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声：未说出口的告白》邑柚

3、暑假小店的免费少年 林火暑假代

　　之后时隔许多年，我曾经重回旧日高中过一次，刚好偶遇老徐，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当年这顿早饭的原委。

　　风穿过空荡教学楼的走廊，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我双手不安地绞着外套下摆，静静立在走廊一侧听他诉说。

　　老徐慢慢开口，那日清晨他立在办公楼窗边，指尖搭着冰凉窗框，亲眼看见我骑着单车慌慌张张赶去上课，车身晃得厉害，料定我来不及去食堂吃早饭。

　　前一晚晚自习散学，森焱半路撞见我骑车匆匆往城郊区，晚风卷着尘土遮住我的背影，他在身后出声唤我，我满心赶路，半点未曾听见。

　　次日一早，森焱借着去食堂采买的由头，碍于单独送早餐太过显眼，干脆包揽了全班的早饭，指尖挨个装好包装袋，悄悄单独为我留出一份温热的玉米与豆浆。

　　我静静听完，指尖死死攥紧衣角，鼻尖骤然发酸，温热的水汽瞬间糊住眼底，眼泪猝不及防滚落，我慌忙垂头，抬手用袖口胡乱擦着眼眶。

　　尘封多年的谜底终于落地，只是匆匆岁月，早已回不到从前。

　　那时的母校已经日渐萧条，校门旁的梧桐落满枯叶，生源悉数迁往市区重点中学，昔日共事的老师大多调任别处，只剩年近七十的老徐守着这座空落落的校园。

　　我微微抿唇，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怅然，疑惑追问缘由，他只是轻轻抚过布满划痕的讲台，只说人到晚年，割舍不下旧人、旧事，还有这座承载我们全部少年时光的小城。

　　……

　　自从我被篮球砸到流鼻血一事在全校传开后不久，校园里又爆出一桩轰动全校的早恋风波。

　　那日我待在宿舍，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习题册，窗外飘着细密冷雨，舍友红着眼眶哭着跑回来，肩头湿透一片。她在特快三班，哽咽着哭诉自己和同班男生彻底决裂。

　　我指尖顿在纸面，抬眼望向她通红的眼眶，与另一位室友只当寻常同学拌嘴，同学之间吵吵闹闹本是常事，过几日便会和好，谁都没放在心上。

　　谁也不曾料到，当夜落着刺骨冷雨，女生宿舍楼紧挨教师家属楼的空地上，围拢了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一群男生。
　　领头的男生直直跪在湿冷积水的水泥地上，任凭冰冷大雨浇淋全身，脊背挺得笔直，硬生生跪了一整夜。

　　次日这件事火速传遍整所高中，两人双双被叫家长，办公室里争执不休，闹到险些退学的地步。

　　走在校园路上，我总下意识低下头，避开旁人交头接耳的目光，望着校园里漫天细碎流言，随处皆是指指点点的路人，心底只剩一声绵长叹息，指尖轻轻攥紧袖口，年少莽撞一腔热忱，终究害人不浅。

　　本是两个稳稳能冲刺重本的好苗子，女孩意外怀孕，满城闲话将她的一生名声尽毁；男孩年纪尚幼，压根无力承担婚姻与未来，好好的姑娘，滚烫青春就此被无端蹉跎。

　　后来老徐在班上拿这件事做警示教育，隐去两人姓名，语气沉重，可在场的同学，人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当事人是谁。我垂着眼睫盯着桌面，不敢抬头对视讲台。

　　高一转瞬即逝，六月燥热的风一晃便迈入七月，蝉鸣聒噪不休，暑假眼看就要到来。

　　我不打算回乡，计划留在校外打暑假工。
　　学校旁开着一间日用小超市，玻璃橱窗擦得透亮，售卖学生文具、礼品摆件，当年风靡的大头贴相框、贝壳风铃、千纸鹤卡纸、腕表、手机挂饰、明星海报与花式贴纸，店里一应俱全。

　　店主是山东人，眉眼憨厚实在，暑假要带着全家出门远行旅行，索性把小店完整托付给我代管。
　　看着眼前从天而降的机会，我不自觉微微睁大双眼，指尖轻轻抵在橱窗玻璃上，心底满心雀跃，新学期的学费与生活费，总算有了安稳着落。

　　我往家里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嘈杂的家事声响，指尖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只随口说趁着假期和朋友结伴打工体验生活，权当消遣。
　　父母听闻，只觉稳妥，疲惫之余没有多做叮嘱。

　　父母挣钱本就拮据，家中还有年幼弟弟，爷爷奶奶亦需照料生计。
　　从小到大，我就早早懂事，事事能省则省，不愿再给家里添半点负担。
　　如今年满十八，利用暑假打工补贴日常开销，于我而言理所应当。

　　暑期宿舍封闭不能留宿，万幸一位心肠和善的老师家中有空余卧房，干净整洁，愿意收留我暂住一月。

　　老师执意不收房租，我却不肯白白寄居受人恩惠，几番推辞后照旧按月给付生活费，平日里出门，还时常捎带新鲜水果上门。
　　彼时小城物价低廉，月租不过几百，微薄打工收入，开销勉强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闲来无事，超市后门直通校内球场，傍晚晚风清凉，我搬了张塑料凳子坐在后门边，手里抓着一袋瓜子，望着留校的高三与部分放假的高一高二学生打球。
　　视线掠过喧闹人群，抬眼的瞬间，一眼撞见森焱，对方也恰好抬眼望向这边。

　　彼时的我翘着腿，手里捧着瓜子慢悠悠嗑着，瓜子壳随手收在小纸袋里，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小巧单薄的模样尽数落进森焱眼底。

　　这件事我全然不知情，是多年升入大学后的一个微醺午后，晚风轻柔，森焱指尖转着烤串签子，才笑着同我提起。
　　“你坐在门边嗑瓜子，眉眼软软的，还朝着球场这边偷偷抛媚眼，可爱得不行。”

　　我绞尽脑汁回想半天，压根记不起自己做过这种事，脸颊倏地涨红，只得鼓着腮帮子，赌气埋头啃手里滋滋冒油的烧烤。

　　森焱瞥见后门边的我，当即随手撂下手中篮球，快步穿过塑胶跑道走过去，视线上下慢悠悠打量我闲散嗑瓜子的模样，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瞧你这样子，活像个居家过日子的城东大妈。”

　　越说越来劲，肩头抖动，越笑越开怀。最后森焱整个人都笑弯了腰，桃花眼弯成两道温柔弧线。

　　我才刚满十八，脸皮薄，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调侃，登时恼红了脸颊，攥起手里干爽的瓜子壳就追着森焱打闹，细碎壳子漫天轻扬，直撵得他连连躲闪，折腾半晌，我憋在心头的闷气才算消气。

　　说来也奇怪。
　　我和森焱明明平日里几乎没有正经深度交集，可每次偶然遇见，心底总莫名觉得松弛亲近，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旧人。我指尖捻着空瓜子袋，悄悄在心里想，大概，我们也算是难得合得来的朋友了吧。

　　森焱先开了口，指尖蹭过耳后汗湿的碎发，随口问我暑假怎么不回家。

　　我隐约听过同学课间闲聊，知道森焱本是繁华大城市里的人，只因这座小城升学率出众，才特意转来本地就读。

　　他父母更是体面人物，父亲经商家底丰厚，母亲是国内知名医师，家境优渥，甚至特意在学校旁购置了整洁商品房，方便他静心读书。

　　难怪森焱气质干净矜贵，待人松弛从容，眉眼间没有半分局促，原来是被优渥家境好好滋养出来的少年。

　　我垂眸看向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暗自心底感慨，趁森焱低头看货架的间隙，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心里默默吐槽：谁都跟你似的，小少爷一样养尊处优，不用为柴米油盐费心。

　　我干脆把和店主签的代管纸质合同递给他看，纸张边角被我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皱。

　　森焱垂眸细细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底倏地亮起来，满眼新奇柔和，像喜欢小动物的人撞见了温顺乖巧的小猫，眼瞳亮晶晶的，纯粹又新鲜。

　　我心头猛地一跳，莫名发慌，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目光躲闪着避开他的视线。
　　完了，他肯定没打什么正经主意。

　　果不其然，下一秒，少年微微俯身，身形笼罩住我半边影子，眉眼带着点狡黠，温热呼吸擦过我的耳廓，凑到我耳边低声笑：
　　“免费劳工，要不要？”

　　也正是从这天起，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收留我暂住一月的好心老师，竟然是森焱的亲表姑。

　　同人不同命。
　　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沉重地落在我的心里。

　　自从森焱得知我住在他表姑家里，他来超市出现的频率直接超标，日日准时报到。
　　超市收银台能撞见他，傍晚回暂住的住处的小路也能撞见他等候的身影。

　　最开心的，莫过于他表姑了，知晓我们相伴作伴，每天都做一大桌子荤素俱全的热菜。
　　平白无故跟着蹭饭，短短一月，我都跟着胖了好几斤，每次上桌都局促地攥着筷子，不敢多夹菜。

　　整整一个暑假，两人几乎天天碰面，黏得像甩不掉的影子。

　　森焱脸皮格外厚，不管我怎么赶、怎么往外推，他自始至终纹丝不动，雷打不动每日准时来店里报到。
　　每次都把我折腾得没脾气，又好气又好笑，我经常鼓着腮帮子瞪他，他只笑着不躲开。

　　久而久之，我干脆也懒得费力驱赶了。索性摆烂随他来。

　　说来也怪，自打森焱天天泡在店里，路过逛超市的女学生莫名多了一大半，小店客流量肉眼可见变好，我月底能拿到的分成也多出不少。

　　我默默在心底盘算，指尖敲了敲收银柜台：算了，免费劳动力，不亏。

　　临近开学，店主发来消息，让我大批量补货，备好开学季的货源。

　　大大小小的纸箱摞了一地，沉甸甸塞满文具礼品，我正午顶着毒辣日光一趟趟搬货入库，汗水浸透后背校服，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忙得满身疲累。

　　等森焱骑着单车赶来店里时，隔着玻璃门，发现我早趴在冰凉的收银台边，沉沉的睡了过去。

　　森焱放轻脚步缓缓凑近打量我，指尖克制又轻柔地轻轻掐我的脸颊，触感软嫩，才确定我是真的累到熟睡。

　　看着店内堆成小山的大纸箱，一眼就猜到小姑娘是搬货耗尽了力气。他不自觉站在一旁，安静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人小小一只，鼻子也小小的，嘴唇轮廓柔和。头发是那时候很流行的利落BOB头，发尾刚刚盖住耳朵，衬得五官更小巧立体。

　　整个人白嫩嫩的，安安静静伏在桌面，活脱脱像一个软糯会动的糯米团子。

　　指尖反复轻掐我脸颊半天，我依旧没有半点反应，看样子睡得格外沉。当天森焱安安静静当了一下午无偿店员，整理货架、清点货物，视线总忍不住飘向熟睡的我，盯着某人看了一下午。

　　可惜熟睡的我，对此半点都不知道。

　　整个暑假伴着森焱日日相伴，转瞬便走到尾声。原本枯燥乏味、独自煎熬的看店打工日子，被他添了数不尽的细碎温柔乐趣，漫长盛夏一点也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