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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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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檀的谎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燕王的湖。湖面没有立刻起波澜,但水底的淤泥开始翻涌。
燕王没有再来找苏檀。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三封信”的事,而是因为他不敢赌。万一真的有信呢?万一那三封信落在萧衍手里,落在皇帝手里,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呢?他派出去的人把观音庙周围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找到。苏檀的院子里只有药材和破旧的家具,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有。他越找越慌,越慌越觉得那些信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顾怀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慌了的人,会自己吓自己,会做出平时不会做的蠢事。燕王的蠢事在第三天就来了。他没有对苏檀下手,也没有对沈崇远下手,而是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萧衍。
“燕王向皇帝上书,弹劾你私藏兵器。”顾怀瑾把抄来的奏折放在萧衍面前。萧衍拿起奏折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发白。
“私藏兵器?”他放下奏折,“他弹劾我什么?在府里藏了几把刀?”
“不是几把刀,是三百副铠甲。”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起诉书,“燕王说你以‘边关换防’为名,私运三百副铠甲进京,藏于三皇子府地下,意图谋反。”
萧衍沉默了片刻。三百副铠甲放在三皇子府?他这座府邸连个像样的地窖都没有,能藏三百副铠甲?这个弹劾荒谬到不需要反驳,但燕王偏偏写了,皇帝偏偏受理了。
“皇帝不会信。”他说。
“皇帝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理寺会来查。一查,你府里虽然没兵器,但燕王的人可以‘查’出兵器。到时候你百口莫辩。”
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叩击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的意思是,燕王会栽赃?”
“他已经栽赃过一次了。”顾怀瑾看着他,“沈家的案子,就是栽赃。同样的手段用在你身上,驾轻就熟。”
二
萧衍没有等到大理寺来查。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件事——把三皇子府翻了个底朝天。不是找兵器,是找有没有被人提前藏进去的东西。他和二十个亲兵,把府里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让人爬上去看了。
什么都没找到。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眉头紧锁。没有,意味着两种可能——燕王还没来得及栽赃,或者栽赃的东西不在府里,在其他地方。
“殿下!”一个亲兵从后门跑进来,气喘吁吁,“大理寺的人来了,说是接到弹劾,要搜查府邸。”
萧衍和顾怀瑾对视了一眼。来得这么快?弹劾的奏折是今天上午递的,大理寺的人夜里就到了。这不是正常流程,这是燕王的人提前安排好的。
“让他们搜。”萧衍说。
大理寺的差役来了二十多人,带队的正是顾怀瑾在名单上见过的那个名字——大理寺少卿周元朗。他站在三皇子府门口,手里举着一道文书,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三殿下,下官奉命行事,多有得罪。”
萧衍没有拦他。二十多个差役冲进府里,翻箱倒柜,敲墙挖地。顾怀瑾站在萧衍身后,看着这些人在府里横冲直撞,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注意到一个人的动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一个年轻的差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衣服,但他的靴子是新的,刀鞘上镶着银边,不是普通差役的配刀。
这个人不是大理寺的人。是燕王府的人混进来的。
她碰了碰萧衍的胳膊,用目光示意那个年轻差役。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微微一凝,但没有动作。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差役们把三皇子府翻得一片狼藉,箱子被打开,柜子被推倒,连萧衍书房的暗格都被撬开了。里面只有几本旧书和几封无关紧要的信件。什么都没有。三百副铠甲,连一片铁皮都没找到。
周元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亲自带队,翻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翻出来。回去怎么交差?
“周少卿,”萧衍站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找到了吗?”
周元朗勉强笑了笑:“三殿下府上,确实没有发现违禁之物。下官回去,自会如实禀报。”
“如实”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三
差役们撤了。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府邸,脸色阴沉。顾怀瑾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混进来的人,不见了。”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扫视了一圈院子里剩下的亲兵——没有一个穿着大理寺差役的制服。那个人在搜查结束前就走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一定在府里藏了东西。”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东西没找到,他走了,说明——”
“说明东西不是今天藏的,是他提前藏好的。今天来,是想确认东西还在不在。”顾怀瑾接过话,“他确认过了,所以走了。”
两人同时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萧衍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处的泥土。他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油纸包,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埋在树根下面,上面盖着新鲜的泥土。他把铁盒子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铜令牌。禁军的令牌。
顾怀瑾拿起来翻看,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北衙”。北衙禁军,负责皇宫北门的守卫。持有这块令牌的人,可以随时调遣北衙禁军。燕王的人把这块令牌藏在三皇子府的地下,一旦被“查”出来,萧衍就是“私藏禁军令牌,意图谋反”——铁证如山。
萧衍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搜府,这个东西明天就会被‘发现’。”
“不是明天。”顾怀瑾把令牌放回铁盒里,“燕王的人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他确认令牌还在,回去复命。明天大理寺的人会再来,‘碰巧’挖到这棵树下面,‘碰巧’发现这块令牌。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合规。”
萧衍把铁盒合上,握在手心。“我把它毁了。”
“不能毁。”顾怀瑾按住他的手,“这是燕王栽赃你的证据。毁了,你就没有把柄了。”
“留着,他们随时可以再来查。”
“来查就让他们查。令牌在我们手里,不在树下。他们翻遍全府也找不到。”
萧衍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东西。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把铁盒塞进袖中。“你说得对。留着。”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从养老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签了字的声明。
外祖母在纸上写了三行字:“顾怀瑾从小身体健康,无精神疾病史,无家族遗传病史。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了解她。她没有任何人格障碍。”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把声明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淡粉色的小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外祖母站在窗前,朝她挥了挥手。沈昭宁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江屿舟的车。
“签了?”江屿舟问。
“签了。”沈昭宁从包里掏出那张纸,给他看了一眼。
江屿舟看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份声明,加上你之前做的鉴定测试,方敏的律师想证明你有双重人格,没那么容易了。”
“还不够。”沈昭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方敏的律师是赵成昆,京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他不会因为一份声明就放弃。他一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不知道。”沈昭宁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但一定和方敏有关。方敏在拘留所里,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一定在等什么。”
车子驶过一条老街,路边有一家卖旧书的店,门口堆着几摞发黄的书。沈昭宁的目光掠过那些书,突然想起了什么。“江屿舟,方敏在拘留所里,能打电话吗?”
“能。在律师会见的时候,她可以和律师通话。”
“那赵成昆每次见她,都聊什么?”
江屿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查。”
五
当天夜里,顾怀瑾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白天的搜查让她意识到一件事——燕王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大。大理寺少卿亲自带队,二十多个差役公然入府搜查,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朝代都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这里,在这个皇帝的耳目都被蒙蔽的京城里,一切都有可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光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银色的丝线比之前更亮了。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沈昭宁的情绪——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的、专注的、像瞄准靶心一样的专注。现代线的沈昭宁在准备一场硬仗。
顾怀瑾睁开眼,把玉佩放回枕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萧衍还没有睡,一个人在老槐树下站着,手里握着那个铁盒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哨兵。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萧衍。”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她。
“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北军器监。”顾怀瑾说,“燕王能在你府里藏令牌,就一定在其他地方藏了别的东西。我们要在他销毁所有证据之前,找到这些秘密。”
萧衍看着她,月光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决绝。
“好。”他说,“明天,我们去挖燕王的老底。”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