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shininglewis

16、第 16 章 不值一提的

　　　　涪江绿道上夏柳茂盛，一旁江水如带。他们昨日到了绵阳，决定先停下来休憩一天，过段时间便要进入山原地带。

　　江面上时不时掠过白色水鸟，何时说那是红嘴鸥，一种在这一带常见的候鸟，在另一侧的聚集地，常有人带着面包片去喂食。成群的鸥鸟会从空中落下来啄食，就像在海滨城市的海鸥一样。除此之外，还偶尔有一些水鸭子在离岸边不远的江中浮潜，突然冒出来，又转瞬扎进水中。

　　他们将车停在绿道旁，倚在河堤石栏上看江景。

　　“说起来，你怎么不回家看看？”昨天他们傍晚骑到绵阳，何时提也不提要回家的事，坚持跟江茫一起住酒店。今天的行程好像也没有包括回家这一项，好像只是特意停留了一下，却又欲盖弥彰地逃亡。

　　“难不成要效仿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江茫忽然想到来时路上，路旁的旅游立牌夸张地推介着当地的各种典故，跟古人攀亲戚，诸如“李白故里”“大禹故里”之类的，实在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怎么，你很想到我家去看看？”何时偏头，笑得不怀好意。

　　“不不不。”江茫摇头，矢口否认，“我是说你可以回去，我随便逛逛就行，你不用担心我。”

　　“那怎么可以呢，丢下你却自己回家这件事情，我可做不到呀。”

　　何时的语气介于阴阳怪气和撒娇之间，听得江茫头皮一阵发麻，他双臂环绕在胸前，做出鄙夷的神态。虽然他喜欢何时，但也见不得别人此等扭捏作态。

　　江茫撇了撇嘴，转身朝着自行车走去：“噫，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自己不说还来故意恶心我。走了，不给你提供取笑的素材了。”

　　何时没接话，跟着江茫走到自行车旁，将车扶正，腿轻松一抬，翻坐上自行车。等到江茫开始骑车时，他才开始蹬脚踏，跟在江茫旁边。绿道上没多少人，两辆自行车并排着，悠悠朝前晃去，好似翩跹的候鸟。

　　“其实，我爸妈不太希望我出来骑行，可能他们觉得这有点不务正业吧。”何时无奈地对江茫解释道。

　　江茫有些吃惊，手差点没捏住车把，自行车向旁边栽了一下，才回到正常行驶中，“还真被我说中了。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不敢回家的原因是因为......”

　　江茫一顿，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难言之隐在二人间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因为什么？“何时有些困惑。

　　“......比如向爸妈出柜结果被炮轰出家门之类的。”

　　“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的。”何时摇摇头，沉思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也许我告诉他们我是同性恋，确实可以让他们忘记对我骑行的不满。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想要开窗子，就得先把屋顶掀了。”

　　“那还是算了......还是家和万事兴比较好。”江茫哈哈干笑了两声劝道，“你爸妈对你的管教看起来还挺严的。”

　　“一般般吧，不过作为父母，总是对孩子有些期待的。一旦当着他们的面违背了期待的话，多少会被指责的。”何时笑道，“所以干坏事的最好办法就是偷偷干，别让他们知道。”

　　“等等，那你完全可以把自行车丢在一边，假装放假回家，不告诉他们你在骑自行车啊。其实机会合适的话，还是应该多回家看看，毕竟工作了之后跟父母见面的次数会少很多。”江茫语重心长得像是家族长辈，诲人不倦。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网上有个账号。”何时友情提醒道，“我爸妈也关注了，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条消息，一个电话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所以我才知道他们原来对我骑行的事这么反感。”

　　“那很可惜了。”江茫适时地苦着脸表示遗憾。

　　何时倒是无所谓，说道：“还好，也就是听了几句唠叨。走吧，我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吃这里的特色干锅。”

　　他们一路骑至城中，老城区的道路两旁生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龄不小，每一株都需得好几人才能环抱。残夏时节，油得发亮的叶子遮蔽住天空，将柏油马路笼在树荫下。

　　干锅掌翅煸得入味，火候也到位，外壳咸脆，里面的肉质却细嫩。江茫也没跟何时客气，两个人吃完一个大锅，还不过瘾，又点了一份小锅。

　　江茫吃饱喝足，用手摸了摸肚皮，从酒囊饭袋中隐约也能摸出腹肌的轮廓。他咂咂嘴道：“虽然每顿饭都吃了很多，但感觉自己这些天下来都瘦了不少。你说我骑完一整圈下来能拥有跟你一样的身材吗？”

　　饭吃的太饱，免不了被血糖冲昏了头脑，江茫也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脑子顺着嘴走，隐约就想见了何时颇为有型的肌肉，也没来得及遏止这旖旎的思潮。

　　“也许吧，不过这两天确实得好好吃点东西，过段时间骑到高原，路上好吃的东西可能就比较少了，十里八乡的餐馆也很难找。”何时友情提醒道。

　　“哦好。”江茫听人劝吃饱饭，看了看干锅中剩下的一些藕片粉条，含泪继续食用。

　　绵阳离盆地边缘不算太远，他们逗留了一天，骑出城时，周围还是洼着水的农田，隐隐能看见西边朝云薄雾中，极轻的山影，海市蜃楼般飘渺。又骑过一天，那影却突然显出实体，宏伟的山脉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如高原的守卫，将一切神秘的景色掩藏在重叠间。

　　两侧道路逐渐收窄，沿着涪江蜿蜒前行，水如翠玉，沁人心脾。群山缓慢向中间靠拢，转眼间他们已骑至山地间。

　　两侧耸起的崖壁让江茫恍惚间感觉自己仍然身在长江峡谷地带，唯一有些区别的是这里江水两岸更窄，水流也更碧绿，与山色相映。白天骑车容易出汗，然而山风寒凉，虽然衣服都是速干的，但停下来休息的次数仍然比平原地带多了不少。

　　此处村镇稀松分布，田间地头偶尔能看见几株茂盛的梨树或桃树。

　　“可惜不是春天来。”何时停下自行车，喝了一点运动饮料补充水分，“那时候山上星星点点的开着花，村庄里面也是。”他擦了擦嘴唇，眼神越过并不广阔的河谷，又被苍白的山崖挡住。

　　江茫也喝了一口水，刺激得原本干冷的喉咙有点发疼。他眯了眯眼，想象了一下何时描述的场景，有点遗憾地说：“没事，现在也有现在的风景。这里对于我来说，很像我的家乡，但又有些不同，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顿了顿，望着何时有些出神的眼睛，“怎么，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回忆吗？”

　　何时面色如常，手指摩挲了一下自行车把，朝江茫笑道：“倒也没什么，当时来的路上路况不好，导致我有点晕车，一下车就吐了，吵着闹着要回家。后来跟着大人们走了一会儿，看见田野中飘落的梨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如果今时今日再看到同样的场景，好像也不会有那样的惊喜与悸动了。”

　　“当那梨花开遍了天涯~”江茫音不着调地哼了一句《喀秋莎》，在此四下无人处，显得可笑又荒凉。

　　路过平武县城时，他们顺道去参观了一下报恩寺。这座建于明代的寺庙中游人如织，寺庙外还有不少小摊小贩，香火和食物的气息有机融合起来。

　　江茫一踏入寺门，便被眼前建筑的木雕所吸引。寺庙建于明代，也不知道此后有没有修缮过，但飞梁画栋上的色彩并没有其他古建中粗糙的修复痕迹，被历史细尘所覆，完整却又看得出饱经沧桑。据说这座寺庙所用的木材皆为金丝楠木，江茫曾经在网上见过金丝楠木打磨的书桌，桌面泛着墨金光泽，与寺庙中的木头仍有区别。

　　殿檐下斗拱比之别处多了不少，殿柱与墙壁上雕刻着动作张力十足的人物与飞禽走兽，似从佛经故事中跳出，让人心生敬畏。

　　江茫身上穿着被汗水洇湿的短袖，寺内穿堂风阴阴吹过，飘来陈年木材的气息，勾得江茫不住地打了几个喷嚏，在空旷的天王殿内回响。四周的金刚塑像怒目圆睁，一时之间竟好像都盯了过来，江茫忙在心里滑轨作揖。

　　“有点冷吗？”何时听见声音，关切地问道，顺手将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递给江茫。

　　江茫愣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既不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接过来。

　　“怎么，还要我伺候您老人家更衣？”何时笑道，向江茫走了两步，将外套披到他的背后，“过段时间要上高原，感冒了可是会要人命的，学长可得照顾好自己呀。”

　　“噢噢。”江茫胡乱应下，心想其实就是穿个外套，自己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倒显得心中有鬼。他将手伸进外套袖子，拢好衣服，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声谢谢。

　　踏过汉白玉的仿制金水桥，他们又到华严殿与大悲殿内参观。华严殿内有一巨大的转轮经藏，色泽已褪得灰旧，静静地伫立在殿内，不再替来往的人们诵经祈福。更为著名的千手观音像供在大悲殿内，观音以其慈悲的眼俯视来者，在祂的身后，千手千眼仿佛能救渡人间。

　　一些参观的游客极其郑重地朝着观音像参拜，江茫也学着样子作揖，不过若真有观音菩萨，大概并不会觉得江茫心诚。

　　“怎么，你还有信仰？”走出大悲殿十多米，何时才开口询问江茫。

　　江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那倒也没有，大部分时候是敬而远之的态度。路过祈祷一下，万一走运呢？”

　　何时笑着摇摇头，说：“你这可不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我理解难道不应该是，只是路过而已，也不参拜。你参拜得那么随意，万一佛祖菩萨觉得你心不诚，反倒给你降下惩戒，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江茫如醍醐灌顶，一拍巴掌，懊恼道：“你说得对啊！走走走，再陪我回去拜一拜。”

　　何时拉住江茫手臂，道：“吓唬你呢，别当真，菩萨慈悲为怀，哪会跟你计较。再说了，古往今来多少香客，少不了求名利财富的，难道个个都真心实意不成。”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下次我不乱许愿了。”江茫脸色发苦，苦得跟芦苇枯草似的，有些随风飘零之感。

　　“好了好了，我的问题。”何时看江茫真有些伤心，忙道歉说，“我就是看你很认真地许愿，觉得有些新奇。不过我觉得嘛，你的愿望肯定会实现的。”

　　“为什么？”江茫愁容如浪拍堤岸般止住，不知为什么何时的语气那么笃定。

　　何时神神秘秘地凑近说道：“因为愿力。”

　　“......”

　　“你在许下愿望的时候，就在你的潜意识中种下了种子。你会不自觉地朝着能够实现愿望的方向努力的。“

　　江茫摇了摇头，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无奈叹息道：“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我靠自己实现不了，所以才想靠不知有无的神仙呢。”

　　何时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江茫不知所以，觉得何时说话有点谜语人，“所以为什么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呢？”

　　何时笑着回答道：“因为是我觉得嘛。”

　　江茫脸上有点绷不住，道：“你也太无聊了。”

　　“所以是什么愿望让你觉得实现不了呢？”何时解释道，“其实我是想知道这个。”

　　江茫轻轻摆手，说道：“不说出来，说不定还有哪家神仙看我可怜，帮我圆梦。告诉你了不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何时还是想要刨根问底，“你就这么肯定你实现不了吗？”

　　“我许愿明天中十亿彩票。”江茫也懒得纠缠，朝着寺外走去，“你看，你的愿力就没能让你知道我的愿望，哈哈。”

　　何时自觉问不出所以然来，也许那的确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愿望。

　　寺门前古柏参天，与神灵一道，在山风中看了许多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