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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祸 当初无忧无 ...

  •   玉凤是胡娘子的名字,李妈妈把选小丫鬟的事交给了自己儿媳妇,带着翡翠走过回廊。翡翠在路上脸上带着笑,进了门,神色却陡然凝重起来,沉声问李妈妈:“李妈妈,老祖宗吩咐的那件要紧的事,怎么样了?客人现在在哪里?”

      李妈妈也神色严肃,但要是这里有别人的话,立刻就能看出,这两人完全不似在外面那般生疏,而像是像同谋一般。

      “姑娘放心,贵客就在后面的小院子里,是我儿子亲自去办的。前日登舟,今早下的船,从下船就由我女儿亲自伺候着,没有一个外人经手,一点也没走漏消息,姑娘尽管放心。”

      翡翠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李妈妈走进后面的院子里,刚立秋,院中一棵梧桐树长得高高的,十分青翠,没有秋色。树下站着一个少女,十七岁上下,穿着白衫子,如同谪仙人一般。

      不是别人,正是柳晋骧的独女,也是孟老太君的表外孙女,柳无忧。

      京中夫人在宴会上,也常论家世,品评人物。常说如今真正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少了,女孩子的教养中,母亲最重要,所以母家一般的都不行,但父家若是败落,事事抠搜,也称不上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

      这样细数下来,京中真正论出身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小姐也不过十来个,要是算上随父母外放的,也就二三十个……

      但无论怎么算,这位小姐总是上榜的。母亲是尚书府的千金,父亲是封疆大吏,往上数三代,都是京中名门。论美貌,论才学,论见识,都是京中世家小姐中数一数二的……

      但一场大祸,去年底倭贼入侵,海关连丢三镇,派了卢大将军去防守。雁荡崖一场大战,损兵折将,虽然守了下来,却是惨胜,死去的五万士兵要交代。监军太监和卢大将军联手上奏章,一起参浙江巡抚柳晋骧克扣粮草,贻误军机,有通倭之嫌。又加上兼捕雀处密奏,柳家在江南名为巡抚,实则勾结当地盐商,同气连枝,是国之巨贪。奏表送到京城,天子震怒,一道密令,抄了柳家的家,柳晋骧以死自证,被视为畏罪自杀,家中男丁尽数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柳夫人本就病重,惊恐之下,一病不起,随柳大人而去。大厦倾颓,昔日金尊玉贵的柳小姐,就成了教坊司的奴婢。

      柳家人丁单薄,族中虽有亲眷,都是旁支。就是有亲眷,都不敢这时候伸出援手。也只有孟老太君了,七十岁了,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这样的滔天祸事,她也敢伸出一只手来,派出李忠背着一百金和一匣子珍宝,带着拜帖下了江南,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辗转多少波折,才从覆巢之下捞出这一个柳小姐来。

      算起来,孟老太君其实是柳小姐的姨姥姥,她和柳小姐的外祖母何夫人是亲姐妹,都是九侯中高家的千金,后来一个嫁到侯府,一个嫁了当朝榜眼,谁知道何夫人生下女儿没多久就病逝了,何大人也一直没有续娶,家中没有女主人,不成样子。所以,柳夫人小时候都是放在孟老太君身边教养的,就连定亲事,也是孟老太君帮着何大人一起,千挑万选的。柳晋骧世家出身,探花及第,才貌双全,一时无双。最难得的是还是个能臣,仕途得意,圣上倚重,翰林院待了一年就外任,都说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三十岁就做了封疆大吏,是本朝前所未有的荣宠。

      谁知道天子门生最终也死于天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一场烈火烹油的故事最终狼藉收场,连累孟老太君心心念念的外甥女跟着葬送在了江南,只剩一个小外孙女,流落教坊司。虽然千辛万苦赎了出来,到底沦为贱籍。

      要是十五年前,孟家大爷还在的时候,这点事也不算什么。京中世家,谁没点明知故犯的事呢?或是车马违制,或是婚丧嫁娶时捐官买官为了场面好看些,就连最端庄持重的夫人,也有封了山寺打醮做法事,或是在国丧家丧期间照样培养小戏班子的事。

      但家中无官,这事就成了大事。俗话说,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虽然孟老太君是和太妃许过金兰契的老封君,但毕竟孟家二爷只是个闲职的礼部五品官,私自收买官奴,养在府中,没闹开就没人追究,要真闹开来,处罚事小,柳小姐的命运又如何呢?

      她的名字,当年是两家的大人商量着一起起的,因为在孟家柳家都是第一个嫡出的女孩子,早在满月前,孟老太君就拟好了无数名字,柳大人也不遑多让,探花郎饱读诗书,起的名字一个个都有据可考,不是《尚书》,就是《楚辞》,倾注了无数美好期望。但孟老太君只有一句话:“好好的用那么多典故干什么?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如意才好。名字太雅了不好,压不住,就要平实的才好,有福气。”

      为此,京城寄江南的信,江南寄京城的信,来来回回都不知道往返了多少封,最后是孟家大爷代为出手,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用了《洛阳女儿行》的典故,叫莫愁,“卢家兰室桂为香梁,中有郁金苏合香”,那诗中一生顺遂的莫愁女,就是他这个表舅对外甥女的期望。

      谁知道探花郎寸步不肯让传胪大人,洋洋洒洒三页长信,与孟大爷探讨最后那一句“何不早嫁东家王”,说可见莫愁女心中仍有遗憾,不算十全十美。孟大爷一面看一面笑,没有办法,只得再议,最后还是柳夫人看这郎舅俩实在无聊,把一人说了一顿,拍板做主,说莫愁既然不好,那就叫无忧吧。

      做母亲对女儿的爱,是希望她真如孟老太君所言,一世平安顺遂,无忧无愁,哪怕因此平庸些,也是好事。

      满京城谁不知道,柳家无忧,才貌双绝,四岁能书,五岁能文,往上数三代皆是美人,生成她神仙般的美貌,十五岁及笄,试做春赋,名动江南。父母疼爱,迟迟不订亲,都说日后是要许婚宗室的……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当年她的亲人为她千挑万选的名字,写在了教坊司的贱籍上。

      翡翠上次见她,还是她三年前跟着柳夫人回京探亲时,孟老太君高兴极了,只当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留在家中长住,夏日去别苑消暑,柳无忧是十四岁的少女,戴着祖父的孝,穿素白衫子,摇着团扇依偎在母亲膝边。那纱衣极轻极干净,几乎与她皓白手腕融为一体。只有扇子上的络子是红色,一线朱砂红,如同她依偎在柳夫人腿上的面容,极清又艳,明明还没长开,已经是倾城绝色。

      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仍然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能看透人的心魂一般明亮。

      “别来无恙,翡翠姐姐。”

      她这样平静,反而是翡翠心如刀割,强忍着上前行礼,道:“翡翠见过小姐,小姐如意安康。”

      真是反过来了,家破人亡的是她,她反而逗翡翠:“这案子断得真好,翡翠姐姐。“

      翡翠这才意识到她也通过院墙的花窗听到了刚刚那一场判案,饶是她向来稳重,这时候也不由得有点赧然。

      “外院关系盘根错节,只能这样息事宁人。”她仍把柳无忧当成小姐来应对。

      柳无忧笑了。

      她父亲当年探花及第的时候就年轻,好戏谑,跟着来探亲时,也把孟老太君逗得直笑,当年在宫宴上,也和天子说笑,打过些诗词机锋。柳无忧的唇像极了他,上唇如弓,真心笑的时候显得灵动聪明,这样自嘲地笑,只让人觉得万念俱灰,无比凉薄。

      好歹是没有彻底颓下来。当初孟家大爷过世时,孟家大夫人的样子才真让人害怕。那年她也才三十不到,还是称少夫人的年纪,青年丧夫,还是那样出色那样情深义重的一个夫君。消息传到京城,大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只念叨要去江南,要去寻大爷回来,等到衣冠运回京中,看到那身官服上的刀痕和血迹,孟家大夫人从此跟丢了魂魄一样,足有半年都是木呆呆的,请了大夫,打醮施法都不见效,有见过世面的老太君,就说这是散了心气,救不回来了。

      翡翠一面心中安慰自己,一面也强笑着道:“小姐平安到府里就好,老祖宗惦记得很,这几天一直在问呢,我已经备好了轿子,等伺候着小姐梳洗了,换身衣裳,咱们就去见老祖宗去,省得老祖宗担心了……”

      柳无忧却没直接答应,那双眼睛把翡翠看了一会儿,才问道:“翡翠姐姐难道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还是十四岁那个聪慧的少女,七窍玲珑,把世事看得如同琉璃一般透。翡翠被她一看,只觉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都不知道如何开头了。

      她向来也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只能道:“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吧。”

      这小院还算洁净,她打来水,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给柳无忧打好手巾,犹豫了再犹豫,终于轻声道:“虽然我也知道这话太冒犯,但卢家如今权倾朝野,小姐是千金之躯,如今到了这里,就请把仇恨放下吧……”

      柳无忧原本好像在盯着铜盆中的水纹,听到这话,淡淡道:“你放心,翡翠姐姐。”

      这话说得翡翠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了,抿了抿唇,只能道:“等会儿老祖宗见到姑娘,一定开心。今年春日老祖宗刚过了七十大寿,已经是望八十的人了,老祖宗为了救姑娘出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她还在耐心铺陈,声音却忽然断了,给柳无忧梳头的手也微微一抖。

      翡翠看到了她额角的伤,是新伤,刚愈合的伤疤是粉色的,手不由得一顿。柳无忧立刻察觉了,在镜中与她对视。

      “是之前犯了糊涂,不是什么大事,别让老太君知道了吧。”她甚至还主动安慰翡翠,微笑道:“放心,我知道翡翠姐姐要劝我什么……”

      她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过去的所有事,想忘也忘不掉。

      父亲被捕入狱之后,母亲一直为他奔走,族中众说纷纭,忙帮不上,趁火打劫的倒是不少。最恶心是族学中的一群学子,联名上书,说族学中的支出与父亲的贿银无关,免得影响他们今年的秋试,耽误了他们大好前景。

      柳家主家在京城,江南是旁支。父亲刚来杭州的时候,芜湖的旁支穷到连族田都卖了,整族里凑不出三个读书人。是父亲建学堂,请先生,给读不起书的学生免除学费,还另给一笔钱补贴家用,一手扶持他们到今天。京中派下来的钦差还在审,他们倒先给父亲定了罪。还有官场上落井下石的同僚。后门上一个小厮和丫鬟偷情,趁乱卷了金银逃走了,东西不打紧,里面有一件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簪子,唯一的念想……

      短短一个月,柳无忧比过去十几年见的嘴脸都多。父亲死在狱中那天,母亲吐了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宁月瞒着柳无忧,到瞒不住了才告诉她。母亲死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拉着她的手,只是不肯闭眼睛,她怕落了眼泪会惹母亲担忧,所以强自笑道:“阿娘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母亲只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她病得脱了相,手腕上的玉镯子显得那样宽松。以前夏天的时候,她戴着那玉镯子给柳无忧做京中的莲花汤,镯子轻轻碰着碗边,发出像敲击冰块一样清脆的声音。父亲还以此作过诗,用的是并刀如水的典故,那样一家团聚的日子,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远在千里外的江南,家仇血恨,都留在了杭州,也只能留在杭州。

      “翡翠姐姐,你知道吗?刚刚看着府里在那选小丫鬟,我也在想,家破人亡,沦落贱籍,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这些丫鬟里,许多人从小就没有父母,生来就是贱籍。她们和我们一样是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过是生来命好,她们都能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能呢?文王困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勾践和伍子胥做的事,我也能做。也许这只是上天给我的一场考验罢了。”

      翡翠想劝她的话,无非是不要急着报仇,以卵击石。不要寻死,也不要心如死灰,浪费了孟老太君殚精竭诚为她换来的一条命。而这些事,她已经在上京的船上,伴着船底的水声一夜夜地想明白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在此刻,她们达成了同盟,那些属于江南的、苦痛的、地狱般的过去,都留在江南,去到华堂拜见姨姥姥的,是无忧无虑的柳无忧,是没有寻过死的柳无忧。风雨不会带进华堂,不会带到老太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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