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声：未说出口的告白》林火森焱

7、我的光终与我同班 林火考入文

　　试卷批改的速度远比预想中更快，原定一周的阅卷周期，仅仅三天，所有成绩就全部公示在了公告栏上。

　　文理重新整合分班，文科最终划出六个班级，理科只设四个。
　　长久以来都是这样，文科以背诵为主，入门门槛更低，选择的学生自然更多；理科侧重逻辑推导，难度偏大，擅长理性思维的男生占比更高，对于很多心思细腻的女生来说学起来格外吃力。

　　学校表面上没有明确划分特快班、重点班、普通班的层级，但班级之间的差距，早就依靠任课老师的资历、授课节奏悄悄划定了界限。

　　一部分老师讲课节奏飞快，高密度梳理重难点，跟不上进度的学生很快就会被远远甩开，久而久之，他们所带的班级就被全校默认为特快班。

　　还有一批教学功底扎实、历年升学率亮眼的资深教师，班里挤满了挤破头想要调进来的学生，这便是所有人争抢的重点班。剩下的普通班授课节奏平缓，按部就班完成教学任务，升学成绩中等，平日里的学习压力也相对宽松。

　　但这一次文理分科之后，校内的分班规则彻底被改写。往后每一场大型综合统考结束，所有班级全部打散重组，学生名单重新调配。朝夕相处的同学、日日相邻的同桌，全部处于流动轮换的状态。或许今天还安稳坐在三班的教室里，下一次排名公布，就会被调到七班。

　　这就是最赤裸真实的高中生态，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裹挟着每一个人，无处可逃。

　　为了守住现有的班级席位，不被一次次排名洗牌挤去普通班，全校学生都起早贪黑埋进习题册、反复背诵课本，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当然，以上只是踏实埋头苦读的大多数。也有不少不循规蹈矩的学生：课桌底下偷偷藏着手机刷屏，或是翻看言情小说，私底下和同桌打闹传纸条，心思完全游离在课业之外。

　　校方私下把这类学生划为问题生，在老师和家长眼里，他们是拉低班级平均分的吊车尾。可很多时候他们头脑聪慧，一点不差，只是单纯对课本学习提不起兴趣，除了读书之外，爱好特长样样出彩。

　　平日里教室里总能见到这般散漫度日的同学，每次撞见，我攥紧课本，心底都会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偶尔甚至会忍不住悄悄羡慕他们。他们大多家境优渥，未来的道路早就被父母铺垫妥当，不必像我一样，整日为渺茫的前途焦虑发愁。

　　真好。

　　“林火，文科七班。”

　　班主任宣读分班名单的时候，我正怔怔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发呆，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课本的边角。猛然回过神，我轻轻应声抬头，肩膀微微绷紧。

　　分到了七班。既不是节奏快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特快班，本班的班主任是英语主科老师，师资配置上乘，算得上稳妥的重点班。

　　这个结果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心底却悄悄浮起一丝微弱的期待，指尖轻轻扣住桌沿，忍不住暗自期盼：能不能再次遇见他。

　　森焱。他的名字里恰好也带一个“火”字，冥冥之中，总觉得藏着一丝浅淡又难得的缘分。

　　分班名单全部宣读完毕，教室里久久喧闹不止。无论是分到心仪班级，还是结果不尽人意，所有人的情绪都起伏不定。大家好奇崭新的教室、全新的任课老师，还有素未谋面的新同学。下课铃一响，不少人立刻四处打听，想要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要好的朋友继续做同桌。

　　这一天注定不会开启新的课业。按照学校惯例，各班先安排一节疏导情绪的心理班会。老师说着离别与不舍，说着相遇本就是难得的缘分，坦言往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大概率不会再继续带我们。

　　每到这种时刻，往日课堂上严厉的训斥都会被众人抛在脑后，只剩下共情的酸涩与不舍。教室的氛围慢慢沉下来，有人情绪绷不住红了眼眶，甚至有人高声喊着舍不得授课老师。

　　这都是高中随处可见的寻常场面，有些班级还会自发准备简易的欢送会，送给老师，也和旧时光好好道别。

　　离别，向来是裹挟着伤感与沉重的话题。

　　当天下午，师生之间离别的感慨尽数倾诉完毕，哭红双眼的同学慢慢平复下来，所有人开始整理书本、文具和杂物，动身前往各自对应的新班级。

　　整栋教学楼乱糟糟一片，地上散落着各式习题册，桌椅被挪得歪斜，空出来的教室留给新转入的学生慢慢收拾规整。

　　我拎着沉甸甸的帆布书包走到七班门口，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教室里已经提前来了大半学生，一张张全是陌生的面孔。生疏的环境裹着青春期少年独有的局促与防备，我心头骤然一紧，放轻脚步，一举一动都拘谨克制，微微低着头。

　　我径直走到教室正中第一排的空位坐下。这个位置是我反复斟酌后的选择：前排不容易被老师频繁点名提问，我身形瘦小，也不用担心被前方同学遮挡黑板视线。

　　心底暗自笃定，没必要被旁人的生活牵动情绪，为无关之人荒废自己的前路，是最愚蠢的事情。安稳落座后，我随手抽出课本平铺在桌面，佯装埋头阅读。

　　实则每当有新同学推门走进教室，我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抬眼打量，睫毛轻轻颤动。后排不少同学和我怀着一样的心境，揣着忐忑，默默留意陆续入班的陌生人。

　　可有些人，无论走到哪里，天生就自带耀眼的光晕。

　　森焱推开教室门踏入的一瞬，教室里喧闹的谈笑声莫名凝滞了短短数秒。

　　他步履松弛从容，径直走到黑板正前方，抬手拿起白色粉笔，在空荡荡的黑板中央落笔，写下工整大气的姓名。唇角浅浅噙着笑意，模样张扬鲜活，清亮的嗓音缓缓响起：“森焱，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

　　简简单单一句话，于他而言，便是自带热度的自我介绍。他的声线温润好听，此刻就站在我的正前方，身上萦绕着被阳光晒过之后干净清透的气息，很好闻。

　　我抬着头一瞬不眨地望着他，指尖不自觉掐住书页的边缘，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惊喜，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竟然真的分到了同一个班。哪怕此刻他尚且记不清我是谁，可往后朝夕相伴，总有慢慢相识的机会。

　　只是我心底始终疑惑不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活得肆意坦荡，浑身盛满蓬勃旺盛、几乎要冲破躯体的少年朝气。

　　他今日没有穿全套制式校服，想来原先的十班刚刚办完欢送会，白色外套的边角沾着细碎的彩色丝带，星星点点的彩沫粘在柔软的发梢。

　　原来这才是十几岁少年本该有的模样，热烈鲜活，是我隔着人群遥遥观望、触不可及的青春。我垂眸盯着纸面，总觉得，如果光芒拥有具象的模样，大抵就是他这般。

　　他身形高挑，不方便在前排落座，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左侧的位置。那一处采光绝佳，整日都有轻柔晚风与和煦暖阳相伴。

　　心底悄悄漫开一缕淡淡的羡慕，羡慕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清风暖阳，轻轻松松和身边所有人打成一片。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排人群，视线轻飘飘掠过我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慌忙垂下眼睫，死死盯着书页上的文字，不敢再抬头。等我再悄悄抬眼，他已经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是我一个人凭空生出的错觉。

　　陆陆续续还有不少同学推门走入教室，最后一位踏进房门的是新任班主任。竟然是从前带过森焱的老徐。

　　老徐和森焱格外熟稔，进门便直接开口安排：“暂时由森焱代理班长以及各科临时课代表，等往后我摸清全班同学的情况，再正式组织竞选重新任职。”

　　老徐待人温和宽厚，约莫五十出头，短寸黑发间掺着些许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浅米色的圆框眼镜，一眼看去便是踏实勤恳、一心治学的师长。

　　开学第一件事便是全班大扫除。女生分工擦拭玻璃、清扫地面，男生负责摆正移位的桌椅、外出倾倒垃圾。忙碌劳作的间隙，陌生同学之间的隔阂慢慢消散，不少人借着干活搭话闲聊，交到了全新的朋友。

　　唯独我，照旧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全程沉默寡言，手里攥紧抹布反复擦拭同一块窗沿。望着身边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慢慢找到归属感的同窗，心底漫开浓重的无力感。从小到大向来如此，一紧张就口齿笨拙，连正常搭话交流都做不到。

　　仿佛生来就注定缄默的人生，好像除去读书学习之外，所有人际交往的课题，我全都一窍不通。至少十八岁的我，一直固执地这样认为。每每想到此处，指尖用力绞紧抹布的边角，总会忍不住担忧往后漫长的岁月，害怕自己一辈子困在孤僻之中，孤身一人，无端委屈得眼眶发酸，险些落下眼泪。

　　整间教室里，森焱永远是欢声笑语和话题的中心，人缘好得让人忍不住心生艳羡。

　　大概每个人的青春里，都会遇见这样一个人：明媚张扬，炙热鲜活。明明我和他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可他耀眼的模样，让人无论如何都挪不开视线。

　　像一场虚幻又温柔的美梦，如此不真实，从今天起，我竟然真的和那束光同班了。

　　林火啊林火，往后一定要加倍努力，牢牢稳住名次，争取一直和森焱留在同一个班级。指尖悄悄在课本空白处描摹他的名字，如果未来有机会，一定要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这是我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小小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