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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城窥见悬殊世界 众人远赴临 ...

  •   随着火车悠长刺耳的到站鸣笛声,纷乱的思绪被猛地拽回现实。指尖下意识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长途颠簸积攒下来的酸胀感顺着四肢慢慢蔓延开来。

      一行人抵达临城时,已经是傍晚五点。整整一日困在摇晃颠簸的硬座车厢里,所有人身上都蒙着一层旅途的风尘,肩头、手里大包小包摞满行李,浓重的疲惫压得人几乎抬不起精神。

      明明才刚迈入四月,南方的临城已然燥热起来,温热的风裹挟着街市滚滚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抬手挡了扑面的热风,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群正值青涩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大半都是人生第一次踏出本省远行,我也身在其中。

      从火车站到老教授的住处还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彼时临城的城区版图开阔,市内早早通了地铁,在我们闭塞小城长大的孩子眼里,这是格外新奇的事物。

      几人心里暗暗惊叹大城市交通的便捷,当即排队买票搭乘地铁去往教授的住处,也算亲身感受这座城市独有的轨道交通。

      同行不少心思周全的同学,出发前都听家里的嘱咐,备好了精致的伴手礼。整支队伍里,除了俞宛之外,就只剩我两手空空,肩头只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没有准备任何登门的礼品。

      我垂着眼,盯着书包磨旧的边角,心底涌上一阵局促,悄悄往队伍的后方缩了缩身子。

      一行人在陌生的街巷里磕磕绊绊辗转换乘,总算在晚上八点之前摸到了教授居住的小区门口。

      我们全都是第一次独自远赴外地,就算有带队老师同行,也完全摸不透城市的路况,中途绕了好几段冤枉路,耗掉大半时间,好在赶在夜色彻底浓重之前抵达,没有失礼迟到。

      一路穿行街巷,所有人都被临城扑面而来的繁华深深震撼。

      在我们安静闭塞的老家小县城,这个时辰沿街的商铺早就悉数打烊,路灯定点熄灭,街道黑漆漆空荡荡的,只有道旁的树木孤零零立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可眼前这座城市截然相反,暮色从不会吞没喧嚣,反倒催生出一片热闹鲜活的夜市烟火。街道两侧灯火璀璨,行人络绎不绝,车流缓缓首尾相接;

      夜市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层层叠叠,沿街店铺全部亮着亮眼的灯牌,连片的霓虹灯带铺展开来,整座城市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随处可见气派恢弘的大型商超和品牌门店,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品类齐全,是小县城从来不会有的盛景。

      几个没见过大城市的少年少女边走边张望,眼底盛满新鲜与好奇,目光不停扫过街面的一切景致,心底满是对繁华都市的惊羡。我跟在队伍末尾,指尖无意识绞着校服的下摆,默默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光景。

      老教授的住处坐落在市中心的高层住宅,楼栋外立面全部铺装光洁的大理石,崭新大气,还有老家十分稀缺的观光电梯,不用再费力攀爬多层楼梯。

      推开入户门的那一刻,屋内的景致让所有人下意识驻足怔住。

      全屋是温润细腻的黄杨木全屋定制,光洁透亮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倒映出头顶暖黄的灯光,客厅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墙面挂着数幅落款看不真切、却一眼就能判断价值不菲的油画,屋子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屋主不俗的审美与优渥的家底。

      老教授年事已高,身形清瘦单薄,一身素色棉麻短衫,颔下留着一层整齐的花白短须,眉眼温和包容,自带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气度。此刻他眉眼弯弯站在玄关,热情招呼我们进门落座。

      整套住宅空间十分宽敞,足足六间独立卧房,粗略估算建筑面积有两百多平。

      我呆呆站在玄关,双脚局促地并拢在一起,怔怔望着眼前阔绰精致的屋子,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撼。这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最气派漂亮的居所。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一眼就瞥见窗边静静坐着的少年——森焱。

      他松弛地靠在窗边的木椅上,今日穿一件干净的纯白T恤,肩头搭着一条绘画专用的帆布围裙,垂着头专心握着画笔在画布上勾勒线条。头顶水晶灯柔和的光线尽数落在他身上,眉眼轮廓柔和好看,安静得像一幅精心定稿的静物油画。

      想来他一早便跟着家人自驾驱车赶来,私家车一路顺畅无阻,是我们挤火车、换乘地铁、一路绕路奔波远远比不上的。

      一行人拘谨地站在玄关,正要上前躬身向老教授问好,俞宛却没有半点上前寒暄客套的意思。

      她仿佛对这里早就熟门熟路,径直穿过整个客厅,走到森焱身侧的画架旁,从容拿出自己成套的绘画工具,慢条斯理地整理画纸、分装颜料,准备提笔作画。

      奇怪的是,老教授看见她这般随性的举动,没有半分不悦,眉眼依旧温和坦然,显然早就习惯了两人这般自在不拘束的相处模式。

      我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瞬间了然。

      原来俞宛和森焱,早在集训开始之前,就和老教授熟识到这般地步,亲近无间。

      此刻的森焱完全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双耳戴着白色入耳耳机,身后人群进门细碎的脚步声、交谈的喧闹,丝毫惊扰不到他分毫。

      他垂着纤长的眼睫,脊背挺拔笔直,全部心神都锁在面前的画布上,完完全全沉溺在自己的画境之中,身外所有人和事,仿佛都与他无关。

      我静静立在原地不动,目光缓缓落在那架几乎和成年人等高的实木画架上,台面上整齐摆放着饱和度饱满的成套颜料、各式专业素描纸笔,全套专业画材一应俱全。

      心底忽然漫开一股绵长又清晰的酸涩距离感,耳尖悄悄泛起淡淡的红。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切醒悟,我和俞宛、和森焱之间,隔开的从来不止一座小城、一段漫长的路途。

      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优渥成长环境,是我与生俱来缺失的底气,更是我拼尽全力,也很难伸手触碰的、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老教授待人温和热忱,热情招呼所有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完晚饭。席间他细细打听母校、老徐一众校内师长的近况,言语之间满是对故土校园深深的惦念。

      这一刻我彻底印证了老徐从前和我说过的话。这位从贫瘠小城走出来的顶尖老教授,半生在大城市功成名就,心底却始终牵挂着生养自己的故土母校,借着开设美术集训名额的方式,默默回馈家乡、提携寒门后辈,一腔故土赤诚,格外动人。

      偌大宽敞的洋房里,平日里只有老教授一人常住,空间雅致空旷,却也藏着独居老人挥之不去的冷清孤寂。

      晚饭过后,教授细心给所有人安排住宿。他提前就全部打理妥当,把宽敞但背阴的大房间分给所有男生居住,另一侧采光最好、整日向阳的大卧室留给我们女生。

      屋内整齐摆放着上下铺铁床,像干净规整的集体宿舍,男女分区,分配得公平妥当,和老徐之前叮嘱我的分房安排分毫不差。

      教授还耐心交代日常起居的规矩:冰箱里长期储备新鲜蔬果食材,闲暇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下厨做饭;若是嫌麻烦想吃得丰盛些,手头宽裕的同学也可以自行去街边餐馆就餐,一切全凭我们自己安排。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洋房、陌生的床铺,周遭所有事物都是我从前不曾接触过的模样。

      可我站在崭新整洁的女生寝室里,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铁床栏杆,心底除去局促不安,还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还有对未知前路滚烫鲜活的期许。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只剩下埋头苦读、拼命追赶名次,日子单调刻板,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跳出书本和试卷构筑的狭小天地,对往后的人生,生出了更热烈、想要全力以赴奔赴的期待。

      老教授体谅我们一路车马劳顿、身心疲惫,没有留众人继续围坐闲谈,简单叮嘱了几句作息规矩,便让大家各自洗漱早点休息。

      明日就是正式开课的第一天,他特意安排森焱作为带队人,领着全队出门采买绘画课本、成套颜料和各类画材工具。

      九人的队伍里,只有森焱早早备齐了全套绘画装备,一应俱全不用额外添置;俞宛常年深耕美术,个人物资也十分完备,基本不需要再采购。剩下我们其余七人,手里画材空空荡荡,都要跟着集体统一置办耗材。

      交代完次日采购的事情,大家便各自返回卧房休整。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唇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点,心底隐隐觉得好笑。

      带我们远道而来的那位带队老师,今晚注定很难安眠。

      晚饭过后,老教授听闻了许多母校旧事,越聊兴致越高,眼底满是光亮,相谈甚欢,看样子还要拉着老师去街边小店接着闲谈,今夜两人怕是要彻夜长谈,直至天明。

      夜色慢慢沉降下来,整栋高层住宅楼渐渐褪去喧闹,沉入静谧的睡意之中。我靠在窗边,望着楼下城市连绵成片的灯火,久久没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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