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声：未说出口的告白》邑柚

6、食堂共赴文理前程 食堂偶遇得

　　关于我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说来好笑，绝对不是傻乎乎跑过去，
　　开口就问一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需要直面陌生人的莽撞事，我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出来。指尖攥紧校服下摆，光是想象主动搭话的画面，耳根就下意识发烫。

　　那是一段格外惬意，又莫名带着几分宿命感的午后。

　　我们这群高中生，大多都是住宿生。只有极少数家境宽裕的，会让家长在学校周边买房或是租房陪读。剩下的人，要么挤在拥挤的宿舍里，要么借住在任课老师家中。

　　而我，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学生，就住在学校家属楼旁边的寝室当中。

　　三餐也基本都靠学校食堂和附近几条小吃街解决。

　　校外两条街上的小吃店常年热闹。米线、米粉、麻辣烫、凉皮、冷面、各式热菜小炒，香气顺着微风飘进校园，总能填满少年们挑剔的胃口。

　　学校附近网吧也开了不少，晚自习结束后，总有少男少女偷溜去打两局游戏放松，也有人对着屏幕那头的陌生人，倾诉些青春期独有的迷茫与惆怅。

　　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干净又纯粹，懵懂里裹着藏不住的羞涩，是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时光。

　　这天中午格外仓促，上午连排四节大课，班导临走前又塞了一沓卷子，催着我们午休抽空写完。时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同学都懒得往外跑，一股脑扎进了食堂。

　　食堂瞬间人满为患，喧闹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掀得天花板都跟着晃动。大家争先恐后抢着心仪的菜品，生怕晚一步，最后一勺菜就被别人打走了。

　　我向来佛系，吃饭对我而言不过是填饱肚子，吃什么差别不大。指尖捏着餐盘把手，安静跟在长长的队伍末尾。

　　那时候的我，对生活大抵都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日子全靠家里托底，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余吃穿用度，好像都不该纳入我的考量范围。

　　我安安静静排在长队末尾，偶尔瞥见队伍旁因为插队争执起来的同学，垂下眼睫，心里只觉得无谓。争吵既伤和气，又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实在不值当。

　　打好饭菜，我照旧端着餐盘，走向靠窗最偏僻的角落。四人方桌，位置太过边缘，鲜少有人愿意过来，大多时候，整张桌子就只有我一个人。窗边透过一层薄纱般的阳光，落在餐盘边缘，暖融融一片。

　　我偏爱独处，除了必要的课堂对话，我可以一整天闭口不言，也不会觉得憋闷。上课举手发言更是想都别想，平白无故吸引目光，只会徒增麻烦。指尖无意识戳了戳米饭，慢悠悠小口进食。

　　我从不爱刷存在感，只想安安静静、本分地熬过高中这段日子，按部就班走完既定的路。

　　上苍今天好像格外优待我。

　　平日里不管我怎么刻意往操场张望，在走廊里假装路过，甚至陪着同学跑去十班借书、找人，能撞见他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可这会儿，他就和几个男生坐在我斜右前方的餐桌上，离得很近，近得超出我的预料。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可我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他们那一桌的对话。

　　他右手边的高个子男生率先开口：“森焱，你想好了吗？三月底了，再过几天考试结束就要正式分文理。虽说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别的打算，但当下，你打算选哪边？”

　　我握着竹筷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腹用力掐住筷身，呼吸下意识放轻。

　　信息量一下子砸进脑子里。

　　森焱，是在叫他没错。

　　分文理这件事，我早就笃定了要选文科。可那一刻，我竟荒唐地在心里动摇了一瞬——如果他选理科，我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虑分科的决定？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乱作一团。

　　好在下一秒，少年清透干净的声音便落了下来，轻飘飘穿过嘈杂人群落在我耳边。

　　“文科。”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我悄悄悬在半空的心松了口气，肩膀不自觉微微放松。

　　接下来，几人便围着文理分班的事情聊开了，说着文科报考的人数多，想进重点班的概率很低，又开始聊班里其他同学的选择。

　　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轻快的笑声，一阵阵飘进我的耳朵里。

　　真好啊。

　　有他在的地方，永远都这样热闹鲜活。

　　和我截然不同。无论在哪，我都只是孤身一人，安静地缩在角落，周遭的热闹从来都与我无关。垂眸盯着碗里饭菜，心底泛起淡淡的羡慕。

　　为了能多听一会儿他的声音，我刻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小口小口吞咽，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后要多来食堂，说不定还能再遇上。

　　直到他们收拾好餐盘，说说笑笑地起身离开，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食堂门口，我才慢慢回过神，抬手收拢散乱的碗筷，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盒。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坐的离我很近。
　　故意让我听见自己选了文科。

　　走出食堂，顺路去小卖部买了瓶冰镇矿泉水，指尖触到冰凉瓶身，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转身慢悠悠回教室刷题。

　　人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笔尖落在雪白卷子上，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两个字——文科。

　　我们选了一样的方向。

　　可全校那么多学生，我和他，真的有机会分到同一个班吗？

　　心里漫上来一点微茫又忐忑的期待，混着几分没由来的不安，细细密密在心底悄悄打转。指尖无意识转着中性笔，久久无法静下心做题。

　　下午的课堂上，班主任拿着文件正式通知了文理分科的安排。

　　他反复提醒大家，要结合自身的学习成绩，再根据兴趣慎重做决定。
　　政治历史地理组合是文科，生物物理化学组合为理科，语数外三门主科，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必须继续学习。

　　没过两天，选科报名表便逐一发到我们手上，表格最后一栏特意留出了家长签字处。

　　校方的说法是，这次选择会影响未来升学乃至人生走向，家长拥有知情权，必须签字确认。

　　当然也不是敲定之后就再无更改余地，只是对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而言，更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有极少数特殊情况，实在选错了方向，才存在插班调整的微弱可能。但是流程会很麻烦，搞不好还要动用父母家长的人脉关系。

　　我握着黑色水笔，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在选科一栏写下了文科。
　　末了，连父母签字那一栏，也顺手自己代签好了，指尖刻意放缓力道，字迹刻意模仿妈妈平时的笔迹。

　　从小到大，我向来都很少给父母添麻烦，一直都是这样。指尖轻轻抚平纸面褶皱。

　　他们也从没有主动过问过，我到底想选什么。

　　逢亲戚邻里便夸我省心懂事，听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做主，自己扛着，这般说了算的人生，好像也不算太差。

　　分班考试来得猝不及防。三月底的天闷热得反常，空气里裹着一层厚重燥意，风拂过窗外香樟树，吹不动满室沉闷，像提前迎来了燥热的五一。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考个好名次，挤进心仪的重点班级。
　　可名额就那么多，僧多粥少，大家只能一头扎进题海里疯狂刷题。

　　为了防止作弊，考场和座位全都是打乱分配的，学生交叉到别的班级考试。
　　而我，恰好被分到了十班。

　　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微弱念头：不会这么巧吧。指尖捏紧准考证，脚步放轻走进教室。

　　可巧合往往接踵而至。

　　我落座的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是他的课桌。
　　之所以能一眼确定，是因为桌面正中央，大大咧咧刻着一行洒脱字迹：鄙人森焱，请务必爱惜公物。

　　看着那行略带张扬的字迹，唇角忍不住轻轻向上弯了一点。只是肃穆考场之内，只能不动声色地淡淡扫过，飞快收敛所有情绪，垂眸按住桌沿。

　　桌肚里胡乱堆着试卷和课本，理智告诉我不该随意翻看别人的私人物品，可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瞟了几眼。
　　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小物件，终究是没敢伸手去触碰属于他的东西，指尖安分收回到桌面。

　　我低下头快速作答。没有人脉，没有额外门路，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这支笔。
　　不奢求冲进顶尖特快班，能留在重点班末尾，顺利考上本科，于我而言就已经足够。

　　心里默默盘算着，以平时日复一日刷题积累的功底，应该问题不大。

　　考试很快结束。题目翻来覆去都是平日里反复练熟的题型，可这就是高中最磨人的地方：题看着眼熟，就是拿不准标准答案。该吃透的知识点自然下笔顺手，完全陌生的题型琢磨再久依旧无解，重复多少次都一样。

　　这大概是无数高中生共同的噩梦。

　　陆续有人起身交卷离场。
　　我习惯熬到最后一秒，哪怕反复检查也找不出疏漏，也不愿意提前离开空荡荡的考场。
　　像是一种自我安慰，仿佛多坐一会儿，最终的卷面分数就能多几分。指尖一遍一遍演算选择题答案。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监考老师也松懈下来，靠在讲台边翻看手机。
　　毕竟真正想打小抄投机取巧的，早就趁着人多提前交卷走了，剩下的大多是心态放平踏实答题的人。

　　我对着一道选择题陷入长久纠结，记忆里模糊的答案似乎是C，可自己动笔写的却是A。
　　脑子里天人交战，左右摇摆不定，指尖反复蹭着答题卡的选项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清透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猝不及防地砸进耳朵里。

　　“同学，麻烦让一下，我拿点东西。”

　　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和那天食堂里爽朗轻快的笑声，是同一种温润质感。

　　一语落定，心头猛地一颤。
　　是森焱。

　　我僵硬地慢慢起身，脊背绷得笔直，侧身给他让出过道位置。
　　想来他也是刚在别的考场交完试卷，特意折返回来自己的班级。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视线牢牢落在地面瓷砖缝隙，看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在桌肚里翻找，最后捏起一张薄薄的纸张，动作利落干脆。

　　“谢谢你啊同学。”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缓缓坐回位置。

　　没过多久，终考刺耳铃声响起。
　　我有些恍惚地收拾好文具书本，指尖攥紧笔袋，慢慢走出教室。
　　心里悄悄想着，今天真是不错的一天。

　　走廊人流交错，我刚拐过转角，迎面又直直撞上森焱。

　　他斜靠在走廊栏杆边，好像在等候什么人。

　　午后的暖光斜斜切割开走廊，落在他半边柔和侧脸，眉眼依旧是那日周一走廊上耀眼明亮的模样。

　　我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不自觉绞着笔袋绳，心底本能泛起一丝微弱期待。
　　期待他眼里掠过一点熟悉，想起周一被拥挤人流挤到十班门口，那个狼狈愣在原地的我。

　　可森焱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在我脸上极快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情绪，随即归于平淡。
　　视线轻飘飘一扫而过，如同对待无数擦肩而过的普通陌生同学。

　　微凉的风掠过走廊窗台，卷起散落的草稿纸屑，也悄悄带走我心底那点不自量力的细碎期许。耳尖一点点发凉。

　　原来于我而言足以铭记数年的一眼心动，于他不过是拥挤人潮里，一场转瞬即忘的寻常路人偶遇。

　　心里刚升起的细碎欢喜，瞬间轻轻沉沉地落了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他是听同班朋友说的，我被分配在十班考试，又刚好坐在他的课桌上，他是特意绕路跑过来，假装顺路回来取东西，所谓拿纸张，只是刻意制造相遇，只为看清试卷封面上印着的我的名字。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凭空而来的巧合，所有不经意的碰面，全部都是蓄谋已久的奔赴。

　　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心思迟钝的我，什么都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