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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为什么摸我 ...

  •     前往县城的车上在山谷间盘旋,上方藏青色的天空宛如深潭,薄云荡漾,让人心生倦意。

      江茫整个人靠在后座上,头在颠簸中微偏,呼吸的起伏被行驶的波动中和,像是已经睡着。

      何时偷偷看了他两眼,江茫的眼睛虽然合着,但应该没睡着,只是想利用这个伪装隔出一道无人打扰的障壁。何时素来坏心眼,想要开口询问江茫是否在休息,但此时车中的人似乎都无意打破安静,只听得见隐约的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于是何时也只好配合这无声的氛围。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痒得密密麻麻,他望向窗外,试图缓解想要用另一只手抓挠的欲望。

      道路是在山坡上开凿出来的,硬生生在山体连绵的轮廓之间,平切出一条道来。车窗外,一旁是灰白峭壁,另一旁是苍绿坡林,显露出这方天地的寂静与深沉。

      当天空被调成深蓝之际,何时隐隐约约发觉山与山之间好像不再划出一条鸿沟,大起大落的山脉逐渐膨胀成绵缓的高原,要望到极远,才能看见高原边际模糊的坠落或陡升。

      路旁也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房屋,但看不清形状。不久,前方便出现了零星的灯光,紧接着,路灯和房屋穿梭进车窗,在淡黄的路灯下能看出那些白色建筑上勾勒的红色饰纹,颇具藏族风情。他们从了无人烟的山林滑入现代社会,仿佛只用了一瞬。

      车在县医院门口稳稳停下,隔着医院围栏可以看见黑暗中的医院楼,算不上大,与松潘的体量相称。上面几层楼都只有个别窗户透出淡白的灯光,一层大门处倒亮着灯,不过乍一看也没什么人。

      在交警转过头来提醒他们抵达之前,江茫就从干瘪的植物状态舒展回来,状似无意地伸了伸懒腰,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何时。他不知道怎么向何时解释自己无端的失态,甚至自己也觉得有些反应过激。

      谢过送他们过来的交警同志,江茫清了清嗓子,开玩笑道:“终于到了,得让医生重新看看。我们那种全菌包扎方式,指不定过两天就给你整截肢了。”

      何时看江茫好像心情恢复到原状,也不好再追问,便接着他的话答道:“那我还有机会成为身残志坚的励志典范吗,也还不错。”

      “看来你对成为悲情主角很热衷啊。”江茫对此不以为然,拽着何时的未受伤的手便向急诊的牌子走去。

      “悲情虽然悲情,但好歹也是主角啊,多少人穷其一生都还是籍籍无名之徒,心里巴不得轰轰烈烈一场呢。”

      急诊室里面,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医生正靠在椅子上酣睡,但二人落在地板上的细微脚步声却让他猛然惊醒。见来的两小伙子全须全尾,精神抖擞得像苍蝇拌嘴,看起来既无心梗风险,也无中风之虞,便自如地从桌面上摸起眼镜戴上,有些干燥的嘴唇抿成一条缝,声音沉着而有中气:“什么问题啊?”

      “他被车撞了,手上擦破皮了,得重新消毒包扎一下。”何时还未开口,江茫便抢着回答完毕。

      “我看看呢,”医生眼疾手快,发现何时缠着绷带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拉过来查看。他将绷带一圈圈拆开,端详了一会儿。

      绷带往里的部分逐渐渗着组织液和碘酒的棕黄色混合物,看得江茫将头一偏,转而盯着墙面上的勤洗手和消毒规范。

      “小问题,让护士清洗一下消消毒就行了,再给你开点药,之后几天每天涂上包扎。”医生转身激活了休眠的电脑,缓慢挪动着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填好诊断说明和开药处方,随后将打印出的处方交给何时,顺便指了指门边,“去走廊尽头那个诊室,找值班护士给你上药。”

      “行,谢谢医生。”

      本就在医院中弥散着的药水气味,在他们靠近诊室时变得更加浓郁。

      护士给何时伤口消毒和包扎时,先处理了一下伤口中嵌进去未被清理的沙砾,然后再重新敷上碘酒裹上纱布。江茫在旁边认真学习上药和包扎的手法,心想何时自己这几天独手难支,还得是自己帮忙。事虽然还没做,但是江茫心里已然给自己裱上了功臣牌匾,霎时间明媚起来。

      何时忍着手中的痛,转头却看见江茫脸上似是而非的一抹笑意,低声痛诉道:“好啊,可算露出真面目了,刚才还真以为你担心我呢,原来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看见我受罪还躲在一边笑话。”

      “我哪里两副面孔了。”江茫从自己的想入非非中惊醒,困惑地问道,他可不觉得自己刚才露出了什么表情。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何时鼓成了一只青蛙。

      江茫不明所以地衔接起刚才被打断的想法,不就是给何时换药包扎吗。他咂摸了一下,这个想法仿佛在须臾间被狗咬了一口,犯起狂犬病来,抽搐着向某些神秘画面狂奔。

      隐约间他忽然看见自己正轻巧地托着何时的手,用棉签蘸着药膏轻轻涂上去,眉间眼底极尽谄媚之色,像是电视剧里面曲意逢迎大少爷的丫鬟。

      “噫......”江茫也觉得自己的念头实在是过于猥琐,对内心的小人狠狠指责了一番。

      何时手包扎得差不多了,经过专业人士的处理果然看起来与众不同,先前手被包成白色锤头,现在白色绷带均匀地缠绕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平添了几分飒爽。

      江茫替何时拎着从药房拿的药膏,二人慢慢地走出医院。他们的自行车还在寂静的医院门口望眼欲穿。

      “现在看起来还挺像那种中二绷带角色的。”何时单手推着自行车缓慢前进,对自己的右手表示赞叹,“以后我要成立‘白手党’。”

      “开展什么业务,外包催债高利贷,还是投标咨询保健品?”

      “你怎么把人想得这么缺德呢,我这么一个正人君子,当然是要助人为乐呀。”

      江茫看了看面前的正人君子,有些无言以对。

      “其实,今天下午那会儿,我的心情也不太好。”江茫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将自己未曾提过的经历和盘托出。

      “显而易见,当时我其实不太理解你的心情为什么那么差,现在你打算告诉我了吗?”

      街上的路灯在地上投下规律的光影,他们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影子滑稽地在脚下伸长又缩短。

      “嗯,其实是因为我爸爸半年多以前肺癌去世了。在那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周围的人,或者某个跟我关系亲密的人,会真的离开我。”江茫说道。

      何时心中一颤,脚下不觉一顿。江茫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也没有捕捉到明显的痕迹。何时“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江茫说完,也止住话头,似乎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说的,生老病死是书里面都写倦了,电视剧拍烦了的故事,再一诉苦,倒有祥林嫂之嫌。

      这半年来,他始终避免再去回忆这件事情。可他在路上看见某个病入膏肓的人,看见那干枯青紫的手上硕大的输液针,闻到那人身上若隐若现的消毒液气味,都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走回那昏暗的医院走廊。

      走廊上的人无一没有愁色,像床头篮里放皱了的水果,有些是因为疾病与痛苦,有些是因为责任与绝望。他胆战心惊地将这走廊来回穿梭了几百次,白色墙壁上的褐斑在他的惶恐中印在他的脑海。

      日薄西山,江茫也见过日落,可那时他才知道当这个词语被用在人的身上,显现出的既非磅礴,亦非悲怆,疾病缠身的人吐出的气息比烟云还轻。

      父亲的病床隔壁,躺着一个患了骨癌的大学生。父亲病后进食少,江茫给父亲削的苹果总是分他一半。他跟江茫岁数相仿,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跟江茫聊天,聊想做的事业,聊想去旅游的地方,聊很多听起来天马行空的事,话里夹的最多的词是“如果”。江茫跟他聊天时总叹气,一是叹他的病,大约很难治好,二是叹他的期待,就算病治好了,也许还是会落空,但心里还是盼着某种奇迹的出现。

      后来这个年轻人日渐消瘦痛苦起来,脸皮下看不见血肉,绷在骨头上惨白惨白的,也没那么多话可说了。有一天他被推进急救室,江茫就再也没见过他。只是在医院门口看见了他不动声色悲伤的父母。

      江茫起初还觉得有些诧异,他所以为的涕泪纵横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直到他自己也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悲伤,也经历了在某段时间的泪流满面。

      相比之下,他的母亲罗秋彤比他显得镇定一些,他们一起分担了所有事务与责任。父亲下葬以后,本来退休了的罗秋彤在家休息了几天,又跑去社区的福利院给残疾或是被遗弃的孩子上课,以此来打发时间。

      江茫暗自钦佩于母亲的精气神,可他在家待久了,还是发现母亲坐在床边发呆的时候变多了,他也不敢过问,也许自己也一样。

      “可能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件百分百会发生的事吧。”江茫淡淡道,“所以今天下午发生事故的时候,我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他还是没有把那个人称代词说出口,聊以自欺欺人。

      “百分百会发生的事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咒人。”

      “我的意思是,再璀璨的生命也终有尽头,但之前我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它。”

      “这也算人之常情吧,其实我也跟你差不多,总觉得离别也好,死亡也罢,都是很遥远的事。”何时说道。

      在它真正降临之前,人好像总觉得自己还有使不完的牛劲,在世道中滚上几遭,去秉烛吹牛,去蒸个馒头再争口气。结果它手起刀落,对待生命如庖丁解牛,剖出白森森的骨架,剜去附骨的意义。

      “那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在我爸去世之前,我好像一年只能见他一两次,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工作。然后我就发现,那些我认识的人,他们日复一日地存在,我以为他们会永远安静地等待,等待有一天我推开门去见他,等待见面时再吃一顿饭,等待一起旅游,等待聊些琐碎的日常。但是谁也没有在等我,我也没有要等谁。然后我就惧怕起死亡来,说出来可能有点好笑,我还有点惧怕工作,好像是它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它跟死亡一样冷酷,可我又不能不去找到工作,既为了生活,也要为了其他人。”江茫自嘲道。

      “可能所有事物都会走向它的反面吧,以至于产生了如此荒谬的结果,它带来生命的凋零,我们又依靠它活着。正如死亡剥夺了一切可能性,也是有了死亡,我们才能定义活着。”

      寂静笼罩周围的空间,当江茫走到路灯下时,影子刚好缩在脚下,而光圈向外延申,逐渐暗淡,像是从生命的中心走到死亡的边缘。人从始至终都被死亡的硬茧包裹。不去想,不去看,可它还在那里,矢志不渝地等待。

      何时又问道:“所以,你之前离职,是因为要回家照顾你爸爸吗?”

      江茫下意识地点头,又笑容惨淡地摇头,“一部分原因吧,还有另一部分,但那就是很可耻的理由了,因为我工作得比较痛苦。”

      “有点意料之外呢。”

      “我开始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再等等我就去工作,结果工作把我拒之门外了,我又庆幸又焦虑,直到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个畏缩的懦夫,用忙碌来掩饰自己想要逃避一切的念头。”

      “生命短暂,及时行乐也不是坏事。如果放下外界的期待,也许会好一点吧。”

      “你放下了吗”

      “完全没有......所以并不是你一个人如此,我也一样。”何时摆了摆缠着绷带的手,“知行合一可是很难的。”

      “是啊,所以有时候我不知道做什么,手机刷上一天,日子也就滚过去了。”

      “大家都一样呢。”大约这是一个实在无解的问题,何时自己也回答不清楚,更遑论指导江茫了。他脑袋卡了一下,忽然转到了某个刚才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上。

      “你刚刚是不是说,你害怕再也见不到我?”

      江茫以为刚才的话题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何时突然提起这一茬来,心猛然一提,“是......是吧,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何时心中莫名升腾起不满的烟雾,他加重了语气:“很好的朋友......那还挺不错的。”

      车轮滚了几转,终于到达了宾馆门口,门口的灯在夜晚亮得有些扎眼。

      他们登记完身份,在房间内准备休憩之际,何时从带上来的背包中摸出相机,道:“说起来,幸好当时没有把相机挂出来录像,不然肯定报废了。”

      他打开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却发现存储满了,便去包里翻找放存储的口袋。摸了半天,索性将包里的东西都在床上摊开来,却不见存储卡袋的踪影。

      何时倒抽一口凉气,转头对江茫道:“我想我确实掉东西了......”

      “什么?“江茫惊讶地将目光从那一堆物件移到何时脸上。

      “大约的确是我的存储卡。”

      “呃,不能再买吗?”

      “之前拍的视频和录像也在里面,这下给一锅端了。”何时痛心疾首。

      江茫站起身走到何时身旁,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凝重,安慰道:“手机上还有那个司机的联系方式呢,及时索赔吧。”

      何时有些欲哭无泪,道:“罢了罢了,赔我的储存卡也陪不了我的视频。这两天我应该还上不了路,看看能不能网购一下新的。”

      “想开点,也许是给你挡灾了。小说里不总是写那种替身符碎掉保护了宿主一命的桥段吗。”

      “哈哈。”何时突然干笑两声,语气有些自暴自弃,走火入魔,“有点前功尽弃的感觉呢。”

      “那也不是吧,你骑行难道就是为了拍视频吗?你的前功可是把你带到了此时此刻。”江茫说完,心有所感,忽然觉得逝者如斯,那些承载了自己记忆的人与物,甚至自己终有一日会归于虚空,但自己拥有他们的时光,一定有什么被改变了。

      江茫忽然觉得自己应当抓住些什么。

      他望向自己的掌心,上面深深浅浅的掌纹让他想起小学的时候,自己咋咋呼呼的朋友说要给自己看手相。“你的手相显示你要长命百岁耶。”现在看来十分幼稚的言论且听得他当时心花怒放。

      他垂下手,轻握住了何时的右手,绷带的沙沙触感传到他的指尖。

      何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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