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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捕雀 她带着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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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刚将柳无忧送上轿子,那边又匆匆来了个华堂的大丫鬟,华堂如今八个大丫鬟,一天就出来两个,怎么让人看着不起疑。
翡翠年纪最大,是上一拨的大丫鬟留下来的,剩下七个是这一辈的,名字都是花草,来的是瑞香,见了翡翠就道:“老祖宗催呢,问怎么还不来?”
“你跟轿子回去,我随后就来。”翡翠在大丫鬟面前也仍然是姐姐,嘱咐道:“别慌,别让人看出来,小姐这事传出去不好,要小心为上。”
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她让瑞香跟了轿子回去,自己去李妈妈那里接了明雀和霜纹,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又拌起嘴来,她到的时候明雀正在说:“学规矩又不是害你,你看翡翠姐姐,那气度,那说话行事多好,你难道不想像她一样……”
霜纹一身反骨:“什么姐姐妹妹的,你这么喜欢认姐姐,我才不认,我不需要什么姐姐。”
正说着,见翡翠来了,霜纹立刻把头拧到一边去了,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翡翠也不计较,把明雀的头摸了摸,像对放学的小孩一样,一面问“有没有学到些规矩啊”,一面带着她往里面走,不经意回头看,发现霜纹也别别扭扭地跟上来了。
只是平静不了半刻钟,立刻又有事了。又是两个大丫鬟跑了出来,慌慌张张的,看见翡翠,顿时如同见了救兵一般,一个黑黑瘦瘦的,一个圆圆脸,不是翠菊和半夏又是谁。
“怎么了?”翡翠经过的事多,一看翠菊脸色灰败的样子就知道了,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我爹让我弟来传信,说府上来了一批人,穿锦衣,骑大马,不递拜帖,直接登堂入室,已经到了二门了。”翠菊是府里家生子,虽然黑黑瘦瘦,却极机灵,最爱打听消息,是府里的百事通。
“男客过二门?”翡翠脸色一冷,显然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抿紧了唇。
翠菊说出那个词都有点发抖。
“对,”她带着恐惧映证了翡翠的猜想,“是捕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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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以武立国,所以武德充沛。尽管如今是太平盛世,但不同于前朝文弱,以宦官治文官的做法。朝中单开两支势力,一支是官家亲自从翰林院与御史中选拔心腹能臣,奏令直达天子,人称小内阁,阁中不过四五人,叫作听宣处,取其只听天子宣召的意思。另外一支,则是从武官勋贵世家中选出来的出色青年,除却少数从御林军中选拔,绝大多数都是从宫中侍卫中由天子亲自点选,披锦衣,绣翎羽,带利刃,出入京中,不设禁制,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多少疑难重案,都是由他们来亲自审问,名字取得好,用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向,取名捕雀处。
十四年前江南民乱,九年前南疆动乱,乃至于两个月前的杭州大案,都有捕雀处星夜奔驰的身影,所过之处,连封疆大吏也胆寒。至于在京中,更是官员畏惧,明明不过百人的机构,论武力,论威严,甚至论人才出色,都是京中顶尖。三司六衙,都要为之让道。
也难怪官员害怕,在京中,见到捕雀处最多的时候,不是发生惊天大案,就是官员被抄家,实在没有什么好事。以至于内宅女眷,听到捕雀处都变色。
翡翠虽然只是个婢女,却是华堂实际上的管理者,代表的是孟老太君,所以听到捕雀处直入内宅,第一反应虽然惊慌,却也只能勇敢面对。她都慌了的话,下面的人可怎么办?
“去让人传信给平远侯府,捕雀处如今的首领是霍小公爷,平远侯府的霍老太君是他的姑祖母。”翡翠嘱咐了一句。
霍老太君是当年和孟老太君一起在先太后宫中受教养的,是闺中的手帕交,孟老太君当年故交多半凋零,她是硕果仅存的一位。真遇到大事,一定只有求助于她。
“好。”翠菊转身就走。
“半夏,你跟我去三门,他们进了二门不要紧,不能进华堂,不然传出去就威严扫地了。”翡翠吩咐半夏,直接从怀里取出对牌:“拿对牌去二门上找黄管家,他知道叫哪些人来,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能放人进三门,我立刻就到。”
半夏不多说,接过对牌,匆匆离开。
“你们两个在这待着别跑,我要办件事就回来接你们。”翡翠道。
“我们跟你去。”明雀和霜纹齐声道。明雀见霜纹说话有点惊讶,霜纹立刻摆出傲慢神色。翡翠也没闲心阻止她们了,提着裙子跑了起来,直奔华堂。
府中以华堂代称孟老太君的院子,其实院子有三进,孟老太君住的是第二进和第三进,第一进是做摆设用,是三间非常气派辉煌的正房,当中一间,飞檐斗拱,气质森严,有两个婆子看守,见到翡翠过来,连忙行礼叫“姑娘”。
翡翠根本无暇和她们搭话,直接冲进正堂,腊梅和明雀霜纹跟在后面。
这还是明雀第一次见到自己奶奶从小跟自己说过无数次的“华堂”,果然气派得跟普通人家的祠堂一样,看来平时不用来待客,正中的乌檀木桌子上铺着锦缎,供着瓜果,堂中悬挂的那幅自然是当年先太皇太后所赐的《陶母图》了,而正中的牌匾,应该就是传说中天子御笔亲提的牌匾“端肃恩慈”。
翡翠看也不看这些一眼,直接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锦匣,转身就走。她平时端庄得很,跑起来却众人都跟不上,好不容易抄近路跑过竹林,前面俨然是三门。过了二门是府中女眷居住的内院,过了三门就是孟老太君的内院,紧接着就是华堂。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一堆年轻小厮,神色紧张地跟几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锦衣青年对峙着。看到翡翠过来,顿时如同见了救兵一般。
明雀看了一眼马上众人,暗自心惊。
这世上人也分百种,这些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捕雀处,如果说普通马和传说中的骏马差异是天差地别的话,他们和普通男子的对比也一样,全然像两个品种。一个个都是高大俊秀,极年轻,领头的青年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出头,宽肩窄腰,猿臂蜂腰,骑在马上也看得出的好身形。带着极危险的气息,也许是那锦衣上绣的翎毛太过栩栩如生,也许是佩刀太过华贵,总让人觉得如同正在狩猎的狼群一般。
“再不让开,我们可要踏过去了……”领头人左边的一个青年笑道。他虽是个带笑的圆脸,也让人觉得有种恶意。
“咱们不过是贱命一条,哪敢阻挡大人们办事,也只好请大人们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好了。”黄管家俨然已经是把生死置之度外,道:“老三,老五,你们上去求求大人们。咱们是府里的家生子,世代蒙受主子的恩泽,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大人们固然是官家的膀臂,咱们也不是怕死的孬种,大人们要直闯华堂冲撞老祖宗,咱们也只好拿命来阻拦了……”
明雀刚来,不知道黄管家叫的“老三”和“老五”就是他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黄管家只指挥自己的儿子,但其他的小厮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到这样的话哪有不上前的,顿时都血气上涌,道:“那大人们就从我们身上踏过去吧!”
他们结成一片,挡在马前,要是捕雀处真往前闯,一定是非死即伤。但捕雀处在京中代天子行事,真刀真枪见过多少,哪里怕这点威胁,而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见这些小厮这样无赖,顿时来了火气。那圆脸青年冷笑道:“我看你们是真想死了……”
他说着,手扶佩刀,轻轻一抖,那刀刃从鞘中弹出三寸,利刃出鞘的声音虽小,却让人胆寒。黄管家只当今日在劫难逃,闭目等死。
但领头的青年冷声道:“韦思谦。”
连名带姓叫,可见是警告的意思,那圆脸青年连忙熄了火气,讪笑道:“不过吓吓他们嘛,霍哥这么认真做什么?”
明雀立刻意识到,这领头的人就是翡翠说的那个霍小公爷。他戴着黑色毡笠,本来阴影分界处正落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道薄薄的唇。见韦思谦认怂,于是扶了扶笠沿,露出整张脸来。
午后的阳光明亮耀眼,正照在他脸上,即使他因为迎着光而微眯着眼睛,皱着眉头,仍然是无比俊美英气的一张脸,简直如同庙中神祇,彩塑的二郎神将,既威严又华贵,俊美又森冷,本来他身上的那身锦衣彩绣辉煌,竟然被他衬得失了色。
兴许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又或是早有察觉,他懒洋洋地扶着笠沿,朝这边看过来,审视的目光不像在看一群女眷,而是如同看犯人。
明雀向来胆大,也被他看得有点畏惧,不自觉想往后退,不敢与他对视。
而翡翠就在这样的目光里走了上去。她穿的是家常的翠色袄子,纤长腰身,三门处的风拂动柳树,也吹动她衣衫,更显得她整个人纤瘦单薄,面色如玉,像春日狂风中摇曳的梨花枝。
“崇微三年,天子御赐牌匾,孟家奉旨建造华堂,为孟氏一品诰命夫人颐养天年,华堂之前,武官下马,文官下轿,二品以下,皆执子侄礼而进。”她说着诏书上的话,垂着眼睛,发丝在她玉琢般的面孔边飘荡,微红的唇瓣因为恐惧,有点泛白,神色却如同菩萨面般带着神圣:“奴婢是孟老太君的婢女翡翠,不知道大人奉的是何处的命令,敢擅闯华堂?”
别说婢女,就是一般的官员女眷,见到捕雀处也是话都说不出来的。这婢女看起来温柔和善的模样,竟然有这样的风骨,捕雀处的众人都有些惊讶,都打量起她来。女子的美貌向来是利器,何况她说的话还这样有礼有节,连那个性格嚣张的韦思谦,神色也收敛不少。
然而领头的人却不为所动,仍然是那样慵懒语气,道:“捕雀处,霍怀恩。”
“霍小公爷这样直入后院,想必是有什么急事。”翡翠问道。
“算不上急事,不过是官家想起一件旧事,所以遣我来问问孟老太君罢了。”霍怀恩骑在马上,仍然不紧不慢地道。
“请大人明言。”翡翠见他不愿讲交情,心中一沉,表面仍然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明明是这样让人胆寒的处境,还强自镇定,尤其是那副明明已经猜到自己要说什么,却又努力装作不知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玩。
霍怀恩骑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端详着翡翠的表情,慢吞吞地说道:“上个月前的杭州大案,浙江巡抚柳晋骧举家籍没,柳夫人殁了,有个女儿,入了杭州教坊司的籍,却被人买走。据说是上了回京的船,如今听宣处追查下来,所以我来问问老太君知不知道柳小姐的下落……”
她像一只翠色的鸟,或是细脚伶仃的鹭,在水边的沙滩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铺天盖地的浪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但那倔强又端庄的神色,真是好看。
翡翠仍然抬着头,平静地与霍怀恩对视。
“捕雀处奉天子诏令,无所不至,但也仅限于外宅前院。内宅女眷,不与外界通姓名,霍大人要问这个,还是请带着文书旨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