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春扶春》观四野

5、山道且长 天禾镇永远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个人。
　　是寻川。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身上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扶泱进来，他的身体僵了僵，垂着眼，叫了一声：“泱泱。”
　　扶泱看着他，心里一酸：“你要走了，对不对？”
　　寻川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对不起，泱泱。是我给镇子招来了祸事，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扶泱看着他，红着眼问：“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寻川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坚定，“但我要去找到真相，我不能再躲下去了，也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他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扶泱。
　　扶泱打开，里面是一块桑木做的吊坠，与他脖子上戴的样式上别无二致，只是木头上刻着不同的文字，扶泱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她曾经教过他用上古文字写的‘泱’字。
　　寻川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等我找到真相，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泱泱，等我。”
　　扶泱攥着那块温润的桑木吊坠，指尖都在抖。
　　她想让他别走，想让他留下来，可她知道，他留不住，有他必须要去做的事。
　　就像她，也必须要去天衍宗。
　　“好。”扶泱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寻川哥哥。”
　　寻川看着她的笑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伸手抱抱她，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院子，没有回头。
　　扶泱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桑木吊坠，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这十年间，无数个一起长大的日夜。
　　青梅竹马的寻川，走了。
　　相依为命的婆婆，也走了。
　　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天禾镇，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寻川走后的第三天，扶泱才真正从巨大的悲痛里，缓过神来。
　　她把和婆婆住了十七年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婆婆的针线笸箩，依旧放在炕头上，院子里的青菜，她浇了水，篱笆院的门，她修好了。
　　她把婆婆留下的几件干净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把那本她最早读通的上古部落通史，塞进包袱最底层。把她画好的所有符纸、阵图、星斗图卷成筒，用绳子扎紧，斜挎在肩上。把婆婆留下的全部积蓄，三十七个铜板和两块碎银子，用一个布包装好，贴身放着。
　　最后，她在婆婆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梨花木盒子。
　　那盒子藏得实在隐蔽，卡在床板的夹层之间，若非她刻意搜寻，绝不会被人察觉。
　　盒身未设锁扣，只在一角有个小小的木质凸起，像是机关。
　　扶泱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她伸手轻抚过盒面，那上面刻的缠枝纹，正是婆婆袖口绣了多年的花样。
　　指尖按下凸起。
　　“咔哒。”
　　盒盖应声弹开。
　　盒内衬着暗红的绒布，布上静静卧着一枚玉佩。
　　她小心地捏起它，触手温润如水，质地细腻。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云”字，背面则是一个“泱”字。
　　扶泱怔怔地望着它。
　　这大概是娘亲留下的吧，婆婆替她保管了十七年，如今终于到了她手里。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环顾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小院。
　　院子里婆婆种的菜还在，后院的鸡还在咕咕叫，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从此，不会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等她回家了。
　　扶泱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袱，推开了院门。
　　门外是清晨的阳光，薄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是小镇清晨特有的气息。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路过刘婶家的豆腐铺。铺子还没修好，刘婶坐在废墟旁边的凳子上，看见扶泱背着包袱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扶泱的手。
　　“丫头，你这是要走了？”
　　扶泱点了点头：“婆婆走了，我去投奔亲戚。”
　　刘婶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硬塞进扶泱手里：“拿着，路上买碗水喝。”
　　扶泱想说不用，但看着刘婶红红的眼眶，把话咽了回去，握紧了那几个铜板，点了点头。
　　她一路往外走，遇见了陈夫子。陈夫子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扶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那些古书……你要是用得着，就都拿走吧，我反正也看不懂。”
　　遇见了铁匠老张的媳妇，她挺着大肚子，站在自家门口，朝扶泱摆了摆手，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一直没干过。
　　遇见了小石头。小石头胳膊上缠着绷带，靠在墙边，看见扶泱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泱泱姐，你要去哪？”
　　“去很远的地方。”扶泱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好好养伤，听你娘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扶泱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朝小石头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镇口。
　　镇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靠在树干上，像是等了很久。
　　是赵叔。
　　他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正抽着旱烟。看见扶泱出来，他把烟枪在鞋底磕了磕，插回腰间，弯腰拎起地上的布袋，朝扶泱扬了扬。
　　“丫头，叔送送你。”
　　扶泱想说自己能走，但赵叔已经把布袋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她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山道走了一程，谁都没说话。
　　山道两边的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赵叔停下了。
　　他把布袋递给扶泱，里面装的是干粮和水。他看了扶泱一眼，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她脑袋上重重拍了两下。
　　“丫头，叔以前还总说你整天鼓捣那些没用的三脚猫功夫，没想到，最后是你护住了村子里的老少，”赵叔的声音有点哑，“孩子，你辛苦了，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都好了，赵叔。”扶泱的眼眶终于红了。
　　“好……好。”赵叔点点头，“叔替幸存下来的乡亲谢谢你，蔺婆婆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抱着布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通往山外的路。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听见赵叔在身后喊了一句：“要是外面不好待，就回来！天禾镇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山道蜿蜒向前，消失在层层的山峦之间。
　　扶泱一个人走在路上，晨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袂翻飞。她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天衍宗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舅舅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总是叫她“泱泱”的、面容模糊的舅舅，会不会认她，不知道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些黑袍人背后的主使是谁，不知道寻川哥哥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查清真相，要把婆婆没说完的话听完。
　　山风浩荡，前路漫漫。
　　扶泱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