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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御前 ...


  •   一

      御书房比顾怀瑾想象的更小,也更暗。

      紫檀木的书架上堆满了奏折和典籍,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皇的画像,画中人的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沉甸甸的。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常服,头发花白,眼袋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天下的帝王,更像一个被政务拖垮的老人。

      “儿臣参见父皇。”萧衍跪下行礼,额头触地。

      顾怀瑾跟在后面,也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得钻心。但她一声不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按在砖缝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说有要紧事,说吧。”

      萧衍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份军器监的账册,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军器监的账册,”萧衍的声音沉稳,“记录了过去三年军器监每一批兵器的去向。其中标注‘北上’的那一批,共三千件,包括弓弩、刀枪、铠甲,名义上是运往边关,实际上——”

      “实际上去了哪里?”皇帝没有抬头。

      “燕王的私库。”

      皇帝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顾怀瑾注意到了那一下停顿——只有一瞬,但足够她判断,皇帝不是不知道,他是在等萧衍说出来。

      “你怎么拿到的?”皇帝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萧衍,落在顾怀瑾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

      “儿臣从军器监主事处取得。”萧衍说,“主事已供认,是受燕王指使。”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顾怀瑾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发麻,但她一动不动。

      “你身边那个人,”皇帝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谁?”

      二

      顾怀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萧衍沉默了一瞬,声音平稳:“是儿臣的幕僚,姓顾。此次边关查案,所有证据均经她之手整理。”

      “幕僚?”皇帝睁开眼,目光如刀,“一个幕僚,能帮你拿到军器监的账册?能帮你撬开主事的嘴?萧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萧衍再次跪下:“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萧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朕的儿子,你脑子里想什么,朕会不知道?这个人——她不是你的幕僚。她是沈昭宁。”

      顾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皇帝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崇远的女儿,通敌要犯,本该押送京城受审,却在青峰山坠崖身亡。”皇帝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一字一句割在顾怀瑾的皮肤上,“朕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不但没死,还成了你的幕僚。萧衍,你胆子不小。”

      萧衍的脊背僵直,但没有辩解。

      顾怀瑾跪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皇帝知道她的身份,从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燕王弹劾萧衍“私自带要犯回京”这件事,皇帝是早就知情,还是被燕王牵着走?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草民确是沈昭宁。”

      萧衍猛地侧过脸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愕——她说过,进宫面圣时她不会暴露身份。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承认。

      “你不怕朕杀了你?”皇帝问。

      “怕。”顾怀瑾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但草民更怕沈家的冤案永远翻不了。草民死不足惜,但沈家三百余口,不能背着通敌的罪名去死。”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家的案子,”皇帝慢慢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李崇自缢,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冤的?”

      “李崇不是自缢,是他杀。”顾怀瑾从袖中取出那块布片——陈仵作给她的,李崇衣领上的指甲抓痕,“这是仵作从李崇衣领上剪下来的,上面有凶手的指甲印。如果是自缢,衣领上不该有别人的抓痕。”

      太监接过布片,放在皇帝面前。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有密信,”顾怀瑾继续说,“密信上‘献关投降’四个字,‘关’字的最后一笔没有钩。草民的行军日志上,‘关’字最后一笔都有钩。笔迹可以模仿,但习惯性写法改不了。”

      皇帝拿起布片,又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声音单调、沉闷,像心跳。

      三

      “你说完了吗?”皇帝突然开口。

      顾怀瑾愣了一下:“草民——”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

      顾怀瑾闭上了嘴。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不是陈述,是逼供。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一片空茫。

      “萧衍,”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派去边关查沈家的案子吗?”

      萧衍跪在地上,低着头:“儿臣不知。”

      “因为你太傅的事,朕一直觉得亏欠你。”皇帝的声音很低,“你太傅是个好人,但好人不懂朝堂上的事。朕当年保不住他,所以这一次,朕想让你立功、让你在朝堂上有立足之地。”

      顾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皇帝派萧衍去边关,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让他立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萧衍能不能借着这个案子在朝堂上站稳。

      “但朕没想到,”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怀瑾身上,“你会把沈昭宁带回来。”

      “父皇,”萧衍的声音有些发紧,“沈昭宁是无辜的——”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

      顾怀瑾猛地抬起头。皇帝说“朕知道”,不是“朕觉得”,不是“朕猜测”,是“朕知道”。这意味着——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家是被冤枉的。

      “沈崇远是朕的将军,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没输过。”皇帝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样的人,不会通敌,也不需要通敌。朕一直知道。”

      “那陛下为何——”顾怀瑾几乎脱口而出。

      “为何不下旨翻案?”皇帝替她把话说完,冷笑了一声,“因为朕不能。李崇告发沈家的第二天,燕王就上书请求彻查。六部跟进,大理寺跟进,满朝文武都在跟进。朕如果当时就说‘沈家无罪’,那告发的人怎么办?燕王怎么办?满朝文武怎么办?”

      顾怀瑾听懂了。皇帝不是不知道真相,他是在权衡。沈家的清白,在他的天平上,比不过朝堂的稳定、比不过燕王的面子、比不过满朝文武的站队。

      “所以陛下宁可让沈家三百口含冤,”顾怀瑾的声音微微发颤,“也不肯动燕王一根手指头。”

      皇帝没有回答。他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萧衍,你带沈昭宁回去。”他没有抬头,“军器监的账册留下。这件事,朕会处理。”

      “父皇——”萧衍想说什么。

      “退下。”

      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四

      萧衍和顾怀瑾退出御书房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们眯了眯眼。

      顾怀瑾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萧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重,稳住了她。

      “没事。”她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

      “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怒火,“我说过,不要暴露身份。”

      “暴露不暴露,他都知道。”顾怀瑾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燕王的弹劾,就是他默许的。你还没看懂吗——这盘棋,皇帝也在下。燕王是他的棋子,你也是他的棋子,我也是。”

      萧衍沉默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马车还停在原处。上了车,顾怀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皇帝说“朕知道沈家是无辜的”,但他不肯翻案。他说“这件事朕会处理”,但没说怎么处理。他收下了军器监的账册,但什么都没答应。

      这一趟进宫,既没有赢,也没有输。他们活着出来了,但沈家的案子,还是悬在那里。

      “萧衍,”她睁开眼,“你觉得皇帝会怎么做?”

      萧衍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声音很轻:“他会用军器监的账册去敲打燕王,让他收敛,但不会动他。因为动了燕王,朝堂就乱了。”

      “那沈家呢?”

      “沈家,”萧衍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他用来制衡燕王的筹码。沈家在一天,燕王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沈家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被释放。他要一直吊着沈家的命,来牵制燕王。”

      顾怀瑾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花了两个月,查证据、找证人、闯军器监、进宫面圣,以为只要证明沈家的清白,一切就能回到正轨。但皇帝告诉她——清白不重要,朝堂的平衡才重要。沈家是棋子,她和萧衍也是棋子,所有人都在这张棋盘上,谁也下不去。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

      顾怀瑾下了车,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她伸手摸了摸树洞里那个油纸包,还在。

      “我不会输的。”她低声说。

      树没有回答。但她怀里的玉佩,热了一下。

      五

      现代线·同一天

      沈昭宁坐在出租屋的桌前,手里握着玉佩。

      方敏被捕已经两天了,律所的职务也恢复了,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方敏被捕后一言不发,既不认罪也不辩解,只是沉默。

      江屿舟打来电话:“刚收到消息,方敏请了律师,说要翻供。”

      “翻什么?”

      “她说仓库里的□□是孙志远个人行为,她不知情。洗钱的事,她说那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不是洗钱。”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律师是谁?”

      “周永年给她请的,京城最好的刑辩律师。”

      沈昭宁挂了电话,把玉佩放在桌上。光纹在慢慢流动,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游走。

      方敏在挣扎,这是好事。挣扎的猎物才会露出破绽。

      但沈昭宁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方敏在拘留所里对律师说了另一句话:“帮我查一下,顾怀瑾是不是有双重人格。最近她变了一个人,我觉得可以利用这一点。”

      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精神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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