上吗?”

      “能。”

      “你这么肯定?”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柳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能也得能。你父亲如果去了北疆,就回不来了。”

      顾怀瑾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她知道的——北疆苦寒,没有补给,没有后援,沈崇远一个六十岁的老将军去了就是送死。皇帝不是要他戴罪立功,是要他死在那里。

      “如果赶不上呢?”她问。

      “那就去北疆找他。”

      “你一个皇子,去北疆?”

      “皇子怎么了?”萧衍的声音很轻,“皇子也是人。”

      顾怀瑾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靠在同一棵树上的另一个人的体温。树干很粗,他们的背没有碰到一起,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萧衍,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北疆吗?”她问。

      “因为你父亲在那里。”

      “不。”顾怀瑾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因为我不信命。皇帝要我父亲死,我偏不让他死。燕王要我死,我偏不死。所有人都说沈家的案子翻不了,我偏要翻。”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也不信命。”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太傅死的时候,我就不信了。”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正和律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法院的传票。鉴定报告提前出了,明天上午开庭。方敏的律师赵成昆提交了刘医生的评估意见作为证据,要求法院认定顾怀瑾不具备证人资格。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江屿舟的号码。“鉴定报告明天出,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检察院同意了。小周将以证人身份出庭,他的证词已经固定了。”

      “外祖母的声明呢?”

      “已经提交给法院了。”

      沈昭宁放下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玉佩。光纹很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疯狂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顾怀瑾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疲惫的、坚韧的、不肯倒下的倔强。古代线的顾怀瑾在赶路,在往北疆赶,去救她的父亲。

      “加油。”沈昭宁对着玉佩说。

      玉佩热了一下。

      五

      柳河镇只歇了一个时辰,他们又上路了。

      天色渐暗,官道在暮色中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萧衍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出路边的枯草和远处的山影。

      “萧衍,”顾怀瑾骑马靠近他,“前面是什么地方?”

      “雁门关。再走两天就到了。”

      两天。顾怀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圣旨是三天前下的,比他们早出发三天。皇帝的使者骑马日夜兼程,应该已经过了雁门关。沈崇远如果已经被押送出发,他们很有可能在路上错过。

      “我们不能走官道了。”她说,“走官道追不上。抄近路。”

      萧衍看了她一眼。他知道一条近路,从柳河镇往西,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山谷,可以省出一天的路程。但那座山很陡,山谷里有狼,夜里走很危险。

      “走。”他说,没有犹豫。

      队伍离开了官道,拐上一条向西的土路。路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顾怀瑾握紧了缰绳。怀里的玉佩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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