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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他递来的早餐 家中琐事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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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高二,高三,整栋教学楼每个班级,总有陌生同学特意绕路经过我们班窗边,探头张望,只为看一看那个被篮球砸得流鼻血、一路狼狈进医务室的倒霉蛋林火。
整整一下午到晚自习前,无数道打量的视线层层叠叠落在我身上,走廊来回晃动的人影络绎不绝,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压得我抬不起头。
我指尖死死抠着课本边角,肩膀向内缩成一小团,像只无处躲藏的小兽,只能埋着头硬熬到晚自习下课。
踏出教学楼的那一刻,我才敢悄悄按下手机开机键,屏幕弹窗密密麻麻堆着十几通来自家里的未接来电,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我泛红的指尖,每一个未接名字都来自家里,心底猛地一沉。
我走到围墙外僻静无人的窄巷,指尖悬在绿色拨号键上顿了许久,指腹反复蹭着冰凉按键,才缓缓回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三声就被仓促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母亲颤抖又冷淡的一句:“她又来了,你爸不在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直接被挂断,耳边只剩单调冰冷的嘟嘟忙音,冰冷的声响反复撞击耳膜,我攥紧手机,塑料外壳冰凉硌得掌心生疼,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对方像是被什么死死惊扰,半分留给我追问的余地都不肯留。
我指尖攥紧冰凉塑料外壳的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垂着眼睫盯着地面砖缝,熟门熟路走向校门口锁在梧桐树下的旧自行车,沉甸甸的书包压在肩头,
转身去找宿管老师请假,扯了一句单薄的谎话,谎称今晚必须回家留宿。
请假条获批,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落,晚风裹着草木的凉意扑面而来,我弯腰扶住单车车把,指尖扣紧生锈扶手,孤身踏上傍晚八九点通往城郊小镇的小路。
城郊的夜色和市区灯火喧嚣全然割裂,四下漆黑一片,道路两侧野生草木疯长,扭曲嶙峋的枝桠在朦胧浅淡月色里张牙舞爪,伫立路边如同蛰伏的黑影。
晚风穿过交错枝叶,簌簌声响不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整条长路只有我一人的动静,我微微弓着背,双脚用力蹬着踏板,独行在这条路上,心底无端漫开一股荒山野岭孤身赶路的惶惑。
这条路我从小学走到高中,来回踏过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深夜,数不清多少次接到这样仓促的电话,独自奔赴回家。长久以来,只有悬在头顶的一轮残月,安静陪着我赶路。
小学、初中距离近,我全程步行;升入高中后家隔得更远,便骑上这辆旧自行车,能把两三个小时的路程缩短大半。
抵达家中时将近十一点,屋内的灯还亮着暖黄微光。父亲已经赶回,母亲受了极大惊吓,牢牢反锁卧室房门;大门口,那个被病痛困住的女人静静站在台阶上,昏黄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身形看着摇摇欲坠。
她看见我的一瞬,眼底先是浮起一点无措的惊喜,紧跟着又漫上一层局促愧疚。她模样看着实在可怜,我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同情,想来爸妈也和我有着一样的感受。
我脚步放轻,侧身将她领进小院,垂眸翻出橱柜仅剩的一碗剩饭、一点残菜,全都端到她面前。她蹲在冰冷水泥墙角,混着地上薄薄尘土,匆匆大口扒拉饭菜,我靠在门框边,指尖不安地绞着校服下摆。
我轻步走到卧室门外安抚爸妈,母亲抹着眼角小声说,下午出门买菜就撞见她守在大门外,生怕她吵闹惊扰屋里熟睡的弟弟,只能死死闭紧房门不敢应声。
我隔着木门望向屋内安睡的弟弟,心底五味杂陈,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门板,轻声开口:“没事,今晚,让她,跟我,挤一间,小屋,睡。”
父亲低声安抚好受惊的母亲,两人退回卧室休息。我缓缓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地面,与蹲在墙角的女人平视,安静等候她把碗中饭菜全部吃完。
饭后我领着她走进后院简陋储物小屋,一遍遍轻声叮嘱,只能暂住一夜,天一亮父亲就会送她离开。明明心知她受病痛影响大概率听不明白,这么多年,我还是习惯性重复一遍交代。
我打来一盆温热清水,蹲下身,抬手细细擦干净她脸上、手上沾染的尘土污渍,自己简单冲洗手脚,便打算休息。翌日一早既要送她离开,还要赶最早的早读返校。
很奇妙,只要脱离压抑的校园环境回到家中,长久困住我的失语症便会缓和几分。
睡前我取来柔软布条,轻轻捆住她的手腕脚踝,这么多年唯有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浅浅入眠。我指尖轻轻抚平布条褶皱,窗外月光透过木窗缝隙落在布条上,一整夜安静无扰。
许是连日来回奔波太过疲惫,那一晚小院格外安静,我们竟一同安稳睡到天光微亮。
天色刚透出浅灰,父亲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准备送女人返程。休养一夜后她情绪平稳许多,临走站在院门口,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我站在门槛内,微微颔首回应。
我留在屋内陪着心神不宁的母亲闲聊近一小时,眼看早读时间即将迟到,慌忙推起自行车往学校赶,一路疾驰,晨风吹干额角的薄汗,满身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我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后颈。
整日来回折腾,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回到宿舍第一件事便是冲热水澡。昨天被篮球砸伤鼻子的狼狈事,我半句没有和母亲提起,母亲也没有察觉询问。想来脸上泛红的痕迹经过一夜,也已经淡得看不真切了。
等我匆忙赶回宿舍,室友早已结伴出门吃早饭。我飞快冲澡、换好干净校服收拾妥当,拎起书本快步走下宿舍楼楼梯。
刚走到一楼转角墙边,一眼就撞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灰墙衬得他身形格外干净,森焱独自斜靠在灰白墙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矿泉水瓶,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我猛地顿住脚步,睫毛慌乱颤了两下,他眼底漾开柔和笑意,抬步朝我慢慢走近:“林火,吃过早饭了吗?”
心底猛地浮起一团细碎疑惑,我下意识想要点头,可脖颈却不受控制,轻轻左右摇了摇,目光躲闪着落到自己的鞋尖。
他伸手从背后拎出一只白色保鲜袋,温热的食物隔着塑料袋透出暖意,里面装着热气未散的包子、一杯温热豆浆,还有半根还带着余温的甜玉米,想来是一早就在食堂排队买来的。
“昨天篮球赛的事是我的错,这点东西就当我赔罪。”
我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指尖碰到温热袋面,全程抿唇垂眸,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从昨晚下晚自习到现在,我空着肚子奔波一整夜,本就赶不上食堂开饭,这份温热吃食恰好填补了腹中的空虚。
憋了许久,喉咙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谢,谢。”
我微微低头,耳根悄悄发烫,不知道周遭清晨喧闹的脚步声,有没有掩盖住我微弱的话音。
他今早刚洗过头发,柔软黑发还沾着未干透的水汽,微风一吹飘起淡淡的薄荷洗发香。我们原本并肩朝着教学楼缓步走,我心底局促不安,下意识悄悄往侧边挪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双手紧紧抱着早餐袋贴在身前。
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前面,他没有催促,安安静静落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全程没有回头,指尖却不自觉收紧袋子提手,能清晰捕捉到身后均匀、缓慢的脚步声,始终牢牢跟随着我的步伐。
我俩踩着早读预备铃冲进教室,老徐坐在讲台旁翻着课本,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门,眼底藏着戏谑的笑意,还隐晦地朝着我的方向挤了挤眼。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我攥紧怀里的保鲜袋,垂着头快步坐到第一排自己的座位,满心别扭憋屈。总觉得班主任在暗地里看热闹、拿我们打趣,可我又抓不到半分实据。
刚坐稳没多久,后排女生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见我一动不动,又用鞋尖小心踢了下板凳腿示意。
我微微侧过身子,抬眼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她顺势从课桌缝隙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纸上字迹清秀:早上是徐老师出的主意,他说道歉要有诚意,借着大家都没吃早饭的由头,让森焱去食堂打包各样早点,所有人都分了一份,唯独单独给你留了一套;他不清楚你的口味,只好每样都买了一点。
看完纸条,我指尖捻着薄薄纸页,又无奈又心头一暖,闹了半天整件事的幕后推手居然是老徐。
难怪方才在门口他眼神古怪,原来是一早就在暗中撮合起哄。
一把年岁的班主任,偏偏爱掺和学生之间细碎的小事,像个看热闹的小孩子。
我坐在第一排,趁着老徐低头翻阅教案、无暇留意台下,下巴微微一收,对着讲台后背悄悄抿嘴做了个鬼脸,又飞快偷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笃定这个角度没人能察觉。
心底悄悄漾开一点柔软暖意,多亏了老师和森焱,不然今天一整个上午都要饿着肚子。袋子里还剩半根甜玉米,我盘算着课间慢慢吃完,指尖轻轻戳了戳玉米温热的表皮。
低头刷题的间隙,指尖无意识转着铅笔,思绪忍不住飘回城郊家中,暗自揣测此刻父亲应当已经把女人平安送达,等下课铃响,我要寻一处安静角落打电话确认情况。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我把早餐袋收好塞进抽屉,避开人群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走廊,拨通父亲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父亲平稳的声音,人已经顺利送到目的地,他正在返程路上,反复叮嘱我专心上课,不必忧心家里琐事。
挂断电话,我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互相绞着,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吹了片刻微凉晨风,直到上课铃再次清脆响起,才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回喧闹的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