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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局 ...


  •   一

      皇帝的动作比萧衍预想的更快。

      军器监账册呈上去的第三天,一道旨意就下来了——燕王萧景“监管军器监不力,致使账目混乱、兵器流失”,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军器监主事“玩忽职守”,革职查办,家产抄没。至于账册上那些兵器的去向,旨意里一个字都没提。

      萧衍拿着那道旨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一动不动。

      顾怀瑾推门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那道黄绸旨意,指节发白。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书房里没点灯,昏暗得像一个洞穴。

      “看到了?”萧衍把旨意丢在桌上,声音沙哑。

      顾怀瑾拿起来看了一遍。措辞四平八稳,不痛不痒——罚俸一年对燕王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闭门思过三个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办公。唯一真正受罚的是军器监主事,但那个人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皇帝在保他。”顾怀瑾放下旨意。

      “不只是保他。”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皇帝在警告我——案子查到这里就够了,不要再往下挖。燕王是朕的儿子,朕可以罚他,但你不能动他。”

      顾怀瑾没有说话。她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沉了一下。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说的那句话——“朕知道沈家是无辜的”,知道却不翻案,这就是皇权。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衍转过身,逆光站着,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不怎么办。皇帝不让我们动燕王,我们就不动。”

      “你认输了?”

      “不。”萧衍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边关地图,“我在等。”

      “等什么?”

      “等燕王自己忍不住。”萧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皇帝罚他、关他,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安分。但燕王这个人,越被压,越要反弹。他忍不了三个月。”

      顾怀瑾看着他手指点过的位置——城北军器监、城东汇通钱庄、城南燕王府、城西那个已经被抄的仓库。四个点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如果他忍不住,”她说,“他会从哪里下手?”

      “你。”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会从你下手。因为你是沈昭宁,你是这个案子的活证据。你活着,他的罪名就永远揭不掉。你死了,这个案子就死无对证。”

      顾怀瑾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匕首。萧衍送的那把,她一直贴身带着。

      “所以你打算拿我当诱饵?”她问。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二

      当天夜里,顾怀瑾的住处果然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刺客。是苏檀。

      明月领着苏檀从后门进来时,顾怀瑾正在灯下整理案卷。她抬起头,看到苏檀穿着一身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

      “你怎么来了?”顾怀瑾站起来,关上门窗。

      “燕王要杀你。”苏檀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三天之内。不是派人来,是他亲自安排。具体怎么动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已经在部署了。”

      顾怀瑾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三天后是皇帝寿辰,京城会戒严,所有城门只进不出。他要在这三天内把事情办完,然后戒严期间清理痕迹。”苏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沈姑娘,你必须离开京城。”

      顾怀瑾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院子。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我不能走。”她说。

      “为什么?”

      “我走了,沈家的案子就彻底翻不了了。燕王会说我是畏罪潜逃,萧衍会被我连累,苏檀——你也会被我连累。”

      苏檀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燕王和北狄通信的原始信件,不是抄件,是真迹。我一直藏在身边,没敢交给任何人。”

      顾怀瑾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发黄的信件,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她抽出第一封,展开,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冷峻——是燕王的笔迹,她在大理寺的案卷里见过。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北狄单于亲启:今岁入冬前,边关守将将撤防三日,贵部可趁机南下。事成之后,雁门关以北三城,尽归北狄。”

      顾怀瑾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贪墨,不是洗钱,是通敌——真正的通敌。燕王构陷沈家的罪名,他自己全做了。

      “这些信,”她的声音发紧,“你从哪里拿到的?”

      “燕王的书房暗格里。我有钥匙。”苏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跟了他十二年,他以为我是他的人,其实我从第一天起,就在等他露出马脚。”

      顾怀瑾看着这个女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朴素,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寡妇。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十二年。她等了十二年。

      “你恨他?”顾怀瑾问。

      苏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丈夫是被北狄人杀死的。燕王勾结北狄,就等于是杀我丈夫的凶手。我等了十二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三

      萧衍看到那些信时,脸色比顾怀瑾预想的更平静。

      他把每一封都仔细看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一封一封重新装回信封。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看到铁证的人。

      “这些信,”他终于开口,“比军器监的账册重一百倍。账册只能证明燕王贪墨,这些信能证明他叛国。”

      “但皇帝还是不会动他。”顾怀瑾说。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次,皇帝说‘朕知道沈家是无辜的’,但他没有翻案。这一次,就算我们拿出燕王通敌的铁证,他也不会杀自己的儿子。他会把信烧掉,把燕王圈禁,然后对天下说‘燕王病薨’。”

      萧衍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皇帝可以不杀沈崇远,因为沈崇远是臣子;但皇帝不会杀燕王,因为燕王是儿子。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问。

      顾怀瑾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写给北狄单于的信,举到烛火旁边。火光照亮了纸背,也照亮了她的脸。

      “不交给皇帝,”她说,“交给天下人。”

      萧衍的眼神变了:“你要公开这些信?”

      “对。不是在大理寺公开,不是在朝堂上公开,是在街市上公开。让京城每一个百姓都看到——燕王萧景,通敌叛国,勾结北狄,出卖边关。”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意味着皇家的脸面被彻底撕破。皇帝不会感谢你,他会恨你。”

      “我知道。”顾怀瑾放下信,看着萧衍的眼睛,“但只有撕破脸,他才不得不动手。当着天下人的面,他不能再‘知道’却‘不作为’。百姓会问——皇帝的儿子通敌,皇帝管不管?边关将士会问——我们在前面拼命,王爷在后面卖国,我们的血白流了?”

      萧衍看了她很久。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想过后果吗?”他问,“如果失败了,你我都是死罪。”

      “想过。”顾怀瑾说,“但如果成功了,沈家三百口能活,边关万千将士能活,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勾结北狄。”

      萧衍低下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决绝。

      “好。”他说,“我陪你。”

      四

      计划在三天内定下来。

      顾怀瑾负责整理所有证据——燕王通敌的信件、汇通钱庄的账目、军器监的兵器流向、李崇衣领的布片、苏檀的证词。她把它们分门别类,每一份都做了摘要,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证明内容。这是她作为律师的本能——把证据链做得密不透风。

      萧衍负责找人。他需要一个能在街市上公开宣读这些证据的人,这个人必须口才好、有胆量、而且不怕死。他找了三天,找到了一个人——国子监的一个年轻监生,姓林,二十三岁,因为上书抨击朝政被革了功名,如今在城南卖字为生。

      “这个人,不怕死。”萧衍对顾怀瑾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林监生看到那些证据时,手在发抖,但眼睛在发光。他把每一份摘要都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这些东西,能让燕王死吗?”

      “能。”顾怀瑾说。

      “那我去。”林监生把摘要折好,塞进怀里,“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用它换燕王一条命,值了。”

      五

      行动定在三天后——皇帝寿辰当天。

      那天京城会戒严,所有城门只进不出。百姓会涌上街头看热闹,文武百官会进宫朝贺。燕王虽然被罚闭门思过,但皇帝寿辰他必须到场。所有人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皇宫。而街市上,少了燕王的眼线,正是行动的时机。

      顾怀瑾站在三皇子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明月站在她身后,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姐,你真的要去?”

      “嗯。”

      “万一回不来呢?”

      顾怀瑾转过身,把明月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从她醒来第一天就在她身边,话多、贪吃、爱哭,但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如果回不来,”顾怀瑾的声音很轻,“你就去找苏檀。她会照顾你。”

      明月哭着点头。

      顾怀瑾走出院子,萧衍在后门口等着。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长袍,没有佩剑,腰间只挂着那块铜令牌。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顾怀瑾说,“你呢?”

      萧衍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他们在青峰山山洞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这一次,顾怀瑾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扶,是因为她想告诉他——这一局,无论输赢,她都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身后,老槐树的枯枝上,一只乌鸦叫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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