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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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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宫,太和殿。
这是顾怀瑾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殿内空旷得让人心慌,两侧的立柱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柱子上盘着金色的龙,在烛光中张牙舞爪。皇帝坐在最高的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殿中站着两排人。左边是燕王萧景,他已经卸了铠甲,换了一身素色锦袍,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家宴。右边是萧衍,他的脸上还有血迹没有擦干净,衣袍上沾着泥和灰,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顾怀瑾跪在萧衍身后,低着头。殿内还有其他人——几位重臣、大理寺的新任少卿、禁军统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皇帝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燕王身上移到萧衍身上,又从萧衍身上移回顾怀瑾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萧景。”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儿臣在。”燕王跪了下去,姿态恭顺。
“朱雀大街上那些证据——通敌的信件、军器监的账册、汇通钱庄的往来记录——你告诉朕,是真的,还是假的?”
燕王抬起头,目光坦然:“父皇,那些证据,全是伪造的。”
顾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她预料到燕王会否认,但没想到他否认得这么干脆、这么理直气壮。
“伪造的?”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三弟为了扳倒儿臣,收买军器监主事、收买汇通钱庄的账房、收买国子监的林监生,伪造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儿臣愿与三弟当面对质,也愿与那些所谓的‘证人’对质。”
萧衍的脊背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顾怀瑾知道他在想什么——军器监主事已经在燕王手里,汇通钱庄的账房已经跑了,林监生被打成重伤,现在生死不明。燕王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否认,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证人”已经不在萧衍的控制范围内了。
“萧衍,”皇帝转向他,“你说。”
萧衍跪直了身体:“父皇,燕王所说的证人,军器监主事已被灭口,汇通钱庄账房已失踪,林监生重伤昏迷。儿臣无法让他们与燕王对质,但儿臣有物证——燕王亲笔所写的信件、军器监的原始账册、汇通钱庄的银钱流水。这些物证,造不了假。”
“物证也可以造假。”燕王淡淡地说。
“那笔迹呢?”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皇兄的笔迹,造假的人能仿到几分?”
燕王笑了一下:“笔迹也可以模仿。三弟,你为了扳倒我,真是煞费苦心。”
二
殿内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扑。顾怀瑾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燕王把所有的“人证”都清除了,现在只剩下物证。但物证在他的嘴里变成了“伪造”,笔迹可以模仿,账册可以作假,连信件都可以说是萧衍找人写的。
她需要一个燕王无法否认的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上——那里藏着一块布片,李崇衣领上的指甲抓痕。布片太小了,小到不足以扳倒燕王。但它能证明一件事:李崇是他杀,灭口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陛下,”顾怀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草民有一物,燕王殿下无法否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布片,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皇帝低头看了一眼——一块皱巴巴的布片,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
“这是什么?”他问。
“李崇衣领上的指甲抓痕。”顾怀瑾说,“李崇不是自缢,是他杀。凶手勒死他之后,把他挂上去伪装成自缢。衣领内侧的抓痕,是凶手留下的。”
燕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顾怀瑾捕捉到了。
“这块布片,是边关仵作从李崇尸体上剪下来的。”顾怀瑾继续说,“仵作姓陈,现在还活着,就在京城。陛下可以传他来问话。他验了三十年尸,分得清自缢和他杀。”
皇帝的目光移向燕王:“萧景,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
燕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从容,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无奈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父皇,儿臣无话可说。”他说,“但儿臣想问三弟一句话。”
“问。”
燕王转向萧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表情:“三弟,你为了扳倒我,不惜把沈昭宁带回京城、不惜伪造证据、不惜在街市上煽动百姓——你有没有想过,父皇的面子往哪里搁?皇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三
殿内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响。
萧衍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落入燕王的圈套。如果说“想过”,那他就是明知故犯;如果说“没想过”,那他就是莽撞无知。
“萧景,”皇帝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你先回答朕的问题。李崇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燕王跪直了身体,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有。”
“那军器监的兵器去了哪里?”
“儿臣不知。”
“汇通钱庄的银两呢?”
“儿臣不知。”
“写给北狄单于的信呢?”
“那是伪造的。”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都是“不知”“没有”“伪造”。燕王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否定里,像一个铜墙铁壁的堡垒。
皇帝闭上眼睛,靠在龙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怀瑾数着那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到了三十七下,皇帝才睁开眼。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把燕王萧景,押入宗正寺。待朕查清此事,再行处置。”
“父皇!”燕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儿臣冤枉!”
“冤枉不冤枉,朕会查。”皇帝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燕王。燕王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出殿外。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萧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殿门关上了。
四
燕王被带走后,殿内只剩下萧衍和顾怀瑾。
皇帝没有让他们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殿门,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衍,”他终于开口,“你今天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萧衍俯首:“儿臣知罪。”
“知罪?你知道什么罪?”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你在街市上当众宣读燕王的罪状,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罪状,同时也是朕的罪状!燕王是朕的儿子,他通敌叛国,朕竟然不知道?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朕?”
萧衍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怀瑾跪在旁边,听着皇帝的咆哮,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知道皇帝在怕什么——不是怕燕王谋反,而是怕天下人知道他的儿子谋反。对于皇帝来说,面子比真相更重要。
“还有你。”皇帝的目光突然转到顾怀瑾身上,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沈昭宁,你本该是通敌要犯,朕没有追究你,已经是法外开恩。你不但不感恩,还跟着萧衍胡闹,在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你是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疲惫和无奈。
“陛下要杀草民,草民无话可说。”她的声音平静,“但草民想问陛下一句话。”
“问。”
“如果燕王真的通敌,陛下杀不杀?”
皇帝沉默了。
“如果燕王真的把雁门关以北三城割让给北狄,陛下还保不保他?”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草民在边关打过仗,知道边关的将士有多苦。”顾怀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冬天零下几十度,将士们的手冻得握不住刀,但他们从来没有退过一步。因为他们身后是京城,是陛下,是他们的父母妻儿。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在前面拼命,燕王在后面割地——他们会怎么想?”
皇帝的脸色发白。
“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退下。”
太监上前,搀起顾怀瑾。她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皇帝的声音。
“沈昭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案子,朕会重新审理。”
顾怀瑾的眼眶一热。她没有回头,没有谢恩,只是迈步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阳光刺眼。
萧衍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汉白玉的台阶。顾怀瑾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萧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没事。”她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
“你哭了。”萧衍说。
顾怀瑾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也许是在殿内听到那句“朕会重新审理”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风大。”她说。
萧衍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五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从梦中惊醒。
她梦到顾怀瑾——梦到她跪在一座很大的宫殿里,梦到她面对着一个穿黄袍的老人,梦到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布片,梦到她走出宫殿时哭了。
沈昭宁坐起来,把枕头下面的玉佩拿出来。光纹很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疯狂地流动,像是在传递什么紧急的消息。
“你赢了?”她对着玉佩说。
玉佩没有回答。但那种温热的感觉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像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心脏。
手机响了。江屿舟的电话。
“方敏的律师提交了精神鉴定申请,”他的声音很急,“她要证明你——顾怀瑾——有双重人格,不具备证人资格。”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古代线的顾怀瑾刚打完一场硬仗,现代线的她又要开始新的战斗。
“让他们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