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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车祸p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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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重庆入川的国道上,来往许多大货车,轮子碾过路面,轰隆隆带着震动。
也许是川西并没有太多货运来往,路上更多的是灰色包浆面包车和圆润的客车,前者横冲直撞,转弯处娴熟地不减速,像是卡在破音边缘的歌唱家,擦着路边防撞栏拐过。后者则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蹒跚,时不时地来一个沉闷的笛鸣。
盘山公路路面上,偶尔能看见黑色的车辙印,在下山的一侧擦开数十米,这是刹车时轮胎过热留下的痕迹。
略平整的路旁往往开着几家店铺,要么是川味小餐馆,要么是汽车维修店,浓厚的油烟味紧挨着机油味,铺垫出这段旅途于此处的记忆。
不过沿途更多是渺无人烟的林海,散发着湿润的清香。高山谷地间,松林漫山,云聚雾笼。大约这样的景色只介于由平原向高原的过渡地带,再往上走,林地就会退缩为草地,气候也没有山林间滋润。
江茫作为新手,蹬车没个规律,呼吸和脚下动作各自为政,像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十多圈下来,才能感觉到车子往前蠕动了几米,然而人已经快咽气了。
何时要专业一点,往日平地骑自行车还看不出来跟江茫有什么区别,然而骑上山地才知道,有些人骑车像康复运动,有些人骑车像跳爵士舞,带着一种松弛的律动感。
然而在盘旋的山路上骑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山沟,他们仍然骑得十分小心。所幸爬坡时自行车速度也不快,坡度过于陡峭时还得下来推车,所以前后方来车也都能及时察觉避让。
然而人看得见车,车却不一定惯着人。
在骑过一个拐弯处时,江茫还在离弯道十多米的地方哼哧哼哧蹬车,何时已经转过弯角。
一辆小轿车从身后爬上坡,油门发出震耳的轰鸣,从江茫身旁擦过的的时候也没带减速,压着中线,似乎是打算冲过前面的拐弯。理论上,何时骑得挺靠边,这辆横冲直撞的车离他还有些距离。
然而转弯处视角受限,车主哪里能看到峭壁背后,迎面而来的另一辆汽车。恰好在两辆车就要撞上之际,轿车猛然刹车,往右一偏,将旁边的自行车连车带人撞到围栏上。
“轰”的一声,两辆小车还是没有躲开碰撞的宿命,车前盖凹下去一片,报废在原地。
江茫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踉跄着下车,来不及将车停好,大喘着气冲上前去。自行车在坡上摇摇晃晃没有支撑,在他身后噼里啪啦摔倒在地。
何时被碰飞到围栏上时,腰部猛地撞击上铁制的路栏,差点重心不稳跌下悬崖。危急时刻,他用手撑了一下栏杆边缘,这才堪堪止住。栏杆下方镂空,自行车擦着镂空滑了一段,也在坠崖边缘。
待到江茫跑到事故现场时,两辆小车里面的人都打开门,惊魂未定地爬出来,看起来都没受什么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其中一辆小车的司机还从后备箱中掏出三角警示牌,坡上坡下各放了一个。他们脸上都不太愉快,不想多做争执,径直联系了交警和保险来做事故处理。
江茫也顾不上他们,忙冲到何时面前。见他没什么大事,便蹲下来,两手一拽,将自行车抢救了回来。自行车悬空的那一部分被拖上来时,江茫隐约看见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但那只一瞬,江茫也没来得及多想。
起身后,他拉着何时的手臂,上上下下检查,焦急地问道:“你没事吧!肚子痛不痛,没撞出内脏出血吧。不行!待会儿还是得去医院看看!”他急得像咯咯哒的老母鸡一样原地乱转,“还有赔偿!让这个垃圾司机赔钱!”
何时忙伸出右手拍江茫肩膀,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生死边缘的当事人都没他能嚷。他的手刚碰上江茫的衣服,手心处顿时涌上来弥漫的疼痛,刺得他眉头猛地一皱。
“嘶”,何时马上松开手,发现江茫的黑色外套上隐约沾上了一些液体。他抬手一看,发现掌心刚才撑着栏杆刹车,被粗糙的栏杆磨破一大片表皮,血珠缓慢地从手心渗出,红成一片。
“怎么伤得这么重!”江茫眼前一黑,本来骑行就上气不接下气,经过这一车祸刺激,又看到何时血糊的掌心,顿时嘴唇紫得愈发明显,险些自己晕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理智,去何时的自行车包里翻找便携药箱,“对了,你车里面有碘酒和纱布,先消毒急救一下。”
“别紧张。”何时虽然心中也砰砰跳着,但也没想到江茫反应这么激烈,生怕他先背过气去,晃了晃血淋淋的手,故作轻松地说:“没啥事应该,就是擦破了点皮。现在还可以返祖学习老祖先,去洞穴里面盖手印了。”
江茫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手忙脚乱地掏出碘酒喷剂,二话没说,像抓小鸡崽一样抓过何时的手臂,往上面胡乱喷了几下,棕红的液体混在一起。
“嘶——”何时发出了比刚才更为痛苦的吸气声,眼角竟闪出楚楚可怜的泪光来,好久才从痛苦中缓过来,手掌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颤颤巍巍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应该要先清理一下再涂碘酒的。”
“好吧好吧。”江茫也觉得自己的操作有点过于原始粗糙,跟头痛砍头,脚痛剁脚的庸医无异,只好十分惭愧地将药品奉上。
何时用随身带的矿泉水先冲洗了一下伤口,擦干后再涂上碘液,外面裹了一圈纱布。
那个转弯占道中线的车主原本见这个骑行的路人没什么大事,便松了一口气,忙着做事故处理。过了一会儿,等到他挂断与保险公司的通话,才终于注意到了被他波及到的何时。
他走向二人,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们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手有点擦伤,可能得去医院看看。之前我看地图,最近的松潘县也不是很远,我们自己去就好了。”何时委婉地笑着,向车主展示了一下被裹得面目全非的手。
“咳,这样吧,你加我一个vx,留个手机号,你去医院的医药费我来出。”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那辆看起来结构复杂、价格大概也不菲的自行车,咽了一下口水,道:“自行车没事吧。”
何时走到自行车边检查了一下,除了车身的油漆有些刮蹭,看起来倒是依旧结实。“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有没有裂纹之类的还得去自行车店检查一下。”
“那就好,实在是对不起了,总之你要是有什么事之后联系我就行。”车主仍旧愁眉苦脸,回到自己惨遭毁容的车旁。
灵光一闪,江茫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提醒道:“刚才我好像看见什么东西掉下去了,你检查一下带的物品。”
何时闻言,用比较完好的左手打开自行车上装的各个口袋进行检查。几个固定的大包都在,有点价值的电子产品也装得好好的,在隔层柔软的海绵布料保护下,没有损坏的痕迹。不过其他的骑行物品虽然带的不多,但要全部回忆起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对江茫说道:“应该都在,我暂时没想起来丢了什么。”
“身份证呢,钱包之类的?我记得不是什么大的东西。”江茫听何时这么一说,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紧张到眼花,把石块树叶当成从自行车上掉落的物品。
“也在这里。”何时不太熟练地抽出夹层里面的钱包,捏在手里晃了晃。
江茫虽然仍然有点不放心,但也只好作罢。
“不过我们现在只能等交警,或者看看有没有顺风车能载我们一程了,伤得是左手还好,右手的话,下坡刹车恐怕不是很方便,现在继续往前骑危险系数太高了。”何时重新思考了一下现在的状况,面露愁色。
江茫说道:“这都是小事......幸好你人没出什么大事。”他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复。他差点就要见不到何时了,江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不好的回忆在此时忽然涌上喉头,让他有点反胃,胃内酸水上滚,让他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
他差点又要看着另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掉了。
凌冽的山风卷着松木气息,在此刻显得如此苍凉,像寒潭里的水汽,吹进他心里,呜呜作响,让心脏打了几个寒颤。
江茫心里有点难受,又不想让何时看出来,便假装没事般回到自己的自行车边,将车扶好,径直往路旁一蹲,像是在等待顺风车的街溜子。
身后传来脚步与路面摩擦的声音,何时走到江茫身旁,学着他的样子往地上一蹲,身体还阻了一下山上刮来的风。
何时看出来江茫情绪有些波动,有点困惑,毕竟自己只受了一点皮外伤,虽然有风险,但对于旅行来说还算可控范围。他语气轻柔地问道:“怎么了?看起来你的心情不是很好。”
江茫的脸扭向另一侧,看不见表情。过了一会儿,江茫才用一种近似漏气的声音说道:“没见过车祸,被吓傻了......”
“那还得让那个司机赔偿一下精神损失费。”何时顺着他的话,装作严肃地说道。
“你......”江茫声音越来越小,“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
何时觉得有些诧异,语气震惊地说:“......这句话是不是该我说。”在他的认知中,也赞同王羲之的“死生亦大矣”[1],但说难听点,自己也没死,江茫怎么还哭上丧了。
他艰难地理解了片刻江茫的脑回路,张张嘴还想问什么,又看着江茫沉默的背影,决定什么也不说,陪着江茫一起吹吹山风。
等到交警终于抵达现场,他们也终于可以搭车离开此处,去最近的松潘县城。
在将自行车搬上车的时候,何时并不真切地看见江茫脸上干涸的泪痕,像叶上的朝露,在寒风中挥散。不知为何,这次他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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