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声：未说出口的告白》林火森焱

35、冬隙 艺考落幕，

　　唐茹脸色惨白，起初我只当是昨夜饮酒过后气血翻涌，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揣测。指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着上前轻声安抚。

　　可下一秒，心底骤然一沉，整个人瞬间清醒，我放缓脚步慢慢朝她走近。

　　还没等我吐出半句宽慰的话，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指尖怔怔贴在火辣辣发烫的侧脸，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唐茹眼底翻着猩红的戾气，声音尖利刺骨：“林火，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要紧人物？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当初李凡那件事也是，你为什么总要掺和别人的私事？你这么清闲，怎么不去收拾你自己那一堆烂摊子？别以为你家里的事情没人知晓，整个学校早就传遍了。林火，我打心底里厌恶你。”

　　话音落下，她红着眼眶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着离开。

　　我的手死死攥着睡衣口袋里白炽塞给我的厚厚一叠现金，纸张锋利的边角硌得掌心阵阵发疼。牙齿用力咬住下唇，舌尖抵着内侧的皮肉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哭，林火，一定要撑住。你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维系人情，你要牢牢抓住这次艺考的机会，爸妈还在家等着你传来好消息，千万不能掉眼泪。

　　我缓缓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指尖埋进臂弯遮住所有神情，在昏黄的路灯下久久僵持着。

　　等到脚步沉重地走回画室，我莫名察觉到所有人投向我的目光都带着异样的疏离，陌生得让人心里发紧。我强迫自己把这一切归结为刚刚那场争执带来的错觉，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指尖攥紧睡衣的下摆，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

　　教授早就回卧房休息了，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独自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冲刷着身体，滚烫的水流混着再也绷不住的眼泪一同顺着脸颊滑落。指腹胡乱地擦着眼眶，直到肌肤被热水浸泡得泛红发烫，才勉强收拾好狼狈的情绪走出浴室。

　　回到女生寝室，唐茹并不在房间里，我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此刻不用强装平静去面对她，指尖无力地搭在冰凉的床沿。

　　深夜我坠入一场绵长的噩梦，梦里先是漫天大火熊熊燃烧，转瞬画面切换，马路上倒着一个被撞倒的女人，满地刺目的鲜血。恐惧、无助、绝望一层层将我裹挟。

　　猛地惊醒时，后背已经沁满冷汗，再也不敢闭眼入睡，一个人枯坐到天光泛白，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床板。

　　第二天一早，唐茹直接收拾好全部行李搬走了，我连和她道别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从那晚之后，一直到艺考报名全部结束，我再也没有和她相遇过。

　　后来我把那叠现金原封不动还给了白炽，双手递过去的时候始终垂着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口，心底万千思绪缠绕，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诉说分毫。

　　自从教授生辰那场家宴结束之后，画室里的氛围变得越来越紧绷压抑。王橪和谢涵刻意互相回避，明明待在同一间画室作画，两人却硬生生错开所有时间段，心照不宣地双向逃避。我每次抬眼，总能撞见他们刻意避开彼此视线的模样。

　　俞宛的性子变得愈发寡言清冷，周身的气场冷得像是常年运转的冷空调。不用细想也明白，这一切都绕不开森焱。她落笔作画时总会下意识望向森焱的方向，而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而森焱反倒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绘画上，比从前更加刻苦，调色、起形，一刻也不肯松懈。

　　至于我，也近乎偏执地逼着自己沉浸在素描和色彩里，以此隔绝周遭所有纷乱的情绪。有很长一段时间，教授每次看见我埋头刻画静物与人像，都会无奈地轻轻摇头。

　　旁人铺明暗阴影都会层层排线叠加，我下笔力道太重，常常一遍就把暗部压得死黑，一张画纸便能泄露出我心底积压的压抑。攥着画笔的指尖，指节总是绷得泛白。

　　姜昊也被画室低沉的气氛影响，褪去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整日冷峻肃穆。沈序时不时低声叹气，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怔怔发呆。

　　日子一日日向前推移，转眼就到了省艺考正式开考的那天。

　　考前一晚，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反复清点身份证、艺考准考证整套入场材料，核对考场编号与座位，整理铅笔、水粉颜料盒，背上画板，静静准备着第二天奔赴考点。我把证件反复折叠妥当，收进帆布画包的内侧夹层，来来回回检查两三遍才彻底安心。

　　森焱这天起得格外早，亲手为每个人准备了一份便当：白米饭上铺着一根火腿、两颗煎蛋，顶端细细撒上一层黑芝麻，寓意考场顺遂、节节高升，讨一个吉利的彩头。我捧着温热的饭盒，指尖感受着饭盒外壳传来的暖意。

　　众人匆匆吃完早饭，分头赶往各自的考点。考场设置在临城重点艺术院校，监考老师都是从各地抽调过来的，最大程度保障阅卷公平，杜绝徇私的情况。

　　考试分为两天进行：第一天上午三小时素描静物，下午半小时速写；第二天上午三小时色彩静物。

　　第一场素描静物的考题，正是我们平日里反复临摹练习的组合素材：啤酒瓶、桶装泡面、易拉罐、三只苹果、一只梨子、浅米色衬布、大号可乐铁罐。

　　无数次的练习摆在那里，动笔起来并不棘手，不到两个小时我就完成了整张画面，黑白灰过渡柔和，立体层次清晰，想来最终的分数不会太差。我轻轻抚平画纸边角的褶皱。

　　走出考场的时候心底带着几分笃定，中午随便找街边小店吃了简餐，不敢碰油腻生冷的食物，生怕下午身体不适耽误考试，小口抿着温水，舒缓紧绷的神经。

　　下午速写的时间十分紧凑，考题是中年妇女站姿劳作动态，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攥着抹布。速写讲究线条轻快流畅，不少考生因为时间不够，画面只完成了一半，或是反复涂改导致线条杂乱。

　　平日里我们每日沿街写生，一口气画上二十多个路人，作画速度对我而言算不上难题。只是心绪纷乱之下下笔力道偏重，线条略显粗糙，好在人体骨骼结构、动态比例把控到位，稳稳能够拿到及格以上的分数。

　　整整一天的考试结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力气一般疲惫。旁人提起考场都藏着无声的紧张，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我依旧保持着习惯，哪怕早早画完，也会坐到收卷铃响起，最后一个走出考场。就算发挥算不上尽善尽美，也对得起日夜付出的努力。我双肩沉重地挎着画板，慢慢走出校门。

　　刚踏出院校大门，就在路边看见了俞宛和森焱。我没有主动上前询问他们的考试情况，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缓步走回教授的住处，刻意放慢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一回到寝室，肩膀发酸，脑袋发胀，脑海里不停复盘考场里的画面，懊恼某一处笔触处理得不够完美。实在扛不住心底的自我苛责，我戴上耳机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最后一科，也是难度最高的色彩静物，最考验作画人的定力。

　　这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森焱依旧早早起身，备好了一模一样的早餐，米饭、火腿、双蛋样样齐全。

　　色彩考题：白瓷盘、一串紫葡萄、玻璃啤酒瓶、西式糕点搭配刀叉，底部衬着褶皱纯白餐布。

　　其余物件画起来都得心应手，唯独葡萄的色调反复调配都达不到预想的效果，指尖一遍遍蘸取颜料调和，最后仔细点上高光，一幅完整斑斓的蔬果糕点静物完整呈现在画纸上。对比教授之前让我们练习的繁杂组合，这道考题基础很多，不出意外可以拿到不错的成绩。

　　统考结束的当晚，王橪、谢涵、姜昊连夜收拾行李离开，没有回寝室和任何人道别。教授单独留下了森焱，大概是担心我一个人留在住处会惶恐不安。

　　俞宛则在第二天清晨，趁着所有人还在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动身离开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支还没用完的水粉笔。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艺考成绩最快也要二十多天之后才会公布，之后还要奔赴各个院校参加校考。高三寒假落在二月，校考全部落幕之后，三月就要返校开启高三下学期的课程，留给高考冲刺的时间不足三个月，堪堪只剩百天不到，沉甸甸的压力骤然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思虑太过长远的事情。眼下还有二十多天的空档，连续这么久压抑紧绷，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出去走走，肆意散心放空自己。阶段性的省考已经落下帷幕，不必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