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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缄声赴别离 林火家变搬 ...

  •   这一等便是漫长半个月。

      我独自闷在女生宿舍,熬完了这段日夜煎熬的等待。指尖反复摩挲摊开的复习讲义,纸页边角都被揉得起了褶皱。

      白日摊开习题册,心神始终安定不下来;夜里反复做噩梦,总梦见英语答题卡填错题号,心底沉甸甸悬着一块巨石,指尖攥紧被角,最怕单科分数线直接斩断我奔赴J大的全部念想。

      直到班主任老徐在班级群弹出消息,瞬间炸开整片沉寂:
      “高考成绩已公布,三天后到我办公室统一填报志愿。”

      看见文字的刹那,我慌忙套上外套,指尖胡乱扣错衣服纽扣,一路往办公楼狂奔。
      推开办公室门,班里大半同学早已围在电脑前,轮番查询自己的分数。即便所有人都用手机反复核对过,此刻依旧凑在一起,一遍遍地确认总分、各科单科成绩。

      我下意识缩在人群末尾,迟迟不敢往前挤,双手交叠紧紧攥着,指节绷得发白,光是想到英语单科那条分数线,心口就一阵阵发闷。
      等屏幕上跳出我的成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口气。
      林火:专业260,文化570,综合446。

      今年整套考题难度普遍偏高,虽然没能冲到预想的六百分,但对照五十个招生名额,这个分数应当足够稳妥。
      心头瞬间落定,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指尖轻轻抚平屏幕倒映出自己紧绷许久的眉眼,蹦蹦跳跳哼着小曲去找森焱。

      他轻声告知我:专业273,文化595,综合分远高于446。
      我心底清楚,他这个成绩,稳稳妥妥能被J大录取。
      一想到未来四年可以和森焱待在同一所大学,眼睛弯成甜甜的月牙,指尖不自觉绞着校服下摆。

      三天后填报志愿,我盯着森焱填好的报考表格,指尖逐行跟着核对J大院校代码、是否服从专业调配,我们俩统一勾选了不服从调剂,整张志愿表只单单填下J大一所高校,当作唯一第一志愿。
      本以为万事俱备,稳稳上岸,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我落榜了。
      落败的根源不在于分数,而是录取名额。
      俞宛:专业272,文化课562,综合分同样446,刚好卡上J大最后一个录取名额。

      森焱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找到俞宛,一遍遍地追问,是不是她父母提前动用人脉疏通门路,才刚好抢占最后一席名额。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同一时刻,家里打来一通电话,语气慌乱急促,让我立刻回家,家中出了大事。
      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整片天仿佛轰然塌下,手里的志愿表单唰地滑落地面。
      我甚至来不及和老徐好好道别,来不及找森焱问清名额背后的原委,更来不及去找俞宛对峙。
      我跨上老旧自行车,攥紧车把手,一路疯了似的往家狂奔。

      推开家门,屋内家具几乎全都被砸得稀烂。
      爷爷奶奶浑身布满伤痕,伤势严重;妈妈脸色惨白,怀里紧紧搂着弟弟,蜷缩在墙角不停抽泣;爸爸立在窗边,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沉默无言。

      我心里什么都清楚——她又来了。
      指尖微微发颤,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步子。

      爸爸低声开口:周边几家精神病院全部床位饱和,眼下只能先举家搬迁去H省暂住,等之后院内有空床位,才能把人送进去规范治疗。这已经不是花钱、托关系就能解决的事。

      我外出学画这大半年,她已经闯回家闹事无数次。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妈妈心脏本就孱弱,每次深夜上门打砸,家里门窗玻璃换了不下几十回。
      今天更是直接动手殴打两位老人,最后还是周边热心邻居合力上前,才勉强控制住她,送回那边。

      爸爸语重心长叹了口气:这个家,实在经不起再一次这样的折腾。

      爸爸口中这位精神失常的姑姑,是爷爷奶奶早年私下敲定婚事,早早十八岁便嫁人的长女。
      订婚后没过多久,她就被这段压抑的婚姻逼出心病,从此心底记恨上二老。
      嫁的男人品性恶劣,既不肯出钱给她看病抓药,也死活不肯同意离婚,姑姑的监护权一直握在对方手里。

      从我三岁起,这个男人便时常带着发病的姑姑上门恐吓爸妈、爷爷奶奶。起初姑姑病症尚浅,不会肆意毁坏物件,后来一年比一年疯癫,整日在十里八乡游荡,难听的流言蜚语传遍街巷,尊严、名声尽数碾碎。

      姑姑年轻时模样清秀,性子要强,可一场错配的婚姻彻底毁掉她整个人。
      我不敢细想,倘若某天她神志清醒,看清自己这些年做下的荒唐事,该如何面对所有人。

      妈妈常年活在惊吓里,心病大半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从小到大,每一回姑姑上门闹事,都是年纪尚小的我上前安抚劝解。旁人很难想象,几岁的孩童,要耐着性子哄一个精神失常的成年人。实在安抚不住,只能找来绳索轻轻将她约束,等情绪平复。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那些昏暗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

      那男人始终不愿送她入院治疗,只是近些年才稍稍松口。
      可近一年,他总频繁把姑姑接出院,病情恶化得愈发严重,今日甚至动了凶器对准爷爷奶奶。

      爸妈心生恐惧再正常不过,法律规定精神病患者行凶不必承担刑责,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一家人日夜提心吊胆。何况她本身也是命运可怜之人,谁又忍心苛责?

      父母心意已决,我没有半句反驳的余地。
      望着墙角抱着弟弟不停落泪、浑身颤抖的妈妈,纷乱思绪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记忆拉扯回那年我三岁,本该在姥姥家过年,姥姥一时失控引燃房屋。
      万幸邻家姐姐拉着我去她家玩耍,躲过一劫,可姥姥受大火刺激,彻底精神错乱。

      大火熄灭后的深夜,姥姥独自走失,等妈妈抱着我四处搜寻找到她时,一辆重型货车停在路边,姥姥倒在血泊之中。
      那一天,妈妈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也再也没有姥姥。

      从那天起,妈妈常常无端落泪,邻里私下议论,说她或许会和姥姥一样,受刺激后精神失常。
      我只能一遍遍伸手抱住妈妈,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宽慰她。或许是看着年幼的我还需要依靠,她一点点咬牙坚强起来。

      时隔数年,弟弟降生,全家人都刻意隐瞒这些伤痛过往,希望他能无忧无虑长大。
      妈妈时常需要服用安神类药物,好在爷爷奶奶、父亲都是心地宽厚之人,知晓她无娘家可依靠,生病便医治,严重便打针服药,从来不曾苛待半分。

      心底藏着一份长久的恐慌:比起失语沉默,我更惧怕自己会遗传母亲、姥姥的精神疾病。
      在遇见森焱之前,我常年活在这份无边的恐惧里。
      如果活着需要一份支撑我的理由,从前是妈妈,如今,是森焱。指尖轻轻按住心口,酸涩漫开。

      纷乱思绪缓缓收束,我抬头看向父亲,轻声应下:好,我,们,搬家。

      我再次折返学校收拾行李,刚走到宿舍楼下,就撞见等候已久的森焱。
      还是熟悉的楼梯口,还是当初腼腆问我早餐有没有吃的少年,想来他是特意在这里等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垂着眼帘,推着旧自行车,拎好收拾完毕的行囊,径直从他身旁穿过,往校外小路走去。指尖死死攥紧帆布包提手,不敢侧头看他。

      森焱在我身后高声呼喊:林火,复读吧。

      我多想停下脚步回头回应他,可我不能。
      此刻的我,终于体会到当初李凡的心境,而森焱,成了当初满心等待的白恬。
      我不能随口给出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耽误他一整年青春。

      我跨上自行车,一路往前骑行,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也终究没有追上来。
      骑过拐角,车轮打滑,我重重摔在土路之上。手肘蹭破一层皮肉,刺痛感蔓延开来。
      偏僻小路无人往来,周遭只有干枯萧瑟的树枝静静陪着我。

      我翻出从临城画室带回的耳机,点开韩安旭那首《多幸运》,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肆无忌惮痛哭一场。
      怀里紧紧揣着那件雪乡旅行时,我悄悄从他背包收走的白色T恤,布料被泪水浸湿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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