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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府 三位国公, ...

  •   京中世家众多,百余府邸,其中佼佼者都是有爵位的,人称三公九侯,三位国公,九位侯府,孟府曾经也是九侯之一,可惜随着老侯爷逝世,侯位袭到了最后一代,也就跌出了九侯之列。本来侯位没了也就算了,孟家大老爷学问极好,中了二甲传胪,又得官家倚重,家族兴旺也是意料之中的,没想到十四年前却因为意外死在江南。二老爷和三老爷官都做得不高,如今府中只靠老太君撑着罢了,毕竟是一品诰命夫人,当年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当今官家都称为“姨母”,所以孟府虽然败落,京中世家,也都还愿意给孟家几分薄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孟府三年一选小丫鬟,仍然在下人里是一场热闹的盛事。

      说是只有三十来个位置,但光是送过来的丫头,就足有六十来个,其中大部分是府中的家生子。世人重男轻女,孟府下人却有点重女轻男,孟府如今败落,老爷少爷身边都没什么权势,所以小厮也没什么出息。反而是孟老太君内院的丫鬟,和几个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有大出息。

      更不用说内府丫鬟的月钱了,三等丫鬟的月钱就有八钱,和跟车马的男仆比都差不多。日常还有赏赐,要是升上去,不说成各房里管事的大丫鬟,只要做个一等丫鬟,就是全家的体面。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一家子远近亲戚都会来托关系办事的。

      所以阖府里的家生子为这件事打破了头,出了不知道多少件故事。有互相挤兑陷害的,有跟管事嬷嬷告状的,也有送礼送钱的,或是打听管事嬷嬷喜好的……

      闹到今天,终于选定这六十来人,多半是家生子,其中一小拨则是从府外买来的,今年不是荒年,所以没什么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反而有几个是听说牙婆为孟府选丫鬟,女儿生得多,卖来图个前程的。选进来的丫鬟都在大院中集合,等待最后选出来三十个人,送到各院使用。不止有丫鬟,也有来送的爹娘,所以站了不少人,说话声也熙熙攘攘。等到管事嬷嬷李妈妈带着两个管家娘子到场后,场面才安静一些。

      “既是送进府中,就是主子的人了,以后要好好学规矩。爹娘有什么嘱咐,趁这时候说吧,等会闲杂人等就得出去了。”李妈妈在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早有丫鬟端了茶来,她说完这话,看似坐下饮茶,其实借着饮茶在悄悄观察庭中几个人才出挑的小丫鬟的表现。

      眼看着丫鬟的家人都陆续告别退场,却在这时候起了争执。

      起冲突的是那一拨外面买来的女孩子和几个家生的小丫鬟。

      在这一拨家生的丫鬟里,最出色的其实是个叫明雀的,才十四岁,是庄子上看祭田的江妈妈的孙女。宋家在庄子上,天高皇帝远,江妈妈是孟老太君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有本事,会筹谋,把家里营造得跟个小地主似的。却不躲不藏,还把自个儿孙女送过来,是江妈妈的孝心,她这个孙女生得聪明漂亮,又神气,又大方,她临行还嘱咐明雀:“老太君有年纪了,大爷没了之后,虽然不说,但老年丧子,心里哪有不疼的。你到了府里,只要说起是老江妈妈的孙女,一定是分到老太君院子里的,老太君对咱们一家有大恩,你要替她分忧,把素日在家里逗我开心的那些笑话说给她听,给她解解闷,要跟孝顺我一样孝顺她……”

      江妈妈忠心,明雀的父母却有点担心,虽然孟家对下人宽仁,不许虐待下人,但毕竟就一个独生女儿,送到府里做奴仆,如何舍得,叮嘱了一路。明雀却没觉得什么,她自小神气得很,好打抱不平,在庄子上也是孩子王,到了这里也一样,没想到这些家生子小丫鬟们有的是拉帮结派欺负人的。

      所以她上来就打抱不平。因为府里领头的小女孩叫做春燕,仗着父亲董泰是府里男仆的头儿,欺负另外一个叫秋雁的丫鬟,道:“什么人都能叫燕了,春天才有燕子,秋天哪来的什么雁,真是学人精。”

      明雀当时就回了她一句:“雁字是你家的?只许你起,不许别人起?我们这一代女孩子都起鸟雀名字,叫燕的多着呢。而且你不懂就别乱说,你家是春天啄泥的燕子,秋雁是秋天南飞的大雁,比你还飞得高呢,真没见识。”

      她读过书,会识字,一番话把个春燕说懵了,回都不知道怎么回,偏偏这时候李妈妈带着一干人等进来了,也就停下来了。

      所以春燕她们心中憋着一股气,不敢惹明雀,见秋雁往前站,直接两个人把她一挤,撞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那堆府外的女孩子堆里。

      其实那十多个府外买来的女孩子是真生得漂亮,个个出色,除去衣裳差了点,其实比府里的女孩子还好看。尤其为首的一个,比她们都高挑些,身形纤薄,却不干瘦,腰肢如柳,穿了一身胭脂红色的单衫,往那一站就比其他人秀气好看。秋雁险些撞到她身上,被明雀一扶,站住了,跟那女孩子打了一个照面,秋雁看得一愣。

      是一张美得人心惊的桃花面,面薄身纤,一双眼睛却如同春日的桃花瓣,眼尾淡扫上去,轻轻瞥一眼别人,仿佛万事不经心,却漂亮得跟元宵节摊子上卖的小绢人似的。

      秋雁悄悄站回来人群中,拉了拉明雀,明雀正和新认识的女孩子说话。秋雁说了两句,她没听到,还大声问:“什么?”

      秋雁只得提高声音,道:“我说,她们的衣裳真好看,人也好看,跟戏里的人似的。”

      “什么戏里的人,就是唱戏的。”旁边的春燕顿时忍不住了。本来她们这拨人就在偷偷看那群府外来的女孩子,见她们这样出色,早就攒了许多不满了,听到这话,哪有不发作的。春燕旁边的玉鹂更是直接心直口快道:“好看有什么用,我娘说了,这些府外买进来的,都是戏子粉头之流罢了。”

      其实不只她们在观察那些府外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也在观察她们。只是双方都端着,不曾交锋罢了,听到这话,顿时那群女孩子也炸了。

      孟府的家生子虽好,但府外的几个女孩子也是人群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有长处,或是女红好,或是能识文断字算账,还有几个和那个穿着胭脂红衫的女孩子一样,是从王孙家的戏班子里出来的。这些家生子丫鬟看不起她们,她们心里着实觉得自己比家生子还强点呢。

      况且玉鹂这话实在骂得难听,戏子虽然低贱,但这几个女孩子原本是安平王府家养的小戏班,因为老王爷去世,王妃实在不喜欢,就放了出来,交给各自干娘带回去,本是良家出身,和一般的戏子不同,更别说粉头是娼妓的意思了……

      所以那穿着红衫的女子顿时就冷了脸,骂道:“你满嘴胡沁什么?谁是戏子粉头?你骂谁呢?”

      她这句其实还好,毕竟她们是外来的,春燕她们是地头蛇,所以她们挨了骂虽然愤怒,并没有要和春燕一群人打起来的意思。谁知道春燕她们向来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被她质问后不仅不慌,玉鹂反而直接冷笑道:“谁捡骂我们就骂谁呗!自己什么身份自己知道,还想着体面做人不成?”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那群戏班子出来的女孩子。那个穿红衫子的女孩子,听了这句话,脸涨得通红,把柳眉竖起来,怒道:“可别逗我笑了!你们自己还是奴才,就骂起别人来了。我们再不好,再唱戏,也是你们主子花了大价钱买进府里来的,胜过你们这些家生子,一分钱不要,上赶着来做奴婢。”

      这一句话不只把春燕玉鹂她们骂进去,简直连座上的李妈妈和他的媳妇胡娘子,全都骂进去了。唱戏的人中气也足,声音传得远,一下子传了半个庭院,顿时场中都为之一静,听到的没听到的小丫鬟,全都看向了这边。顿时连红衫女孩的伙伴们都吓呆了,穿翠衣的那个就抱怨道:“霜纹,你也太大胆了,这下怎么得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不只小丫鬟们听到,连檐下坐着的李妈妈也听到这边动静,问道:“那边在吵什么?”

      本来已经有媳妇在清点丫鬟人数,听了这问,立刻就有人上去汇报了,是个很和善的媳妇,抱着息事宁人的打算笑道:“回李妈妈的话,是小丫头们起了点争端,不算什么。”

      选丫鬟是府里的差事,闹出事来不好,她也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谁知道李妈妈虽然没听到,旁边的胡娘子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立刻把脸一冷,道:“胡说!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什么戏子,什么家生子的。小小年纪,这样口无遮拦,是哪几个在闹?都带过来。”

      春燕和玉鹂从小养在院子里,平时也只不过和小女孩子们拌拌嘴,几时见过这等场面,顿时都吓得脸色煞白,玉鹂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春燕还强撑着,见势不妙,连忙攀咬道:“不是我们先说的,是秋雁先说的。她说她们衣服好看,是戏子粉头,我才跟着说的。”

      她只顾着甩责任,想着秋雁不过寡妇孤女,无依无靠,就是全推到她身上也没人帮腔,谁知道惹恼了一个人。

      “谁说秋雁先说的?秋雁不过是夸她们衣服好看,提也没提什么戏子粉头,明明是你先挑衅,还要血口喷人。”明雀直接站了出来,指着春燕大声道,又朝胡娘子道:“请娘子明察秋毫,我们都可以作证,秋雁没有惹事。”

      秋雁更是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朝胡娘子求道:“婶子,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她们的衣裳好看,我也不知道春燕为什么要诬陷我……”

      “你胡说,我家春燕从来不主动惹事,一定是你先挑事,你和你娘都是精怪脾气,惹祸精。”董泰媳妇一心护女,也不等胡娘子发话,直接冲过来,指着秋雁大骂。

      “董泰家的。”胡娘子见她这样跋扈,不由得冷声喝止,董泰家的只得收敛起来,胡娘子皱眉道:“今日是选丫鬟的大日子,是非自有公论,轮得到你在这维护?”

      董泰媳妇也不敢和她硬碰硬,但也不甘心放弃女儿,于是赔笑道:“胡娘子说得对,是非自有公论,那就请大家作证,请问谁听见我家春燕挑事了?”

      她朝着众人发问,众人哪敢说话,就是小丫鬟们也不敢接话——董泰家是孟二奶奶的陪房,如今如日中天,都是一个府里的,谁不忌惮她家三分,不然,春燕也不会行事那样跋扈了。

      秋雁原本仰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谁知道一个个都躲开了她的目光,她脸上也只能露出认命的苦笑来。

      但明雀可不是在府里长大的,自然也不会认命。她一见众人噤若寒蝉,明白过来,顿时满脸失望。

      府中处处是派系,各自为政,还不如小庄子安宁,团结一心。怪不得祖母要担心老太君,一个人要有多少眼睛,才能看得住这些派系,分辨这些是非。要是稍微断错了,就误了人的一生。还不如田舍富户家的老太太,能安享晚年……

      “你们明明都亲耳听到了经过,怎么都不敢作证。难道府中没有公道不成?”她问众人,也问李妈妈,问得胡娘子眉头一皱。

      “府中行事向来最公道。大家都说没听见,就你这小丫头在这给秋雁叫屈,我看你才是想诬陷我家春燕呢。”董泰媳妇见她这样,生怕李妈妈被她说动了,连忙想上来拉扯她。

      明雀却一闪身躲开了,大声道:“那就请管家娘子明察,把证人都叫去私下问话,当着众人的面,谁敢指证?”

      “为这点小事,闹得天下大乱,可不值得。胡娘子你别听她的,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府中体面要紧……”董泰媳妇顿时急了。

      胡娘子对这话倒是有所触动,朝李妈妈道:“我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争不出个结果,反而闹得不体面,不如都罚下去算了。”

      秋雁一听,顿时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众人看着,都心生怜悯。明雀却仍然据理力争道:“娘子这话说得不对,什么是体面?处置公道才是体面,要是冤枉了人,算什么体面。我不信府中没个讲理的地方。我祖母在家就常说,老太君明察秋毫……”

      李妈妈听她话里话外,是要闹大的意思,顿时眉头一皱,瞥了一眼自己媳妇道:“怎么任由这丫头在这闹?”

      胡娘子这才反应过来,道:“把这丫头给我抓起来,也太无法无天了。”

      明雀哪里肯,见人来抓,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道:“是你们没道理,冤枉好人,还来抓我,真是颠倒黑白……”她虽然能跑,到底才十四五岁,被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抓住,拿帕子就想堵她的口,她还挣扎道:“你们徇私枉法,我要见老太君……”那仆妇恶狠狠地掐了她两把,痛得她尖叫起来:“救命,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有没有王法!”

      “你不过是个小奴婢,李妈妈就是你的王法。老实点!”那仆妇狠狠道。

      众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眼露同情,反而是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开了腔。

      “好了,别在这号丧了。”自己还是“待罪之身”的霜纹见到这场闹剧,直接冷笑道:“你们不是要人证吗?我就是人证,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然长得纤弱风流,说话却不急不缓,中气十足,满庭人都听得清楚。下午阳光明媚,她仰着脸,脸上有种厌世的艳丽,十指纤纤,将秋雁一指,道:“她当时说我衣裳好看,像戏里的人。”又直接指向春燕,道:“是她说我们是戏子,她旁边那个穿月黄衣裳的东西,说我们是粉头,是买进来的。你们不是要公道吗?我就给你们公道好了。现在清楚了没有?该罚谁你们心里有数了。”

      她这番话谁也没意料到,顿时众人都愣住了,连经验丰富的李妈妈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董泰媳妇见她指认春燕,关心则乱,连忙否认道:“你说是谁就是谁么?你说的话也不可信。”

      霜纹只是冷笑。

      “真好笑,我难道护着骂我的人,去诬陷没有骂我的人么?”她索性直接挑明了,“就是你女儿和那个穿黄的小贱人说我是戏子粉头,我是苦主,我说的不可信,难道你说的可信么?”

      董泰家的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胡娘子见霜纹这样没规矩,冷声道:“霜纹,你还给别人作上证了。你自己犯的事还没罚呢,你说的是什么话!”

      “那就罚呗。”霜纹一副淡漠神色,明明是极艳的桃花面,眼神却冷得像冰,“我说的哪句话不是真话?你们买了我,我就任凭你们处置罢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怕你们做什么。”

      胡娘子都有点棘手。其实她跟着李妈妈选小丫鬟,这些年见过的女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别的女孩子再漂亮也不过是常人的漂亮,这女孩子漂亮得简直有点妖气,这性子也实在是妖孽。

      董泰媳妇见状,连忙道:“这小戏子最可恶,第一个就该打,这样没规矩,就是选上去也是祸害,不如就地打她一顿,也给众人看看府里的规矩!”

      她这提议,别人还没说什么,明雀第一个不依,霜纹帮了她,她也要帮霜纹,立刻嚷道:“草芥人命了!指鹿为马了!春燕的娘说不过就打人了!”

      董泰媳妇见状,气得脸色通红,上去就要打明雀,却听见一个声音淡淡道:“怎么回事,选个丫鬟而已,怎么还选出冤案了?”

      这声音极年轻,带着点笑意,听起来极温和,却又带着点掌权的威严。

      说话的人也跟她的声音一样,极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半臂,却是玉色锦衣,上面银线绣暗纹,整个人修长纤细,清秀干净,是让人安心的姐姐模样,但那眉眼中自有一股智慧和威严。

      满庭的仆妇顿时都迎了上去,连李妈妈也起了身,带着胡媳妇迎了上去,齐声道:“见过翡翠姑娘。”

      “翡翠姑娘今日怎么来外院了?”胡娘子连忙满脸带笑道:“是老太君有什么吩咐不成?”

      董泰媳妇也仗着自己在孟二奶奶身边当差,笑道:“翡翠姑娘,老祖宗身体还好么?”

      翡翠却并不理她,只是笑道:“老太君倒没什么吩咐,不过我今日休假,来前院看看朋友,知道你们这边选小丫鬟,所以过来看看,谁知道你们断起案来了,李妈妈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她笑着看向周围过来奉承的媳妇们,笑道:“李妈妈一个管不过来,你们这些管家媳妇,怎么也不帮着断断案的?”

      她这句话一出,众人就知道她一定是从春燕攀咬人开始就听起了。问的其实是:你们这么多人,就这样由着董泰媳妇指鹿为马不成?

      众媳妇都有点惭愧,有机灵的就凑趣道:“姑娘说得对,但这案子谁敢断呢?再说了,这些小丫头们也着实过分,我们那时候哪敢这样?”

      “你们不敢,那只好我来断了。”翡翠笑道:“论理,她们也确实是淘气了点,但各打五十大板虽好,到底伤和气,场面也不好看。不如把她们私下训斥一顿好了。毕竟都是大姑娘了,当着众人面受罚,怪没脸的,是不是?以后说话就要注意点,都是一样大的女孩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她最后的话,是带着笑朝春燕她们说的,春燕、玉鹂都惭愧地低下了头,脸颊通红。

      春燕还胆大点,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翡翠姐姐……”,又是感激崇拜,又是愧疚,终究说不出什么来,低下了头。

      她们几个是家生子,对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都有数,甚至会偷偷模仿当作榜样。小女孩子心中自有崇拜的姐姐,被她说一句轻的,胜过被别人打一顿。

      翡翠处置完她们两个,又笑着问明雀:“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家生子吗?”

      明雀也是吃软不吃硬,见她这样笑眯眯问自己,于是老实答道:“我叫江明雀。我们家是给府上看庄子的。”

      “江明雀,这名字很耳熟。江妈妈是你什么人?”翡翠记性好得很。

      “我是江妈妈的孙女,我爹叫江九,是他送我来府上的。我离开家的时候,祖母嘱咐过我,让我进了府里问老太君好,问翡翠姑娘好。”

      翡翠满意一笑,她其实生得极干净漂亮,面容俊秀。孟老太君豁达,不忌讳小辈穿素色,常说“老要鲜艳少要稳”。庭院中一棵紫薇树正开花,满树粉紫色的花,堆云一样,翡翠正穿着一件玉色的窄袖衫子站在树下,梳着髻,一概钗环不用,鬓边插着两把玉梳,肤色也如玉,整个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照得庭院都亮了。

      “你父亲走了没有。”她笑着道:“要是没走,我也托人给江妈妈带句话,就说老太君身体康健,让她不要惦记,在庄子上好好养老。翡翠姐姐也问江妈妈好,说江妈妈把明雀教得很好,像我们华堂的人。”

      这句话一说,众人都又是惊讶又是羡慕,但都不敢显露出来。华堂是孟老太君的居处,是封一品诰命夫人时官家敕造的,说是府里的心脏也不为过。华堂的大丫鬟都是孟老太君亲自教养,出去比别人家的小姐也不差,看翡翠的处事气度就知道。

      明雀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胡媳妇已经笑道:“傻孩子,还不快谢谢翡翠姐姐,这可是你的大造化。”

      明雀于是老实地行礼,道:“谢谢翡翠姐姐。“

      翡翠笑着把她一把扶了起来,调侃道:“我看这不是挺有规矩的吗?怎么刚才那样淘气呢?把妈妈们都气坏了。”

      她一句话说得明雀脸也红了,低声嘟囔道:“是她们不讲道理嘛。”

      翡翠只当没听见她这句,笑着问道:“江妈妈近来怎么样呢?老太君也常念着她呢,每季都收到庄子上的果脯干菜,都很喜欢。怎么听说江妈妈腿脚不是很好呢?”

      “前些年上山找参,摔了一跤,现在养好了,只是爬不得山了,膝盖有些怕冷。这次我来,祖母还要来送我呢,怕我没规矩,冲撞了府里的大人们。我爹说,府里的人都和气,不会有事的,才把祖母劝住了。”明雀回答道,其实她是倔驴脾气,要顺毛捋,真哄顺了,其实也是会说客气话的。

      顿时众人都笑了。董泰媳妇没想到明雀还有这样的来历,江妈妈当年可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是真正的老资格,翡翠和明雀说话的样子何等亲昵。她在旁边,心中七上八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连忙也上来赔笑道:“明雀姑娘原来是自己人,也不早说,江妈妈当初和我家妈妈在府里当差的时候最好了,这事闹得,都是自己人嘛……”

      明雀刚经过那一轮,对她和她女儿春燕印象坏得很,见她给了台阶也不肯下,只板板地道:“我祖母说了,只要进了府里,都是自己人,要一视同仁,怎么能拉帮结派?”

      这话一出,别人还没怎么样,有个人先在翡翠背后扑哧一声笑了。翡翠回头一看,正是穿着胭脂红衫子的叫霜纹的女孩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呢,却不肯求饶,见翡翠看她,反而把头一昂,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翡翠顿时笑了,不动声色地道:“好了,误会解开就好了,不要伤了和气。”

      她笑着理了理明雀的头发,把她当小妹妹一般,笑道:“老太君其实也收到了江妈妈的信,让我今日接你进去。刚好呢,咱们院子里还缺两个小丫鬟,我准备再带一个去。”

      众人顿时神色都为之一动,老太君院子的位置向来是丫鬟中最好的,待遇优渥,位置也高,满府的大主子小主子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要是做到翡翠这样的大丫鬟的位置,更是相当于半个主子了。一个位置给了明雀是意料之中,另外一个位置,可真是值得打破头了。

      但翡翠不发话,李妈妈都不敢提人,何况她们呢,所以反而一时间都僵住了。

      明雀却不知天高地厚,顿时眼睛都亮了,朝翡翠请求道:“翡翠姐姐,再带秋雁姐姐去好不好?”

      顿时众人看秋雁的目光都要冒火了。秋雁家在府中是边缘中的边缘,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只能忙些绣花边帕子之类的杂货,好事一件派不上,是个苦瓤子。陡然交了这样的好运,怎么不让人嫉妒。

      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看向秋雁,见秋雁一脸不敢置信,仍是那副怯怯的模样,她也不说答不答应,只是笑着问明雀:“你为什么觉得秋雁适合呢?”

      明雀被问得一愣,想了想,道:“我觉得秋雁挺惨的,而且她也老实,去华堂就没人欺负她了。“

      翡翠笑着摇摇头。胡娘子看不下去了,直截了当地提醒道:“傻孩子,老太君院子里的人,哪有你来选的道理。”

      府里当家的管家媳妇都清楚,翡翠的温柔其实是柔中带刚,如同玉石,看似温润,实则坚硬无比,而且受老太君教导,行事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有时候连她们都看不透呢,哪会被明雀说动。

      像现在,众人见明珠替翡翠拒绝了明雀,顿时明白机会来了,都想上前自卖自夸,董泰媳妇自然一马当先,道:“翡翠姑娘,我家春燕……”

      翡翠只是将手一抬,众人都当过差,自然知道这是叫她们噤声的意思,只得停下,从乱糟糟变成一片安静。

      翡翠却看向了一个另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正是这场闹剧的中心,那个叫霜纹的女孩子。众人争抢那个位置时,她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切,明明是噙樱桃一般精致饱满的唇,嘴角却勾着一丝讽刺的笑。

      见翡翠看她,她也平静地看回来,目光中并不见奉承。

      “你叫霜纹?”翡翠问,“是哪个霜,哪个纹?”

      “六月飞霜的霜,冰裂梅花纹的纹。”霜纹不紧不慢地答道。

      翡翠顿时笑了。

      “那就霜纹吧,正好我们院子里缺个漂亮女孩子呢。”她也云淡风轻地宣布道。

      众人顿时都炸开了锅,只是囿于翡翠素日的威严,不敢高声吵闹,但都是不解神色,连胡娘子也上前劝道:“翡翠姑娘,这丫鬟没有教好,只怕进不得内院……”

      翡翠都没回话,只是“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胡娘子。胡娘子也是快三十的管家媳妇了,却被她这一眼看得立刻不敢插嘴了。

      “规矩我们来教就好了,只要人品正就行了。“她说完这句话,不等众人细想她话里的深意,又道:”对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一句旁的话,要问问李妈妈呢,请移步说话。”

      她是大丫鬟,管的就是老太君的院子,宣布的话哪有她们置喙的道理。平时温言软语,一旦下了结论,敢质疑的都被视为她们的冒犯,众人也只得受了。李妈妈都也只能答应道:“好,请姑娘这边走,玉凤,你继续选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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