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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意 姑娘何必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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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雀处的话多难回,就连朝中的大人都战战兢兢,她却答得那样妥帖,甚至这样硬气。什么文书旨意?说得文雅,其实是在说:除非你奉旨来抄孟家,否则别想踏入孟家内宅一步。
如果不是立场各异,这几个捕雀处的青年都想为她喝一声彩了。捕雀处见的望风而降的人太多了,连当朝元老见了他们的雁翎刀也腿软,这样的硬骨头实在不多见。
何况她这样聪明,认准了霍怀恩手中没有文书:要出动听宣处与捕雀处一起出手,是何等大案,怎么可能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听霍怀恩的口气,显然是听宣处私下请捕雀处追查,并没有走明面上。用孟老太君教的道理:从来内外一体,治家与治朝堂的规矩没有两样的。翡翠执掌华堂日久,对于这样私下操作的事的软肋清楚得很:只要把住原则,一定要他们出示证据,他们反而不攻自破了。
果然霍怀恩就笑了。
“姑娘何必这样紧张,”他意有所指,“难道我等身为京中子弟,来拜见孟老太君也不行?”
“拜见老太君,也得遣人先投拜帖才行。子弟见长辈,连马也不下?小公爷也是京中王孙,何故如此无礼?”翡翠立刻反问。
霍怀恩看向右边的人。
他左手边是那个韦思谦,右手边的青年略显文弱,神色傲气,表情阴郁,虽然俊秀,但似乎和捕雀处不是一路人。
“小卢大人,看来是见不到孟老太君了,怎么说?咱们班师回朝吧?”霍怀恩的声音听不出不满,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这个姓氏一出,所有孟家的人都心中一惊:柳晋骧的“杭州大案”,就是如今的国舅爷——卢大将军挑起的,连同监军太监把罪名往柳家姑爷身上一推,才有了后面的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小孤女,沦落贱籍,逃到姨姥姥身边,他们竟还要赶尽杀绝么?
霍怀恩看见她眼中的寒意一闪,但很快又被那温和表象掩盖,真有趣。
其实翡翠也猜到这人是谁了,都说卢家如今风头正劲,有当朝皇后坐镇中宫,嫡出皇子更是出色,在朝中有卢大将军立了大功,卢家的长子卢铎随父亲在军中,并不出色,但次子卢文泽两年前春闱进士及第,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已经听宣处供职。
原来这个听宣处供职,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卢文泽见霍怀恩点破关隘,知道是不会再帮他出头了。索性自己亲身上阵,冷冷道:“我们办的是公事,你不过一个小小奴婢,还敢阻拦?莫非是想抗衡王法不成?”
听宣处出身,果然扣大帽子的功夫厉害。但向来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翡翠是孟老太君亲自教出来的,听到这话连神色也不动一下。
“我虽是奴婢,也还识字明理。既是公事,文书在哪?奉官家命令,诏令又在哪?”翡翠平静反问:“要是卢大人拿不出这些,就是硬闯官宅,惊扰一品诰命夫人,难逃不敬之罪。”
她这番话一出口,捕雀处这些青年的脸上都隐隐显出敬佩,那个圆脸的叫韦思谦的青年更是笑着打了一声呼哨,赞叹道:“好厉害的婢女,到底是华堂出来的。”
卢文泽青年得意,几时受过这等委屈,又被这些同龄人一拱,顿时动了真怒,冷笑道:“你什么身份,敢治我的罪?你是贱籍,柳家小姐也是贱籍,你们孟家私自收留罪人,还想变贱为贵,当作千金小姐供起来不成?”
还是太年轻了。二十来岁,进士及第,估计过去的二十多十几年都在苦读诗书,否则,但凡看看内宅里夫人们的刀光剑影也知道,这样的言语官司,表面上都是冠冕堂皇,彬彬有礼,谁先挑破这层窗户纸,把实话说出来,就是谁落了下风,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黔驴技穷了。
所以翡翠不但不怕,反而微微一笑,挑衅道:“供不供起来,也是我们内宅的事,卢大人没有公文,就轮不到你管。”
“你放肆。”卢文泽手中马鞭一动,到底忍住了没打人,毕竟他的手一动,霍怀恩的眼神也一动。但这气实在难平,双腿一夹,驱马向前,怒道:“听宣处过问罪人下落天经地义,我今日就要提审柳无忧,谁敢拦我?”
他话说得凶,其实捕雀处的人并没有跟着他动,那个霍怀恩抱着手在马上,他不动,捕雀处也没有一人动。反而是孟家的家丁们动了,立刻挡在翡翠面前,道:“谁敢硬闯我们孟家华堂,就是对老太君不敬!”
“阻挡捕雀处执法,我今日就算踏死了你们,也是你们罪有应得!”卢文泽被架在火上,涨红了脸,怒道。
“卢大人好大的威风!”翡翠冷冷一笑,直接打开手中锦匣,取出一柄玉如意来。,擎在手中,道:“这是老太妃赐给孟老太君的玉如意,见此如见太后娘娘,要是碎在今日,不知道卢大人担不担得起这干系?”
上一朝的太后娘娘,就是把孟老太君带在宫中教养的那位,谥号是孝慈,京中都称为孝慈太皇太后,上一朝的皇后娘娘,谥号是明章太后,而翡翠口中的老太妃不是别人,正是生下如今的官家的老太妃,死后并未追封。真要追究起来,华堂里那些东西只能叫作御赐之物,京中几个世家家中都有几件,算不得多稀罕,而这柄玉如意,可是官家生母的遗物。损坏这两者的罪过,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顿时场面都静了,连卢文泽也脸色青红不定,目光晦暗,反而是那个一直骑在马上的捕雀处首领霍怀恩笑了。
“先说好,捕雀处可没有要闯华堂,只是陪小卢大人办案,可担不起这责任。”
他说着担不起,其实还是面上带笑,显然看到卢文泽的窘况也让他觉得有趣。至于那个韦思谦,更是看热闹不觉得事大,感慨道:“真是好丫头。”
已是近黄昏时候,三门处的桂花树郁郁葱葱。夕阳西沉,半边天都是火烧云,给所有人身上镀上一层瑰丽的颜色。晚风一吹,更显得翡翠身材高挑单薄,满地金的裙子上刺绣葳蕤辉煌,裙摆被风吹得如同旗帜猎猎飞扬,绣金线在暮色中发着光。她手中高擎的玉如意如同一朵白色的花,她面上神色如同石刻神女,好像再进一步就要与卢文泽玉石俱焚。
众人心中都生出一股敬畏,连这些捕雀处出身高贵的王孙子弟也不例外。
明雀再忍不住,直接跑了出来,挡在翡翠身边,一副和她同生共死的模样,霜纹这家伙脾气别扭,但跑得倒快,也挡在了翡翠身前。
“你们怎么跑出来了。”翡翠还有心皱眉嘱咐她们:“快回去,这里不是好玩的地方,危险得很。”
“我们不走,跟着你,有危险就一起担。”明雀咬牙道:“什么大人小人,还能真杀了我们不成。”
捕雀处众人看这样,都喝起彩来,霍怀恩到底是首领,看卢文泽被架在这里,进退两难,满脸通红,实在可怜相,笑着道:“看来今日确实不是好时机,小卢大人还是鸣金收兵吧。”
卢文泽被他点了一下,借坡下驴,哼了一声,道:“懒得和你们这些刁奴计较!孟家这样无视王法,等我报上去,官家自有公论。”
“那也得说清楚。是卢大人骑马闯华堂,冒犯孟老太君不成,才有今日之事。捕雀处各位大人亲眼所见,可不是我孟家无礼。”翡翠淡淡道。
她手持玉如意,如同怀抱一枝莲花,环视捕雀处众人的模样,似乎他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王孙子弟,她也不是卢文泽骂的“贱籍奴婢”,而是像一只捍卫自己领地的豹子,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些人有什么高下之分。
霍怀恩只笑着与她对视,微微点头。
卢文泽忍无可忍。
“好个孟家,好家教,好奴婢,主仆不分,以下犯上,怪不得沦落到如今这样……”
他也算怕了,骂完转身拨马就走,但明雀哪忍得了这个,立刻追着骂道:“你们家才是,没上没下,冒犯长辈,骑着马闯到后宅了,这才真是没家教!”
“明雀。”翡翠轻声约束她,明雀这句话其实把捕雀处的众人都骂进去了,韦思谦都听得脸上微红。
霍怀恩只是微微一笑:“今日叨扰,辛苦姑娘了。职责所系,不得不来。”
“大人客气。”翡翠淡淡道:“捕雀处是天子臂膀,又不是什么权臣的鹰犬,办的都是国之大事,自然要奉命行事,我们小小奴婢,哪敢议论大人。”
她骂人也不带一点脏字:你们捕雀处办的都是国之大事,怎么今天给卢文泽来当鹰犬,奉他的命令,追查一个小小孤女的下落了?
霍怀恩要说什么,她已经吩咐黄管家:“黄叔,今日辛苦。劳烦你送大人们出去,腊梅……”
腊梅走上来,翡翠附耳两句,她拿出一叠银票来,递给了翡翠。翡翠拿出一个锦囊来装好。交给黄管家。华堂里辛夷管账,腊梅管钱,才能随手拿出这样大一笔数目来。
“些微心意,就当请大人们喝茶了,还请不要嫌弃。”明明是大钱,翡翠反而举重若轻,示意黄管家递给霍怀恩。
韦思谦被气笑了,霍怀恩只是眸色一深。
“还真把我们当随人差遣的鹰犬了?”韦思谦又好气又好笑,朝众人道,“上次抄王太尉的家,也没被骂得这么脏啊。”
“大人误会了。”翡翠只是平静道:“孤儿寡母,后宅妇人,不知如何自保,冒犯大人们了。”
这话一说,韦思谦也笑不出声了:都说是孤儿寡母了,那跟着卢文泽来对孤儿寡母赶尽杀绝的他们,成什么人了?
“姑娘也知道捕雀处是天子膀臂,既是膀臂,就不会有自己的立场。”霍怀恩脸上也不见一丝笑意,拨马回身,淡淡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捕雀处都会如实禀报官家。”
“那就多谢大人了。”
翡翠表情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长得像她抱的那柄玉如意,秀丽脸庞在晦暗的夜色里如同白色的梨花,性格也像玉,又冷又硬,虽然那冷意只是微凉,却丝毫无法动摇。
霍怀恩知道这事难解,于是只是微微一笑,命令众人道:“撤吧。”
于是风卷残云,捕雀处的高头大马呼啸而去,只留下满庭落叶残花,还有许多角落里刚才只敢远远偷看的仆妇下人们,如同老鹰飞远后,从洞里探出头的兔子。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真是劫后余生一般,别说丫鬟,就是很多小厮都出了一身冷汗,直接坐在了地下。黄五年纪小,还笑得出来,取笑伙伴道:“虎子,我看你刚刚吓成那样,都要尿裤子了……”
黄管家也吓得面色惨白,还没缓过来,听到这话,立刻在他后脑呼了一巴掌,骂道:“兔崽子,当着姑娘们的面说什么话呢!”
黄五不敢争辩,委委屈屈地躲到一边去了。翡翠只当没听见,笑道:“黄管家,告诉众人,今天来的小厮,都赏一个月的饷。”
顿时一片欢天喜地,小厮们都连忙道:“谢翡翠姐姐的赏。”
“别谢我,要谢也该谢黄管家才对。你们忠心护主,这是你们应得的。”翡翠吩咐道。
她处事都极公正,黄管家这次这样忠心,她不仅要嘉奖他,还替他收拢人心,老太君说过的,对于做事的人,就该重赏,千金买马骨也不过分。
“你们两个呢,要不要赏?”翡翠逗明雀和霜纹两个,但她摸着明雀的头,看着霜纹,眼神不是不感动的。
她识人向来不错,选的两个小丫鬟,都这样好,这样危急时刻,竟然跑出来和她同甘共苦。
“我才不要什么赏。”霜纹立刻又开始别扭起来,只有明雀没出息,立刻道:“我要我要,赏我们一桌好吃的吧,我们都快饿死了。”
“好。”翡翠抬头,刚好见到半夏过来,道:“半夏,你带她们去吃饭,把她们安顿好了,好好教她们规矩,让她们快些学出来,我有大用呢。”
明雀一听,更加了不得了,跟霜纹说了一路,就想知道是什么大用。半夏知道了她们俩干的事,也对她们亲热极了,把她们带到华堂的后院里,让小厨房做了一桌好吃的,安排了一间小房间给她们住。明雀吃饱了话尤其多,晚上絮叨个不停,霜纹不理她,嫌弃道:“跟你家秋雁说去。”堵上耳朵,自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