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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京 ...


  •   一

      回京的路上走了九天。

      顾怀瑾坐在马车里,明月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像鸡啄米。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从荒凉的边塞变成繁华的城镇。路边的田地从稀稀拉拉的麦茬变成连片的稻田,行人从裹着羊皮的牧民变成穿着绸衫的商贾。

      越靠近京城,越觉得这趟回京之路不是回家,是进笼子。

      萧衍骑马走在车队前面,一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放慢速度,让马车跟上他的马,确保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顾怀瑾知道这不是关心,是押送。她名义上是他的军务参赞,实际上只要他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把她绑了交给刑部。

      她摸了摸袖中苏檀给的那张纸。纸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包括她自己的。这张纸要是到了对的人手里,能救沈家满门;要是到了错的人手里,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小姐,你在想什么?”明月揉着眼睛醒来。

      “在想一个人。”

      “谁呀?”

      “一个太监。”顾怀瑾放下车帘,“一个我还没查清楚身份的太监。”

      二

      第八天傍晚,车队在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驿站歇脚。

      顾怀瑾刚在客房坐下,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明月——明月在隔壁打水。她按住袖中的匕首,走到门边:“谁?”

      “我。”

      萧衍的声音。她拉开门,他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换了便服,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没吃饭?”他问。

      “不饿。”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吃饭是想在路上再倒一次?”萧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顾怀瑾看了一眼:“你吃这个?”

      “我吃过了。”他在桌边坐下,“这是给你带的。”

      她没有再推辞,坐下来喝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两口,抬起头:“你来找我,不光是送饭吧?”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明天进城,你跟我住在三皇子府。对外,你是我的幕僚,姓顾,名字不提。对内——”

      “对内,我是沈昭宁,通敌要犯,你的人质。”顾怀瑾接过话。

      萧衍的手指顿了一下:“你不是人质。”

      “那我是什么?”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是我翻盘的唯一希望。”他终于说。

      顾怀瑾放下粥碗:“那我们扯平了。你也是我翻盘的唯一希望。”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食盒里的粥慢慢凉了,窗外的天色从暮紫变成墨黑。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脸:“明天进城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说话,不要抬头,不要和任何人对视。”

      “有人在城门口等你?”顾怀瑾问。

      “我不知道等的是谁,但一定有人等。”萧衍说,“我回京的消息,三天前就该传到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凉了的粥有一股米腥味,不好喝,但能填饱肚子。

      在战场上,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在京城的棋盘上,也是一样。

      三

      第九天,京城。

      车队在午时抵达城门口。顾怀瑾按照萧衍的吩咐,把帷帽戴得严严实实,低着头,缩在马车最里面。明月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小姐,我害怕。”明月小声说。

      “怕什么?”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怕有人认出你。”

      “认不出的。”顾怀瑾说,“沈昭宁已经死在青峰山崖下了。活着的是一个姓顾的幕僚,没有人认识。”

      马车减速,外面传来城门守军的盘问声。萧衍的副将递上通关文牒,守军看了一眼,恭敬地放行。

      就在马车要驶过城门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三殿下,一路辛苦。”

      顾怀瑾的心猛地一紧。那个声音——尖细,拖腔,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是个太监。

      “王公公。”萧衍的声音不冷不热,“你怎么在这里?”

      “陛下听说殿下今日回京,特命老奴在此迎候。”太监笑得像一只老狐狸,“陛下还说,请殿下进宫面圣。”

      “现在?”

      “现在。”

      顾怀瑾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一个穿深蓝袍子的老太监,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轿子。

      萧衍沉默了片刻:“我换身衣服就进宫。”

      “殿下,”王公公的笑容不变,“陛下说,不必换了,直接去。”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萧衍看了马车一眼——只有一眼,但顾怀瑾知道那一眼的意思:别出来,等我回来。

      “好。”萧衍翻身下马,跟王公公走了。

      马车继续前行,驶过城门,驶进京城的大街。顾怀瑾从帘缝里看着萧衍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被一个人留在了京城的棋盘上,连唯一的盟友都被调走了。

      四

      三皇子府比顾怀瑾想象的要小。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假山池塘,只有几进灰色的砖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把石凳。整个府邸冷冷清清,仆从不超过二十个,和燕王府的气派天差地别。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头,姓赵,见了顾怀瑾也不多问,直接把她领到西厢房:“顾先生,这是您的住处。殿下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殿下经常不在府里?”顾怀瑾问。

      赵管家笑了笑:“殿下经常不在京城。”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萧衍不受皇帝宠爱,常年被派去各地查案、平叛,名为委以重任,实则是流放。他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党羽,连这座府邸都是皇帝随便赐的。

      顾怀瑾走进西厢房,关上门,把苏檀给的纸从贴身衣兜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纸上二十三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她知道——户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禁军副统领。这些人如果都是燕王的人,那燕王不是在准备谋反,是已经可以谋反了。

      她拿出萧衍留给她的空白案牍纸,开始抄写这份名单。不是不信任苏檀,而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份藏在三皇子府,一份随身携带,还有一份,她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树是老树,树干有一抱粗,树根处有一个巴掌大的树洞,被杂草遮着。她把抄好的名单折成一个小方胜,用油纸包了三层,趁着夜色,塞进了那个树洞,再用泥土封好。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屋里,坐在黑暗中。

      萧衍还没有回来。

      五

      深夜,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顾怀瑾没有点灯,只是握住袖中的匕首,贴在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三声轻叩——三下,停顿,又两下。这是她和萧衍约定的暗号。

      她拉开门,萧衍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她问。

      萧衍走进屋,关上门,低声说了一句:“皇帝要见我,不是因为我回来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燕王弹劾我。”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弹劾我私自带通缉要犯回京,意图谋反。”

      顾怀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还没进京,燕王就已经出招了。弹劾不是今天才写的,是几天前——甚至她还在路上时,燕王就已经在布局了。

      “皇帝信了?”她问。

      “信了一半。”萧衍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所以他让我禁足三日,等大理寺调查。”

      “禁足?在这里?”

      “在这里。”萧衍睁开眼,看着她,“三天之内,我不能出府,不能见外人。而你——你连这个府都不能出。外面全是燕王的眼线,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顾怀瑾沉默了。

      三天。他们被软禁在三皇子府里,外面是燕王的网,里面是皇帝的怀疑。而唯一能证明沈家清白的那张纸,就藏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三天之后呢?”她问。

      “三天之后,大理寺会来提审我。到时候,你要么跟我一起上堂作证,要么——”

      “要么?”

      萧衍看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要么,我把你交出去,换我的清白。”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顾怀瑾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握住了匕首的柄。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在皇权的棋盘上,她从来都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你不会。”她最终说。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敲门用的是三长两短。”顾怀瑾看着他,“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如果你真的打算把我交出去,你不会敲门。你会直接带人闯进来。”

      萧衍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顾怀瑾从窗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下,这个不受宠的皇子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瘦削、孤独,但还在挣扎着往高处生长。

      她突然想起在现代世界,她站在法庭上时,也有过这种感觉:四周全是敌人,只有一个盟友,而这个盟友随时可能倒戈。

      但她从来没有输过。

      “我不会输。”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另一个时空的沈昭宁说。

      玉佩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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