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言佳七

22、街市

　　一

　　皇帝寿辰，京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街市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的、看热闹的，把整条朱雀大街挤得水泄不通。两边茶楼的二层雅间全被富贵人家包了，帘子后面影影绰绰，都是等着看皇家仪仗的。

　　顾怀瑾站在街角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毡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小商贩。她的袖子里藏着匕首，怀里揣着那块玉佩，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人。

　　明月蹲在她脚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粗布，看起来像是来城里卖布的小丫头。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别抖。”顾怀瑾压低声音。

　　“小姐，我怕……”

　　“怕就对了。怕才会小心。”顾怀瑾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楼，“看到了吗？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半开着，帘子后面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那是谁？”

　　“三皇子。”顾怀瑾说，“他在看着我们。”

　　萧衍今天没有穿蟒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坐在那间茶楼的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一口没喝。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顾怀瑾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移开。

　　街上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皇家仪仗来了！”

　　百姓们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顾怀瑾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明月紧紧拽住她的袖子。远处，金黄色的銮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仪仗队举着旌旗，浩浩荡荡地朝皇宫方向行进。

　　皇帝坐在銮驾里，隔着纱帘看不清表情。他的后面跟着文武百官，骑马坐轿，一个个面容肃穆。

　　顾怀瑾的目光扫过那些官员——户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禁军副统领……名单上的人，几乎都在。

　　但燕王不在。

　　“燕王呢？”她低声问明月。

　　明月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没看到。”

　　顾怀瑾的心猛地一沉。按照规矩，皇帝寿辰，燕王必须在场。他不在，只可能有两种原因——要么是被皇帝临时勒令不许出门，要么是……

　　她来不及想完，街对面茶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萧衍关的。

　　顾怀瑾的手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二

　　午时三刻，林监生出现了。

　　他从朱雀大街南边走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叠纸，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街上的人都看他——不是因为认识他，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太奇怪了。周围的人都在挤、在抢、在看热闹，唯独他，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旁若无人。

　　顾怀瑾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林监生走到街市正中央——那是皇帝銮驾刚刚经过的地方，地上的黄绸还没撤走——停下了。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姓林，国子监监生，有要事相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卖糖葫芦的停了手里的活，看杂耍的转了头，连茶楼二层的帘子都掀开了几条缝。

　　“在下今日要宣读的，是燕王萧景——通敌叛国的铁证！”

　　街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有人喊“大胆”，有人喊“拿下他”，更多的人是不敢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书生。

　　林监生没有被吓住。他展开最上面那张纸，开始宣读。

　　“燕王萧景，于庆安三年二月，密信致北狄单于，约定边关撤防之期，请北狄南下……”

　　他的声音在街市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顾怀瑾听着那些她亲手整理的证据，被林监生的嗓音响亮地念出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北三城，尽归北狄！”

　　这句念完，街上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热闹后的安静，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死寂。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尽归北狄”四个字，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割地，卖国。

　　“你胡说！”

　　人群里突然冲出几个壮汉，直奔林监生而去。顾怀瑾的眼皮跳了一下——燕王的人，提前混在人群里的。

　　林监生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继续念下一封证据，声音比刚才更大。

　　“庆安三年五月，燕王私调边军三千，假借‘换防’之名，实则——”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壮汉的拳头已经砸到了他脸上。林监生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倒，也没有停。

　　“——实则将边军调入京城，藏于城东别庄，以为私兵！”

　　“打死他！”人群里有人喊。

　　更多的人涌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林监生身上。他倒在地上，手里的纸张散了一地，被踩进泥里。但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小，但一直没有停。

　　“庆安三年七月……燕王指使边关守将李崇……诬陷镇北大将军沈崇远通敌……以掩盖自己通敌的事实……”

　　顾怀瑾不能再看下去了。她握紧匕首，正要冲出去——

　　一个人影从茶楼二楼跳了下来。

　　萧衍。

　　他落在人群中间，一脚踹开那个正在踩林监生的壮汉，拔出腰间的短刃——不是匕首，是一把真正的刀。刀光一闪，那壮汉的胳膊上划开一道血口，惨叫着往后倒。

　　“三皇子殿下！”有人认出了他，惊叫出声。

　　萧衍没有理会，蹲下身，把林监生从地上扶起来。林监生满脸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念完了吗？”萧衍问。

　　“念……念完了。”林监生喘着气，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还有……还有一封……”

　　萧衍接过那张纸，站起来，面朝人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中的刀。

　　“燕王萧景，通敌叛国，陷害忠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今日之事，我萧衍一力承担。”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三殿下千岁！”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汇成一片。顾怀瑾站在人群里，看着萧衍站在街市中央，浑身是血，却像一座山一样矗立不倒。

　　三

　　皇帝收到消息时，正在宫中接受百官朝贺。

　　“陛下，大事不好了！”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都变了调，“三殿下在朱雀大街当众宣读燕王通敌证据，燕王殿下带兵包围了街市，两边……两边要打起来了！”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

　　皇帝的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玉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传朕旨意——禁军出动，把……把他们都给我带回来！”

　　“陛下，带谁？”

　　“萧景！萧衍！还有那个……那个沈昭宁！”皇帝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个都不许少！”

　　龙椅后面的屏风上，金龙在烛光中张牙舞爪，像是在嘲笑这个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的皇帝。

　　四

　　朱雀大街上，两军对峙。

　　一边是燕王的府兵，三百余人，全副武装，刀枪如林。另一边是萧衍的人——二十个护卫，加上从街市上自发站到他们这边的百姓，手无寸铁，但人数在不断增加。

　　顾怀瑾站在萧衍身边，匕首已经出鞘。

　　“你刚才不该跳下来。”她低声说。

　　“我不跳，他就被打死了。”

　　“你跳了，我们可能都死。”

　　萧衍侧过脸，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血渍照得发亮。

　　“那就不亏。”他说，“死也死在一起。”

　　燕王的马从对面缓缓走来。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衍和顾怀瑾，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三弟，”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今天做了一件大蠢事。”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燕王拔出了佩剑。剑尖指向萧衍的胸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的手举起来，三百府兵齐齐举起刀枪。

　　顾怀瑾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握紧匕首，准备好迎接最后一战——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像地震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禁军！”有人喊，“禁军来了！”

　　朱红色的旗帜在街口出现，铁甲禁军如潮水般涌来，把整条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面黄旗。

　　“陛下有旨！”老将军的声音洪亮如钟，“燕王萧景、三皇子萧衍，即刻进宫面圣！不得有误！抗旨者——杀无赦！”

　　燕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剑尖还在指着萧衍，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知道，禁军来了，就意味着皇帝出手了。而他，没有和禁军对抗的实力。

　　他缓缓收回剑，看了萧衍最后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弟，”他把剑插回鞘中，“我们宫里见。”

　　他调转马头，带着府兵退出了街市。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燕王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手里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走。”他对顾怀瑾说。

　　“去哪里？”

　　“宫里。”萧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一局，还没下完。”

　　顾怀瑾把匕首收回袖中，跟着萧衍朝皇宫的方向走去。身后，百姓们跪了一地，有人在磕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三殿下千岁”。她一个都没有回头看。

　　怀里，玉佩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