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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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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怀瑾一夜没睡。她坐在三皇子府西厢房的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玉佩的光纹比前几日暗了许多,像耗尽了力气的烛火,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她想起走出太和殿时,背后那扇沉重的殿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皇帝说“你父亲的案子,朕会重新审理”——不是“无罪释放”,不是“平反昭雪”,是“重新审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意味着沈崇远还要继续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等着那些官员们慢慢翻案卷、慢慢找证据、慢慢等皇帝的下一道旨意。这个过程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永远没有结果。
明月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眼眶又红了:“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怀瑾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她强迫自己喝了大半碗,把碗还给明月:“三皇子呢?”
“在书房。一宿没睡,赵管家送了三回茶,一口没喝。”
顾怀瑾站起来,披上外衣,朝书房走去。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她从树下走过时,伸手摸了摸那个藏名单的树洞——泥土封得好好的。
书房的灯还亮着,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边关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顾怀瑾在他对面坐下,“皇帝的话,你信几分?”
萧衍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击:“三分。他答应重新审理,不是因为相信沈家无辜,是因为今天朱雀大街上动静太大了。百官看着,百姓看着,连北狄的探子都可能在看着。他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三分够吗?”
“不够。”萧衍的手指停下了,“但比没有强。只要有这三分,沈家的人就不会死。”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她想起父亲沈崇远——那个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军,如今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不知道瘦了多少。
“我要去见父亲。”她说。
萧衍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明天,我陪你去。”
二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牢房。
这是顾怀瑾第一次来这里。牢房在半地下,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火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狱卒领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了角落里的一只老鼠,沿着墙根蹿了过去。
“沈将军,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朝里面喊了一声,然后退到远处。
顾怀瑾弯腰走进牢房。里面只有一床稻草、一条薄被、一个破碗。沈崇远坐在稻草堆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边关老将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发光。
“爹。”顾怀瑾叫了一声。
这不是她的爹,是这具身体的爹。但她叫出口的时候,声音自然而然地发颤了,眼眶自然而然地红了。这是沈昭宁的身体在替她流泪。
沈崇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死。”
“没有。我没死。”
沈崇远伸出手,顾怀瑾握住。他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刀的手。如今这双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爹,朝廷要重新审理沈家的案子。”顾怀瑾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出去了。”
沈崇远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你瘦了。”
“爹……”
“也变了。”沈崇远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以前的昭宁,不会说‘重新审理’这种话。她会说‘爹,我去把皇帝绑了,逼他放你出来’。”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被理解的、温暖的、想哭又想笑的笑。
“人都会变的,爹。”她说。
沈崇远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信任,然后点了点头:“变了好。变了好啊。以前我总担心你太莽撞,会吃亏。现在,我不担心了。”
顾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沈崇远手里。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包肉干。
“爹,我走了还会再来的。”
沈崇远握住那个油纸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顾怀瑾站起来,转身走出牢房。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崇远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昭宁,小心三皇子。”
顾怀瑾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为什么?”
“皇子没有好人。”沈崇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们帮人,都是有代价的。”
三
从大理寺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顾怀瑾眯了眯眼。
萧衍等在门口,靠在一棵槐树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看到她出来,把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顾怀瑾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父亲说了什么?”萧衍问。
顾怀瑾把水囊还给他,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沈崇远说的那句话——“皇子没有好人”。不是因为她怕他生气,是因为她怕他听了之后,会真的变成沈崇远说的那种人。
“他说让我小心。”她最终说了另一句真话。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得对。”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京城的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燕王的府兵撤了,禁军也撤了,朱雀大街上昨天打斗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连地上的血迹都冲掉了。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顾怀瑾知道,什么都发生了,只是被压下去了——被皇帝的旨意、被官员的沉默、被百姓的健忘,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萧衍,”她说,“如果皇帝最后不翻案,你怎么办?”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那就继续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翻案为止。”
顾怀瑾没有再问。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因为萧衍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查到底。这个不受宠的皇子,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党羽,只有一股不肯认输的犟脾气。
这股犟脾气,和她的一模一样。
四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江屿舟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方敏的精神鉴定申请被法院批准了,三天后进行。鉴定结果将直接影响顾怀瑾的证人资格——如果被认定有“双重人格”,她之前提供的所有证据都可能被质疑。
“你怕不怕?”江屿舟问。
“不怕。”沈昭宁说,“因为他们鉴定不出问题。”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因为顾怀瑾的身体里确实换了灵魂,但精神鉴定查不出这个。现代医学能查脑部病变、能查精神分裂、能查人格障碍,但查不出“穿越”。这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护身符。
“方敏的律师请的是谁?”她问。
“赵成昆。京城最好的刑辩律师,专攻精神鉴定领域。他经手的案子,百分之七十的鉴定结果都对委托人有利。”
沈昭宁点了点头。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在战场上意味着“胜算不低,但不能轻敌”。
“我能做些什么?”江屿舟问。
“帮我找一个人。”沈昭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屿舟,“顾怀瑾外祖母住在城郊养老院,我想去见她。不是今天,是鉴定之后。”
江屿舟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地址:“为什么是鉴定之后?”
“因为鉴定之后,方敏的律师会放松警惕。”沈昭宁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到那时候,我再去找外祖母。她也许知道玉佩的秘密。”
玉佩在她怀中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光纹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一条银色的蛇。古代线的顾怀瑾刚去看过她的父亲,她感觉得到——那种温暖中带着酸涩的情绪,从玉佩传到她的手心,又从手心传到她的心脏。
“你哭了。”江屿舟说。
沈昭宁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也许是更早。
“风大。”她说,摇上了车窗。
江屿舟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过高架桥,城市的风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这个城市很少下雪,但今天,空气冷得让人想缩进壳里。
沈昭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古代线的顾怀瑾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和萧衍商议下一步的计划,也许在整理证据,也许只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不管在做什么,她们都在战斗。同一个灵魂的两半,在两个时空里,各自为战。
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沈昭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寒颤。
“三天后,我陪你去鉴定。”江屿舟说。
“好。”
沈昭宁下了车,朝楼门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江屿舟的声音:“沈昭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鉴定结果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我信你。”
沈昭宁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楼门,走进了电梯,走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把玉佩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光纹暗了下去。
但她知道,它还会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