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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林惊梦 发现一只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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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天禾镇的路,越走越荒。
扶泱背着半人高的包袱,沿着蜿蜒的山道走了整整七日,脚上磨出了两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脚下的青石板路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荒草半掩的泥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很难透进来,空气里渐渐漫开一股腐叶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麻纸地图。
这是陈夫子给她画的,夫子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一次天衍宗,依稀记得大致路线。
图上歪歪扭扭标着,再往前,便是天坤之界的地界了。
关于天坤之界,扶泱只从镇上往来商队中听过只言片语。
世人说,这天下分作两界,一为中天,一为灵坤。
中天乃人族正统之地,五宗便扎根于此,执掌修炼秩序。
仙门天衍宗、玄门惊鸿阁、鬼门幽冥谷、道门太上观、佛门菩提院,五宗之中,天衍宗为魁首,名声最盛。
其余四宗,扶泱只在市井传闻中听过名号,知晓它们是矗立于中天顶端的庞然大物,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
而灵坤,乃山海万妖之所,与人族中天隔界而治。
横亘在两界之间的,便是这天坤之界。
它是两界的缓冲带,也是三不管的混乱之地。
只设有一座天坤关作为通商口岸,其余的地界,全是险山恶水,是人妖两族冲突、厮杀、寻宝的地方,藏着机缘,也藏着数不清的杀机。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破军破煞符,走进了那片遮天蔽日的荒林。
地图上标着,这片林子叫乱葬荒林,是天坤之界南端最乱的地方之一,也是去天衍宗的必经之路。
往来行商都说,这片林子里埋着上万年的枯骨。从上古大战到近代修士争斗,尸首往这儿一扔,无人收殓,也无人敢来收。
“行商们还说,千万别在晚上穿过这片林子。”扶泱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壮胆,“但他们也说,白天走就没事。现在是白天,没事的。”
她从包袱里掏出赵叔给的那张糙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面渣刮得嗓子生疼。
她嚼了两口,又掏出一个水囊抿了抿,水已经不多了,得省着喝。
“早知道就多带两个水囊了。”她自言自语,把饼和囊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树干上爬满暗绿的苔藓,树冠将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扶泱立在林子边缘往里一望,便觉浑身不自在。
太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吟,连风过林梢的声音都透着一股黏腻的沉闷。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林。
脚下的泥土又湿又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像踏在什么腐烂之物上。
她低头一瞥,脚边露出一截发黑的骨头,不知是什么的遗骸,已经发黑发脆,上面爬满白色的菌丝。
扶泱咽了口唾沫,将符纸攥得更紧了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而是树冠越来越密,密到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挡在了外面。
扶泱不得不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火折子,吹亮了,举在身前。
火光跳动,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那些长满苔藓的树干上,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扶泱的直觉没有错。
第一声低吼传来的时候,她正踩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木。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火折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照,十步之外,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扶泱的瞳孔骤缩。
她认识那双眼睛。
鳞狼。
而且不止一头。
那双眼旁边,又亮起了两双、三双、四双……血红的幽光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浮现,像从地底冒出的鬼火。
扶泱心下估算,少说有十几头,比天禾镇那夜还要多。
“不是吧……”她咬着牙,声音发苦,“你们是跟屁虫吗?”
她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鳞狼的咆哮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扶泱在黑暗中狂奔,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她一边跑一边从袖子里抽符纸,手指因为出汗打滑,符纸差点脱手飞出去。
“破军破煞,去!”
她头也不回地往后甩出一张符纸,金光在她身后炸开,照亮了整片林子,她趁机看清了前方的路。
左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木,右边是一道沟壑,沟壑对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山壁上的裂缝。
她没有犹豫,往左冲了过去。
然而这些鳞狼比天禾镇那夜更凶。金光炸开时,最前头的几头被掀翻在地,可后面的立刻补了上来,速度更快,吼声更烈。
扶泱又甩出两张符,金光再次炸开,效果却大打折扣。
林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阴冷的力量,如一只无形的手,在符纸炸开的瞬间便吞噬了大半威能。
“这破地方!”扶泱骂了一声。
她想起古书上写过,这种阴煞聚集的地方,会克制以天地之力为引的术法,她的符箓术靠的就是引动天地之力,在这里用一张就等于浪费半张。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咬着牙,又抽出两张破军破煞符。
两道金光同时炸开,这次的力量大了许多,在林间炸出一片刺目的光幕,最前头的几头鳞狼被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扶泱趁这个空隙,拼命往那道山壁裂缝跑。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沟壑边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顾不上看伤势,连滚带爬地翻过沟壑,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极窄,她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进去的。
身后的鳞狼追到洞口,有几头试着往里钻,却被卡住了,只能在洞口疯狂刨土、咆哮,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一盏盏催命的灯笼。
扶泱往里爬了几步,确认那些鳞狼进不来,才瘫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膝盖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手上全是泥土和擦伤,指甲断了两根,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四周。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最多能容下三四个人,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藓类,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矿石气息的味道。
“命大。”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洞里回荡了一下,又消散了。
她缓了一会儿,开始检查身上的伤。
膝盖上的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往外渗血,她把外衫撕了一条下来,笨手笨脚地包扎了一下。手上的擦伤她没管,只是甩了甩手,疼得龇了龇牙。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了,她得找个地方歇一晚,等天亮再想办法出去。
她把包袱打开,翻了翻剩下的符纸。
破军破煞符还有六张,北斗护垣阵的阵脚符七张,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辅助符。不算多,但省着用,对付几头鳞狼应该够了。
她把符纸重新整理好,塞回袖子里,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火折子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一下。
扶泱猛地睁开眼睛。
火光映在洞壁上,她看见了那些字。
一开始她以为是洞壁上的裂纹,但仔细一看,不是裂纹,是文字,是密密麻麻的刻进石头里的上古文字,覆盖了整面洞壁。有些地方已经被苔藓盖住了,但露出来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扶泱猛地坐直了身体,火折子凑近了看。
那些文字不是随便刻上去的。它们有规律,有结构,首尾相连,环环相扣,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洞壁包裹起来。
扶泱顺着文字的走向一路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握着火折子的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文字。这是阵法。
不,不止是阵法。
这是封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从头读起。
那些文字她认识,每一个都认识。
它们讲述的是一个她没有在任何古书上读到过的故事。
天地初开时,天道规则凝聚而成的第一棵神木。
建木。
它扎根于九幽之下,树冠直达九天之上,是贯通“天、地、人”三界的唯一通道,史称建木时代。
时间轮转,人族的智慧逐渐高于妖灵,想要夺取世界的主导力量,两界爆发灭世大战,三界通道崩塌,建木崩碎,从此天地规则重塑。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封印,刻于十七年前。
封印之物,是一只妖。
封印的术法,叫“九曜镇魔古阵”。
扶泱读到“九曜”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在古书上见过这个阵法的记载。
九曜镇魔古阵,上古最强大的封印阵法之一,需要九位修士联手,以九曜星位布阵才能完成。
这种阵法不是用来对付普通妖兽的,是用来镇压足以动摇根基的大妖的。
她读到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说这个阵法在上古大战之后就已经失传了。可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九曜镇魔阵的布阵方式。
扶泱的手指顺着文字往下走,指尖触到石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微微的震颤。
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活着,感受到了她的触碰,正在回应她。
她本能地想缩手,但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忽然,洞壁上的文字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幽蓝色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月亮,从文字的最深处渗出来,顺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一路蔓延开去。
整面洞壁上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蓝光在洞壁上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扶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抽手,想后退,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那股力量钉在了原地。
不等她反应,那洞壁竟如开口说话一般,在她脑子里翻开了一本厚厚的书,一页一页地往她脑子里塞。
她看见了九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九个不同的方位,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一个星位。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左辅、右弼。
是九曜。
而他们对面,站着一个少年。
白衣猎猎,长发如墨,额间一道淡银色的纹路,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光。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他的身上缠满了幽蓝色的锁链,每一条锁链都刻满了上古文字,和洞壁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锁链从九个方向同时收紧,勒进他的皮肤里,勒进他的骨头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嘴角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那九个身影同时出手,九道光芒汇成一道,轰然压下。
少年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愤怒褪去了,只剩下刻进骨头里的恨意。
接着,他被封印吞没,蓝光炸开,一切归于沉寂。
扶泱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
她的手指被洞壁弹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洞壁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洞壁上的蓝光还没有熄灭,但不再是那种刺目的光了,而是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扶泱靠着洞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蓝色的荧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白衣少年,就是被封印在这里的妖。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