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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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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军器监的账册像一把刀,插进了燕王的命门。
但刀没有拔出来之前,握着刀柄的人最危险。
顾怀瑾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从军器监回来的第二天,就做了一件事——把所有证据复制了三份。一份留在三皇子府的书房暗格里,一份让明月送到城南观音庙交给苏檀保管,最后一份,她缝进了老槐树洞里那个油纸包里,和名单放在一起。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她从现代线学到的——虽然她不知道那个词,但她懂这个道理。
萧衍比她更谨慎。他把军器监副监——那个被打晕又醒过来的旧部——藏到了城外的一处农庄,派了最信任的八个亲兵守着。文官——军器监的主事——被关在三皇子府的地窖里,每天由赵管家亲自送饭。
“燕王一定会来要人。”萧衍在书房里对顾怀瑾说,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什么时候?”
“今天,或者明天。不会超过三天。”
顾怀瑾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秋天快结束了,冬天要来。在冬天来临之前,这场棋必须见分晓。
“如果他来要人,你给不给?”她问。
萧衍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你猜。”
“你不给。给了就是死。”
“对。”萧衍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但如果不给,他就要硬抢。三皇子府只有二十个护卫,挡不住燕王府的三百府兵。”
顾怀瑾沉默了。这是一个死局——给,死;不给,也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慢。
“那就让他抢。”她说。
萧衍侧过脸看她:“什么意思?”
“把地窖里的人放了。”
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
“不是真放。”顾怀瑾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边关地图,“是假放。让燕王的人以为我们把人转移了,实际上人还在府里。他派人来抢,扑个空。来回折腾两趟,他的部署就乱了。”
萧衍看着地图上顾怀瑾画出的几条线,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在用他的人力耗他的时间。”
“对。他急,我们不急。他耗不起,我们耗得起。”顾怀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是城东的废弃驿站,只有一个出入口。如果他的人来抢人,我们把消息放出去,引他们到这里。不用打,困住他们一天就行。”
“一天够干什么?”
“够你进宫面圣。”
萧衍的眼神变了。进宫面圣——这四个字他说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真正准备好了的。没有证据的时候进宫,是送死;有了证据但不够多的时候进宫,是赌博。
“现在证据够了吗?”他问。
顾怀瑾把苏檀的名单、军器监的账册、李崇衣领的布片、汇通钱庄的往来记录——一样一样摆在桌案上。案牍被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纸山。
“不够。”她说,“但够让皇帝起疑。皇帝多疑,起疑就够了。他起了疑,就会查。一查,燕王就藏不住了。”
萧衍看着那座纸山,沉默了很久。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嘎吱作响。
“明天,”他说,“我进宫。”
“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皇帝如果知道沈昭宁还活着,当场就会把你下狱。”
顾怀瑾看着他,认真地说:“那就让他知道。”
萧衍的手指握紧了桌沿:“你在找死。”
“我在赌。”顾怀瑾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赌皇帝更想除掉燕王,而不是追究一个已经翻案的冤罪。”
萧衍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最终他松开了桌沿,转身朝门口走去。
“明天卯时,后门等你。晚了不等。”
门关上了。
顾怀瑾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萧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着桌案上那座纸山,伸手把最上面那张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她一直没有告诉萧衍。
不是冯宽。冯宽在上面,但不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名字,是周少卿——大理寺原少卿,那个被燕王一夜之间调走的官员。
周少卿不是被调走的,他是被买通的。苏檀的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大理寺少卿周元朗,燕王党,年例银三千两。
顾怀瑾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
她没有告诉萧衍,是因为她不确定萧衍能不能接受——大理寺的主审,是燕王的人。这意味着他们在大理寺说的每一句话、交的每一份证据,都在燕王的眼皮底下。
这盘棋,比萧衍以为的更大。
三
夜里,顾怀瑾睡不着。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玉佩。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些细密的光纹——比昨天更亮了,银色的丝线在玉石深处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她闭上眼睛,试图找到那个画面。
这一次,她看到了。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场景——一间小小的屋子,亮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个女人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块发光的方板,手指在方板上点来点去。
那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得很利索,侧脸瘦削但坚毅。
是沈昭宁。是她在现代的身体。
顾怀瑾的心跳加速了。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她想靠近,但画面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沈昭宁突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隔着千年,两个灵魂在玉佩的连接下,第一次真正对视。
顾怀瑾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保重。”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画面消失了。
玉佩恢复了常温,光纹暗了下去。顾怀瑾坐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热。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流泪。将军不哭。
她躺下来,把那块玉佩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和萧衍一起进宫面圣。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和沈家所有人的命。
但她突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战斗。她们用的是同一块玉,流的是同一种血。
她们是彼此的底牌。
四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顾怀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带匕首——进宫不能带兵器。她只带了那块玉佩,贴身藏着。
明月帮她系腰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小姐,你千万小心。”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回不来,我——”
“闭嘴。”顾怀瑾按住她的手,“我说过,如果回不来,你去找苏檀。记住了?”
明月哭着点头。
顾怀瑾走出西厢房,晨雾很重,院子里的老槐树像一团灰色的影子。萧衍已经站在后门口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没有佩剑,腰间只挂着一块铜令牌。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三皇子府的后门。晨雾吞没了他们的背影,连脚步声都变得模糊。
马车等在巷口,没有标识,没有随从。顾怀瑾上了车,萧衍跟在后面。车厢里很暗,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你紧张吗?”萧衍问。
“不紧张。”顾怀瑾说,“紧张也没有用。”
萧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顾怀瑾。
“什么东西?”
“你的早饭。”萧衍说,“馒头,还有一壶水。进宫之后不知道要等多久,先吃点。”
顾怀瑾打开布包,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萧衍。
“你也吃。”
萧衍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慢慢嚼了起来。
马车在晨雾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两个人相对而坐,各自吃着手里的馒头,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冷清,是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五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萧衍先下车,顾怀瑾跟在后面。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皇宫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高大得像一座山。
宫门前的禁军拦住了他们。
“三殿下,”领头的禁军校尉拱手行礼,“陛下今日不早朝,殿下请回。”
萧衍没有动:“我有急事,必须面圣。”
校尉为难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怀瑾:“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校尉:“把这封信送到御书房。如果陛下看了还不肯见,我转身就走。”
校尉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小跑着进了宫门。
顾怀瑾站在萧衍身后,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高,高到让人觉得渺小。门后是皇帝,是燕王,是整个王朝最高处的权力。
她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校尉跑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复杂:“三殿下,陛下请您进去。但只请您一人。”
萧衍看了顾怀瑾一眼。顾怀瑾微微点头。
“她是我的幕僚,”萧衍说,“所有证据都是她整理的。陛下要听,她在场。”
校尉又跑了回去。
这一次等了更久。久到顾怀瑾以为皇帝不会见他们了。久到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今天进不了宫,下一步该怎么办。
终于,校尉第三次跑回来,气喘吁吁:“陛下说,一起进去。”
萧衍迈步朝宫门走去,顾怀瑾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朱红色的大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每走一步,顾怀瑾都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每一道宫门的阴影里,都看到了燕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