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春扶春》观四野

7、叩壁问囚 长夜之长，

　　扶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那些文字告诉她的，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
　　封印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弱到她的触碰就能让它产生反应。
　　那只妖还在石头下面，在黑暗里，被锁链缠着，被阵法压着，独自待了数年。
　　她应该走。
　　她应该在天亮之后想办法离开这个山洞，甩掉外面的鳞狼，继续往天衍宗赶路。这不关她的事，一个被九位修士联手封印的大妖，不可能是善茬。她一个灵根破碎、只会几手旁门左道的小丫头，没有资格管这种事。
　　扶泱咬了咬牙，重新伸出了手。
　　“我真是疯了。”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将掌心牢牢贴在了洞壁上。
　　蓝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盛。
　　这次她没有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地去“读”文字背后的规则。
　　九曜镇魔古阵的运转规则、星位走向、灵力节点、封印核心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在文字之间清清楚楚地写着，像是写给她看的一样。
　　她读了整整一个时辰。
　　外面的鳞狼已经不再咆哮了，也许是以为她死在里面了，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
　　洞里的蓝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专注的脸。
　　她一边读一边在脑子里推演，手指在空中比划，像是在画一个无形的阵图。
　　这个封印的核心在阵眼上。
　　九曜镇魔阵的阵眼，就是九星中最弱的那一颗——左辅。
　　布阵的人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弱点，因为左辅虽然弱，但它和其他八星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整个阵法的反噬。
　　但扶泱不是要破坏封印，她深谙星斗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星斗运转的规律，她知道怎么在不动摇阵法本身的前提下，给那个被封印的家伙开一扇窗。
　　不需要太多，一瞬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掌心贴在洞壁最中央的那个文字上。
　　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意识里，九曜星位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九盏灯笼悬在黑暗的天空中。
　　她找到了左辅，那颗最小最暗的星，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气血运转和左辅的星力波动同步。
　　这是最基本也是最难的法门，人星合一。
　　正统修士需要用灵力才能做到的事，她用气血和精神力硬扛。
　　三息之后，她的心跳和左辅的星力波动完全同步了。
　　她睁开眼，轻轻吐出一个字：“开。”
　　洞壁上的蓝光猛地一颤，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往洞壁的深处收缩，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后炸开。
　　石壁开始从中间向两边无声地裂开，露出后面一个幽深的、泛着蓝光的空间。
　　扶泱眯着眼睛往里看。
　　无数道幽蓝色的锁链，自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延伸而出，像某种诡谲活物的触须，又似冰冷的根系，最终全部汇聚、缠绕、刺入空间正中，那个半跪着的人影。
　　那人垂着头，长发如泼墨般散落，遮蔽了面容。
　　衣衫早已褴褛不堪，被经年累月的血污浸染成了黑褐色。锁链贯穿他的肩胛、手腕、脚踝，将他如同祭品般死死钉在原地。
　　扶泱的呼吸微微一滞。
　　“……喂？”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空旷地发飘。
　　“还……活着吗？”
　　那身影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锁链融为一体，化作一尊残酷的雕塑。
　　扶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抬脚踏了进去。
　　洞内地面湿滑，她走得极其小心，绕过那些微微嗡鸣的锁链，来到那人面前蹲下。
　　犹豫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了覆在他脸上的长发。
　　那人出乎意料的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人类样貌。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还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五官轮廓清隽而深刻，眉眼间却凝着一股绝非人族所能有的凛冽。额心一道淡银色的纹路，形似收敛的豹纹，虽已黯淡，却仍残留着昔日的锋芒。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扶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终究没退开。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琥珀色，竖瞳，和她在幻境里看到的，分毫不差。
　　那双眼睛起初是涣散的，像是刚从一场跨越数十年的噩梦中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
　　而后，目光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扶泱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彻骨的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的东西，究竟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扶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寸，又觉得这般太过露怯，硬撑着没再动。
　　她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笑来：“那个……我路过，顺手为之，叨扰了。”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扶泱以为他听不懂人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十几年未曾开口的喉咙。
　　“……谁让你来的。”
　　扶泱愣了一下，连忙道：“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我就是路过，外面有鳞狼追我，我躲进来的。然后我看到洞壁上的字，就顺手……”
　　“顺手指什么？”
　　“顺手把你的封印解开了一点。”扶泱老老实实道，“没全解，我解不开。就是在你的锁链上开了个缝，够你挣脱的。你要是不信，自己试试。”
　　那双眸子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垂眸扫了一眼身上的锁链。
　　下一刻，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疯狂地往他身上缠绕。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双手抓住肩胛上那根最粗的锁链，用力一扯，锁链上出现了裂纹，那些裂纹顺着文字的纹路蔓延开来，如冰面上的裂隙。
　　他一拳砸在裂纹上。
　　蓝光炸开，整座山洞都在颤抖。
　　扶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又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她趴在地上，用手臂挡住脸，从指缝间往外看。
　　那白色的身影已站起身来，身上的锁链一条接一条碎裂，幽蓝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如一场蓝色的雪。
　　他立在那片碎片之中，衣裳破败，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重新拔出的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数年没有动过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扶泱这时候才发现，他比她高很多，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脖子有些发酸。
　　“你多高啊？”她脱口而出。
　　“什么？”
　　对方显然没料到破封而出的当头，会听到这样一个问题。
　　他眉头微蹙，那审视的目光里终于掺杂进一丝困惑。
　　沉默片刻，他居然真的回答了。
　　“不知道。”
　　“你自己多高你不知道？”
　　“没量过。”
　　扶泱一时语塞，觉得这对话走向有点神奇。
　　一个人能不知道自己多高？
　　转念一想，他被关了数十年，曾经量过的话忘了也正常。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他笑了笑：“恭喜啊，出来了。”
　　那人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依旧带着打量。
　　扶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能听出原本的音色。
　　清冽的，像是冬天山涧里的水。
　　他尝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却因长久禁锢和失血，身体猛地一晃。
　　扶泱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疼得她龇了龇牙。
　　“放手，疼。”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的手，似乎才意识到使了多大力气，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腕脉上按了一下，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松开。
　　“你灵根碎了。”
　　扶泱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在探她的灵根。这家伙，刚被放出来就探她的底，防备心可真够重的。
　　“碎得彻底，灵力如沙漏，这辈子与正统大道无缘了。”
　　“多谢诊断！”扶泱抽回手，揉着手腕，没好气地回敬，“我自己清楚。”
　　那人不再看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最深的一道伤口，皮肉外翻，还在缓缓渗血。
　　他漠然地抬手，“刺啦”一声，从本就破烂的袖子上，撕下一条稍干净的布，胡乱缠绕了几下，打了个死结。
　　扶泱看着他这堪称自虐的包扎法，眉头拧紧：“你这样包不行，血止不住的。”
　　“死不了。”
　　扶泱瞪了他背影一眼，终究还是看不过去，叹了口气，从随身包袱里摸索出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那是婆婆留给她的唯一一瓶金疮药。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他胳膊上那潦草的布条扯开。
　　他身体僵了一下，却没动，也没阻止，只是垂着眼，看着少女熟练专注地清理他伤口周围干涸的血污，将药粉均匀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打上一个略显笨拙但牢固的结。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件。
　　“你叫什么？”
　　“扶泱。”
　　她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下的结。
　　“哪两个字？”
　　“‘扶摇而上’的扶，”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江水泱泱’的泱。”
　　“你呢？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瞬。
　　山洞内静了，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长隐。”他开口，声音平静。
　　“长夜之长，隐没之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