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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付府 ...

  •   八月二十,清晨。

      墨荷替我梳头的时候,诗云已经把衣裳捧过来了——绿色半臂衫,杏色襦裙,料子是极薄极软的缭绫,袖口只绣了一圈素色暗纹。我对着铜镜看了看,从妆奁里拣了一支最不起眼的银簪递给她。

      “就这样吧。不用别的了。”

      “娘子,”诗云歪着头打量我,“付家可是特地派了管家和马车来接的,排场做足了的。你穿得这样素净,倒像是去上香。”

      “百日宴而已,又不是去看什么人。”我对着铜镜拢了拢鬓角。

      诗云凑到墨荷耳边,声音却故意放得让我听得见:“付府离刘府很近的,刘家今天也去。说不定啊,还是会碰到朱郎君哦。娘子当真不打扮一下?”

      我一把从妆奁里抓出那支银鎏金海棠花簪,递给墨荷:“插上。再点一点口脂。”

      诗云在后面笑出了声。

      付家的阵仗确实做足了。两辆青帷马车停在大门外,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家,穿一身靛蓝长袍,腰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四个仆妇、六个家丁。他恭恭敬敬地朝父亲行礼,双手递上一封洒金帖子。

      “张公,我家使君说了,今日请张公阖府赏光赴宴,万不可带礼。若是张公带了礼去,我家使君定加双份还回来。”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父亲笑了笑,说了句“付公太客气了”,回身便吩咐张全把备好的贺礼照旧搬上马车,又让自家的马车也套上,跟着付家的车一道走。母亲带了许嬷嬷、两个大丫鬟、四个仆妇,我和墨荷、诗云带着两个小丫鬟,家丁跟了十二个,前前后后浩浩荡荡一行人往萧县去了。

      到了付府,我才知道什么叫“比刘府更阔”。

      刘府是气派,但那是商贾之家的殷实气派——廊柱粗壮,庭院开阔,处处透着实在。付府却不同。从大门口开始,一路便是白墙黛瓦、曲径幽篁,墙角种着细竹,阶下养着菖蒲,连门环都是古玉镶的。进了大门,迎面一座汉白玉照壁,上面浮雕着竹林七贤,人物须眉毕现。

      付大郎和付二郎并肩站在仪门处迎客。付大郎看上去将近三十,面容白净,笑容温和,穿一身靛蓝暗花圆领袍,一看便是个安分守己的富家公子。付二郎比他年轻些,眉宇间多几分精明,也恭恭敬敬地朝父亲行叉手礼,说了些“久仰”“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

      “张公,家父和袁掌书记已经在正堂了,张公这边请。”付二郎侧身引路,又回头对门口的仆妇招了招手。

      付大郎便上前一步,朝母亲和我行了礼,吩咐仆妇们抬了两架小竹轿过来。

      “张夫人请往凤仪厅,女眷们都在那边。张娘子请往——花影轩,今日来的年轻娘子们都在那里赏花吃茶。”

      母亲和我分乘两架小轿。我坐上去的时候,许嬷嬷、墨荷、诗云和两个小丫鬟跟在轿子两边。轿子沿着曲曲折折的游廊往里走,穿过一座假山,又绕过一片荷塘。时已入秋,荷花开过了,只剩下一池碧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我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付府的院子实在是大,回廊连着回廊,月洞门套着月洞门,每转一个弯都是另一番景致。

      轿子外头有仆妇的声音:“张夫人往这边——对,凤仪厅在东边。张娘子的轿子跟后头,花影轩在西边。”

      母亲乘的轿子在前面拐过一道月洞门,仆妇们簇拥着跟了上去。我乘的这架轿子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又有一个仆妇在轿外说:“小娘子们的丫鬟请往这边歇息——对,几位姐姐跟我来。”

      诗云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丫鬟跟着那仆妇走了。轿子旁边就只剩了许嬷嬷和墨荷。墨荷的手搭在轿杠上,跟得紧紧的。

      轿子又走了一阵。外头的人声渐渐远了,丝竹声也淡了,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和轿杠吱呀吱呀的响。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怎么走了这么久,正要掀开帘子问一句,轿子停了。停得有些突兀。轿杠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搁在了青苔地上。然后我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轿夫们的脚步,往一个方向跑,越跑越远。

      我叫了一声“墨荷”,没人应。

      又叫了一声“许嬷嬷”,还是没人应。

      我掀开轿帘。

      面前是一个极清幽的小院——青石铺地,墙角一丛湘妃竹,石阶下一口青瓷水缸,水面漂着几瓣睡莲。小院正中一座三开间的精舍,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门扉紧闭。小院的门是一扇朱漆木门,从外面关上了。
      他们把我丢在这里了。
      我扑到门上,用力拍打,门板纹丝不动。

      “母亲——许嬷嬷——”

      我的喊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了个转,被四面白墙弹回来。没有人应。

      “张娘子,别来无恙。”

      我猛地转过身。付景行从精舍的廊下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襕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头发用银冠束得一丝不苟。他对我行了一礼,姿态斯文有礼,像是在宴会上偶遇一般。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板上,“我母亲呢?许嬷嬷和我的丫鬟呢?”

      “张夫人早已安全抵达凤仪厅,此刻正与各府女眷吃茶叙话。下人们都被引到别处歇息了。”付景行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温和,“张娘子的贴身丫鬟和那位老嬷嬷,可能会受些委屈。不过我的人不会为难她们——毕竟,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你想做什么?”我攥紧了袖口,“我母亲发现我不见,一定会来找。今日宾客这么多,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付景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笃定,有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还有一点点我分辨不出的悲哀。

      “张夫人找不到这里的。我们付府外头的人头一回来,没有不迷路的。等他们找到——”他把那个“到”字拖长了一瞬,“早就晚了。到那时候,我早已和张娘子生米煮成熟饭。”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什么晚了?你想干什么?”

      “我顾不上了。”他一步步往前迈,“没有你,我活不了多久。我父亲不同意我退婚,你父亲也不同意你嫁我——我只能这样。到那时候,我们两家都不得不同意。”

      “王法呢?你就不怕王法?”我提高了声音,循着墙根后退。

      “王法?”他笑了一声,走到门口顺手落下门闩,“张使君要报官,正好,那便是全天下都知道——张娘子已经是我的人了。到那时候,除了嫁我,还能怎样?”

      他说着便扑过来伸手来拽我的胳膊。我尖叫了一声,侧身躲开,扑到廊柱上死死抱住。廊柱粗粝的木纹硌着我的脸颊,我的指甲掐进柱子的漆皮里,指甲盖底下传来一阵剧痛。

      “放开我——你放开——”

      “别怕,我不会伤你。”他一只手拽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还在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会对你好的。成了亲,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喜欢写字,我家里藏了几十轴名家真迹,全给你。你喜欢下棋,我陪你下。一辈子只要你一个——”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毛骨悚然。不是因为他有多用力,而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禽兽不如的事。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求爱。我双手被他拽离了廊柱,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划痕,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被他拖着踉跄了几步,拽进了精舍的门。

      里面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卧房——红木架子床,烟罗帐子,案上还供着一瓶新折的桂花。他把我往床榻的方向拖,我死命挣扎,手抓住门框,抓不住,又去抓桌沿,茶杯被我扫落在地上碎了一地。我尖叫着,喊父亲,喊母亲,喊三郎。

      “三郎——三郎救我——”

      “宝贝,我在。”他低下头,嘴唇压了上来。

      我狠狠偏头,他的嘴唇落在我的嘴角上,又滑到脸颊。我拼命推他,他的身体压上来,一只手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躲,另一只手在我腰间摸索着去解襦裙的系带。他的手指碰到我腰侧皮肤的时候,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又踢又打,他恼了,猛地在我下唇上咬了一口,血腥味在我嘴里漫开。
      “砰——!”
      院门那边砸过来一声闷响。不是敲门,是什么重物死死撞在门板上。

      陈婉娘又尖又亮的声音穿透了小院:“里面怎么了?开门!”

      付景行浑身一僵,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我的手摸到发髻上那支海棠花簪,拔下来,猛地朝他脸上划了过去。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跌开。
      簪尖从他左边颧骨划到耳际,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我什么也顾不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刚跑到院子里,大门便被硬生生撞开了。陈婉娘带着两个丫鬟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袖子挽到肘弯,她一眼就看见衣衫撕裂、嘴唇淌血的我,又看见捂着左脸从精舍里追出来的付景行,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付景行!”她大步走过去,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那一下打得极重,响得院墙都像在震。“你是不是疯了?你给家里丢人丢够了没有?”

      “你懂什么?我是真心对她的!”付景行捂着脸,眼眶发红,“你少管我的事——”

      “你知道她跟谁相好吗?”陈婉娘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付景行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冷笑说道:“你忘了舅舅是谁了吗?”
      “你——”陈婉娘咬牙骂了一句,“不可救药!”
      “陈婉你少胡说八道!你以为她和你一样爱和草莽厮混?!”付景行看了一眼我,恶狠狠地对着陈婉娘喊道。
      陈婉娘没有理他,和一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住浑身哆嗦的我,快步往院外走。另一个丫鬟留在院子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去查看付景行脸上的伤口。
      陈婉娘扶着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张娘子,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张夫人。只是——凤仪厅那边女眷众多,正厅那边人更多,你这样衣衫不整地过去,闹开了,对付家不好,对张家也未必是好事。我方才听见骚动赶过来的时候,小院门口已经有两三个下人在交头接耳了。”
      我盯着她的嘴,浑身发冷,眼神空洞而木然。
      她顿了顿,像是在飞快地盘算:“你如果不介意,我先扶你去我刚才歇息的小院,你把我的衣裳换上,我们再去——”

      “我不去。”我抓住她的袖子,手指还在发抖,“陈娘子,我不能再进去了。求你先送我出去,我回马车上等。我带了家丁,马车上有人守着。”

      陈婉娘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好。你裹好衣服,低着头,别让人看清楚你的脸。我带你们走东边侧门,那里人少。”

      她脱下外罩的大袖衫披在我身上,把我身上撕破的衣襟遮住,又把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下来戴在我头上,最后把披帛胡乱缠在我脖子上,勉强挡住流血的嘴唇。
      她和丫鬟一人一边架着我,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往东边走。一路上遇到两个付家的丫鬟,好奇地朝我们张望,陈婉娘挥手让她们走开,说“我的丫鬟不小心崴了脚”。

      快到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正门内外来来往往的人流,看到泼洒在青石地面上的万丈日光。付家的家丁在迎客,刘家的轿子正往里进,人声鼎沸,天光敞亮。
      那里人多,一定更安全,只要跨进那片光里,就再没人敢动我分毫。陈婉娘虽然救了我,可她毕竟是付家的外甥女,如果她想的是保全付家呢?如果她带着我去了什么偏门僻巷,让我在那里换衣服呢?如果路上付景行又追出来呢?我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张娘子,”陈婉娘轻轻拽了一下我的手臂,“我们往左走,从东门出去。”
      “陈娘子,”我停下脚步,“我走正门。我的马车就在门外,我上了车就安全了。”

      陈婉娘的手还扶着我的手臂,她顺着我的目光往正门方向看了一眼。门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石阶上,几个家丁正在招呼来客。就在这一晃神间,我挣脱了她的手,快步朝正门跑去。我跑得跌跌撞撞,褙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帷帽的薄纱糊在我脸上,我只顾往前跑。
      陈婉娘在身后喊我:“张——”她猛地刹住,声音陡然降了下去,“娘子”两个字被风声和人声搅成碎片。

      迎面来了一队人,簇拥着两顶轿子,我认得刘家的轿子——轿帘上绣着暗云纹,轿旁的丫鬟穿的是刘家统一的青布衫。
      我从轿子旁边跑过去,刘府的一个丫鬟疑惑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口中“咦”了一声。

      我继续向外跑。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停一下——夫人,请停一下——”

      那应该是周氏的丫鬟——可我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快点找到自家的马车,找到张全,找到任何一个张家的家丁。

      大门口一个付家的家丁先注意到了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我怎么了。我听见有人在说“这是哪家的娘子”,有人说“怎么弄成这样”。两个正在门外整理马车的小厮停下来,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跨出了付府的大门。
      日头正盛,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外面停满了马车和轿子,刘家的、陈家的、县里官员的、付家自己的——车马骡驴挤挤挨挨,仆役家丁三三两两地在道旁歇脚闲聊。几个家丁正围着一个骑在一匹黑马上的人说话——朱温。

      他骑在马上,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身边围着的是朱存和刘家的几个家丁,显然是刚护送刘家太夫人和夫人到了门口,正要转到一旁去安置马匹。
      “三郎——”
      我把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都押在了这两个字上,可是我的声音在发抖,碎得不成样子,落进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没有听见,一夹马腹,黑马往前迈了两步,马蹄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想往他那边追,可我腿是软的,脚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我想喊得再响一点,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只发出一点气声。
      他骑着马,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那一刻好漫长。
      我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没有力气,又迈了一步。帷帽的薄纱粘在我脸上,被眼泪和冷汗浸透,糊得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背影。
      他忽然勒住了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攥着缰绳的手一紧,黑马旋身回来,在原地踏了半步,他回过头来,目光先是在人群里扫了一下,没有落点。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大袖衫,帷帽歪在一边,头发披散着,踉踉跄跄。
      “昀儿?!”
      这一声让我有了一丝力气,我朝他跑过去。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响。我已经扑到他身前,双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往下滑。他的手臂从我腋下穿过,把我托住。
      身上的大袖衫松开了,露出下面撕破的衣襟,披帛遮着的嘴唇上凝着一道暗红的血痂,口脂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指甲裂了,指尖都是血,手腕上布满淤青,他眼睛里的疑惑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最珍视的东西被人摔碎了的恐惧。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浑身发抖。
      “谁?”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很沉,“是谁?”
      我浑身发抖,还说不出一个字。牙齿磕着牙齿,手指抓着他的前襟,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也在抖,从他架住我的双手上传来极其细微的颤栗,和我的颤抖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带动了谁。

      我试了好几次,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字:“付、付景行。”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在翻涌。
      朱存过来看清楚了我身上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暴怒只花了一瞬。他右手猛地一甩,腰间的刀便抽了出来,刀尖指着付府的大门方向,他半边脸都因为狂怒而扭曲了:

      “是谁——老子活劈了他——”

      围过来的几个刘家的家丁也跟着纷纷拔刀,骂声四起,刀身在日光下一片乱晃,明晃晃的,看得门口的行人都呆住了。
      付家的家丁想上前又不敢,一个个面面相觑。
      陈婉娘追到门口,一看见这阵势,刹住了脚步,脸色刷地变了。

      “都把刀收起来!”朱温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砍在石板上,溅出火星。“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朱存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的眼睛也红了,提着刀的手臂青筋暴起,“三郎,你什么意思?你忍得了?”
      朱温咬着牙。他没有再看朱存,只是把我往怀里又收紧了些,脸上咬肌暴起,青筋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脖颈。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只手抖得厉害,指骨攥得刀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声。
      刘家的家丁们也都停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垂在身侧,满脸不忿地望着朱温。
      “三郎,”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我抓住他的衣襟,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我没事。他没有得手。陈娘子及时救了我。”
      他低头看着我。
      我伸出右手:“你看——就只是手伤了,别的……没有……”
      我的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从中间裂开了,指尖上凝着半干的血,手腕上还有付景行箍出来的青紫淤痕。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指上,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又暴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触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还在发抖。

      这时候刘夫人快步折回了大门口。她听见了骚动,下了轿一看便知出了事,一路小跑着过来。朱存还在那里握着刀,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刘夫人一把抓住朱存的手臂,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二郎,把刀收起来。先把人带回府里——这边郎君自会跟付家周旋,我先把三郎和张娘子送回去。”她转过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追上太夫人的轿子,万一同着人,就说家里突然有急事,请太夫人先回府。”
      “明白。”丫鬟转身快步走向大门。
      朱存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手腕慢慢垂下来,刀尖对着地面。他看了朱温一眼。朱温没看任何人。他在看我手上的伤口。
      刘夫人示意刘家的家丁们都围拢过来,在我们外面站成了一圈,把付家门口众人的视线遮了个严实。

      付家大门里,陈婉娘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直直地望着这边。她身边几个付家的家丁疑惑地探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全从马车旁边跑过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我就愣在当场。“娘子——这是怎么了?”
      他转向朱温:“朱郎君,我们娘子——”

      “去付府找张使君。”朱温打断他,声音压得很沉,“找到人,什么也别说,让他马上到刘府。就说是张娘子的事。快去。”

      张全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付府大门里跑。

      刘家的马车已经赶过来了。朱温把我打横抱起来,放进车厢。刘夫人也跟着上了车,坐在我对面。朱温坐在我身旁,我靠在他身上,没有力气大哭,只剩眼泪无声地流。
      车厢微微晃动着驶离付府大门,日光从车窗帘子的缝隙里一明一暗地闪过。
      朱温没有说话,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手掌贴着我的上臂,手指微微发抖。车厢里有一种极沉的、极压抑的东西在弥漫,刘夫人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窗外。
      到了刘府,刚进大门,刘夫人便掀开帘子吩咐门房去请郎中,又让仆妇赶快去西苑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准备衣裳、热水、干净的细布。
      然后她回身坐好,目光在朱温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在他怀里的我,沉吟一下,说:
      “三郎,客房现收拾,来不及,内院人多嘴杂的,不如你那屋子背静——要不,先去你那儿安置?”
      我点点头,往朱温怀里靠了靠——如果去了刘府内院,朱温就不能陪着我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双臂收紧了些,只应了一个字:“好。”
      马车直接停在了朱温的住处前,他把我抱下车,穿过小院,进了房间。那间小房子不大,两间通着,平日里他一个人住。外间一张桌两把椅子,里间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弓,枕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兵书。
      仆妇送来药箱,他从里面翻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然后把我受伤的右手轻轻拉出来,放在他掌心里,从桌上拿过一小壶烧酒,撕了一条干净的细布,蘸了酒,轻轻擦在我指尖的伤口上。酒液渗进指甲的裂缝,疼得我猛地缩了一下。他把我的手按住了,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给伤口涂上药,再用细布一圈一圈地缠好我的手指,缠得不松不紧,末尾掖进布缝里。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摇了摇头,眼泪又滚下来了。

      “没事了。”他说。他的嗓子是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到我。“有我在,你安全了。”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刘太夫人先到了。她的轿子刚到付府,人还没进正厅便听丫鬟说了个大概,直接赶了过来。她走进屋子,看见榻上披头散发、嘴唇带血的我,又看见坐在地上红着眼睛的朱温,搭在门框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让人去把刘崇叫回来。马上。”她对身后的仆妇说完,又加了一句,“郎中到了没有?”

      “已经让人去请了。”仆妇应声又去催。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张全搀扶着父亲,带着几个家丁跟在刘府管事身后快步走进院子,几个丫鬟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父亲一进门便看见了榻上的我,他身子晃了晃,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怎么回事?”他转向朱温,“谁干的?”

      “付景行。”朱温说,只说了三个字。

      父亲的脸从白变青,转过身对守在门外的张全厉声道:“你带人回去,叫上所有人,——把付家给我——不,去请县令——我要把——”

      “世叔!”朱温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父亲停住了,“先别惊动太多人。”

      刘太夫人也走上前来,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臂,用外面的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张使君,张娘子没有大碍,只是指甲劈了,先让郎中看过再说。有什么话,后面慢慢说。大家先到外间来。让张娘子先歇一歇。”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榻边的朱温,“三郎在这里守着。”

      众人陆续退到了外间。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声音。但隔着墙,我依然能听见刘太夫人不紧不慢的声音在问话。

      诗云的哭声从外间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进门以后,夫人的轿子和娘子的轿子分开了。又走了一段,有人让我去耳房歇息,说娘子那边有付府的丫鬟伺候。我想着青天白日的,夫人的轿子有四个嬷嬷跟着,娘子的轿子旁边还有许嬷嬷和墨荷,就没多想……到了耳房,我坐着等了很久,突然听到外面有骚动,有个不认识的丫鬟跑进来,让我赶紧去刘府找姑娘。我就带着小丫鬟跑过来了。”

      “看来他们家也知道出事了。”这是刘太夫人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响起:“许嬷嬷和墨荷呢?”

      没有人回答。

      “刘安。”刘太夫人叫了一声,“你快去告诉阿郎,让他去找张府的许嬷嬷和墨荷,先把人好好地带回来。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不要和付惟清当面起冲突。”

      “有劳太夫人。”父亲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跌在椅子上。
      外面安静下来。
      朱温坐在榻边,我躺在他身边,手还被他握着。我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下颌的线条还是绷得死紧。可他的手极稳,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手背。窗外有鸟叫,是院子里那株桂花树上落着的野雀,粗声粗气地喳喳着。我把他的手拉到脸颊边,贴在我脸上。

      “我没事。”我轻声说,声音还是哑的。“我用簪子划了他的脸……他没把我怎么样。陈婉娘来得及时,你别生气。”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团烧红的炭慢慢暗了下去:
      “傻丫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把话说出来,“我怎么会生气,只要你平安……我只要你平安。”
      我的感觉在他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回来了。方才那段时间像隔着一层浑水,什么都模糊,什么都在晃,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现在水慢慢沉淀下去,日光重新变得清晰,而那段记忆也跟着清晰起来——他拽我手腕的力道,他咬破我嘴唇时呼出的热气,他箍住我后脑勺时袖口上沉沉的檀香味,还有廊下那口青瓷水缸里被风吹落的花瓣。
      我忽然剧烈地发起抖来,终于哭出了声音。
      朱温立刻俯下身。我哭得说不出话,他把我抱起来,一只手搂住我,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护在他肩窝里,声音压得很轻很沉:

      “没事了。有我在,你很安全。没有人能再碰你一下。”

      我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可他一下一下说着“有我在”,身体渐渐开始慢慢松弛。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昀儿在哪里?昀儿——”她冲进里间,跌跌撞撞地扑到榻前,看见我脸上的血痕和嘴唇上的破口,看见我被布条裹着的手指,她整个人一下子软了下去。

      “母亲——”我伸手去拉她,她已经被身旁的赵嬷嬷架住。
      外间响起“再去催郎中”的喊声。刘夫人赶进来,让人把母亲抬到隔壁院子的客房去,又让丫鬟去取安神香点上。

      父亲站在房门口。他看看被抬走的母亲,又看看榻上把头靠在朱温肩头的我,没有说话。

      郎中来了。给我重新清洗了手上的伤口,敷了药,用干净的细麻布重新缠好。又看了看嘴唇上的咬痕,说没有大碍,开了几服安神的汤药。郎中说完了,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朱温——郎中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没有说什么,提着药箱走了。
      刘夫人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襦裙走进来,把衣裳轻轻搁在榻沿上,柔声说:“张娘子,这衣裳是我新裁的,还没上过身。你先把身上的换下来。”

      我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把陈婉娘那件褙子裹得更紧,手指死死攥着领口。

      “不要。”我摇头,嗓子又干又哑,“我不要换。”

      刘夫人愣了一下,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我不换!别碰我!”我的声音忽然拔高,她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得看了看朱温。
      朱温急忙起身挡在我身前。他背对着我,面朝着刘夫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先别换了。”
      太夫人站在门口,把刘夫人叫出去了。
      朱温重新坐下,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不住地往外涌。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遍遍说:
      “不换,没事了。”
      门帘掀起,墨荷搀扶着许嬷嬷走了进来。
      “娘子……”墨荷用帕子沾着眼角,许嬷嬷脸上还有泪痕,颤抖着伸出手,又缩了回去,转头拍了拍墨荷的手,对她说:“别哭了,平安就好。”
      我听到刘崇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是付惟清亲自带人找到的许嬷嬷和丫鬟。他不知情——至少看上去不知情。我去接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阻拦。”
      “嬷嬷,我没事。”我止住哭声,握住许嬷嬷的手,“嬷嬷没事吧?”
      “我没事!”许嬷嬷泪流满面。
      母亲醒过来之后被丫鬟扶着再次走进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父亲也走进来,站在母亲身后,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昀儿,娘带你回家。”母亲捧着我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我脸上沾着的一点血痕。

      我点点头,又转向朱温。我把脸埋在他肩头上,默默地流泪。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有握我手的手臂,圈住了我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与朱温交握的手上,久久未曾移开。那眼神里交织着沉痛、无奈,最终尽数化作了然与释怀。他沉沉地阖上双眼,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复杂的幽叹。
      再睁开眼时,他已收住情绪,转向门外:“太夫人,可否容朱三郎随我们一并回府?”
      刘太夫人立在外间门外,隔着软帘望向屋里,听闻此言忙应道:“张公客气了。三郎,听你张世叔吩咐。”
      朱温松开我的手,起身行了一礼:“是。”
      然后他走到墙角,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斗篷披在我肩上。他系带子的时候,指尖依旧微微发抖。

      从刘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

      母亲被两个仆妇架着走在前面,我由墨荷和诗云一左一右搀着,脚下还是软的。父亲走在最后,在门口一再向刘太夫人和刘崇夫妇拱手道谢,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刘太夫人反复说“应该的”“张公快上车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温跟在我们后面,刚走出外院的月洞门,刘家的护院们便从四面围了上来。他们有的叫“三哥”,有的叫“三郎”,七嘴八舌地压着嗓子问“下面干什么”“什么时候动手”“你一句话”。朱存抱着双臂靠在院墙上,冷眼看着朱温,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愤懑和不甘。

      朱温低下头,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隔着半院子的人声和脚步声,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看见那些护院们一个个点头,似乎听见有人说“听你的”,有人说“知道了”。然后他走到刘崇面前,又说了几句。刘崇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朱存。朱存瞪着他,他没有回应那个目光,径直朝我的轿子走过来。

      到了大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朱温翻身上马,父亲、母亲和我同乘一辆车,车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他骑在马上的侧影——脊背挺直,手攥着缰绳,指骨根根凸起。

      马车里没有人说话。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手臂在抖,可她一直没有松开。父亲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蜷着,眼睛望着车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地响了一路,谁都没有开口。

      到家的时候,申时刚过,天光还很亮堂。朱温先下了马,走到车门前。父亲先下车,然后回身扶母亲,母亲扶着我。我踩着小凳往下走的时候腿一软,朱温伸手托住了我的手肘。他的手指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整只手都在克制地发抖。

      “阿昀先回房歇着,”父亲转向我,声音很轻,“为父和朱三郎去书房说几句话。”

      “我要沐浴。”我说。

      母亲皱起眉:“你手上有瘀伤,郎中说了最好不要——”

      “我要沐浴。”我又说了一遍,眼眶红了。

      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朱温还托着我的手臂,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睛又红了,下颌的肌肉绷得铁紧,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别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青筋从手腕一直暴到手背。

      “你别走。”我拉住他的手。

      “我不走。”他说,声音是哑的。

      墨荷和诗云在净房里备好了热水,把门掩上。我把那身撕破的绿色半臂衫从身上扒下来,扔在地上,迈进浴桶里。水很热,热气蒸得我睁不开眼。我使劲搓自己的手臂、脖颈、腰侧——被那个人碰过的每一处皮肤。那些触感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糊在皮肤上,怎么搓都搓不掉。他嘴唇压上来的触感,他手指摸到我腰侧时掌心的热度,他咬破我嘴唇时呼出的带着檀香味的热气。我使劲搓,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娘子。”墨荷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别洗太久。”

      我穿上干净的中衣,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闺房。墨荷替我掖好被子,诗云把窗子掩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我闭上眼睛,那张脸就凑过来了——月白襕衫,羊脂玉佩,袖口沉沉的檀香味。我猛地睁开眼,瞪着帐顶,不敢再合上。

      诗云进来替我重新裹药,把我裂开的指甲用细麻布重新缠好。我盯着那些布条一圈一圈地绕,不觉得疼,只觉得木。

      母亲进来了。她在榻边坐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掌心里,没有说话。她的面容又恢复成了那个端庄冷静的刺史夫人,只有眼角还留着哭过的微红。

      “阿娘。”我扑进她怀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了,昀儿,在家了。”她轻轻拍着我的背。

      “三郎呢?让他来陪我。”

      母亲沉默了一下:“他还在和你父亲在书房说话。”

      “阿娘,你去叫他来。求你了。”我哭得声音发颤。

      母亲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对门口的诗云点了点头。诗云转身就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很稳。朱温推门进来,还穿着那件深灰的圆领袍,衣襟上沾着我蹭上去的血痕和泪渍。他走到榻边,我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攀着他的脖子,把他衣领哭得透湿。

      “他把我锁在那个院子里——他拖我——我拼命想逃——我抓住廊柱,指甲都劈了——他力气好大——我一直喊你——你听见了吗——你怎么听不见啊——”

      “听见了。”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发顶,声音压在喉咙里,很沉很哑,“是我的错。没有护好你。哭吧,现在是在家里。”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后背,我哭了好一阵子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低头看着我的脸,用手背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把我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

      “睡一会儿。我看着你睡。”

      “不敢睡。怕做噩梦。”我攥着他的袖子不放。

      他把我抱起来,重新放回枕头上,把薄被拉到我的下巴底下。然后他坐在榻边,让我握着他的手指。

      “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他突然说。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哄我时那种低柔的语调——很轻,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

      我一下子睁开眼:“你要干什么?别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笑,“你别管。好好睡。”

      “你——”我撑起身子,“你是不是要回萧县?”

      “先和世叔商量点事情,商量完了,一会儿就回去。刘家那边还有些事要办。”

      “你还有什么事?”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抓住他的手不松。

      “家里很安全。婶母在外间,外面家丁都加了岗。”他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明天,事情办完了,我就来看你。”

      母亲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候走进来几步,对他说道:“三郎,你世叔再怎么也曾经是刺史,知道该怎么讨回公道。你不要冲动行事。”

      “婶母放心。”朱温站起身,朝母亲行了一礼。他的声调很平静,很恭敬。可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母亲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她一定也看见了他眼底那点还没有熄灭的火光。

      朱温又回到榻边,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很轻,落到我皮肤上时停留了片刻。

      “你好好躺着。明天我来。”

      然后他大步走出房门。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廊下,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又一个噩梦。梦里付景行的脸和海棠花、芍药园、竹林凉亭搅在一起。他穿着月白襕衫站在付府的廊下对我行礼,说“张娘子别来无恙”。我转身跑,跑进普惠寺的后院,海棠花开得正盛。朱温骑在黑马上,回头看我,我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他策马走了,我追上去,脚陷在泥里,越陷越深。

      “昀儿——昀儿醒醒——”

      母亲的声音。她坐在我榻边,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脸。窗纸上已经染了一层灰白——天亮了。她的眼下有两团青黑,衣襟有些皱,显然一夜没有睡好。

      “阿娘,你守了我一夜?”我坐起来,头有些沉。

      “前半夜睡了。”母亲替我拢了拢散开的头发,语气轻松。

      仆妇们端着铜盆和热帕子进来,母亲亲自拧了帕子替我擦了脸和手,又替我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然后她把我按回枕头上,说今日不许下榻,厨房里熬了红枣莲子粥,一会儿就端来。

      早膳后,母亲回自己房里补觉去了。我躺在榻上,盯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发呆。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嘴唇上的血痂也凝得差不多了。

      墨荷给我端来了红枣莲子粥。我正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车马的动静——马车停下的声音,马嘶,还有好几个人的说话声。动静不小。

      许嬷嬷正在给我整理榻边的几案。她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

      “我去看看是谁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就从廊下蹿了进来。

      “昀儿姐姐!”

      朱友裕跑得脸红扑扑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槐树叶。他今早跟着父亲朱涣来府里,一进门就听说我病了,连他爹的书房都没去,直接跑到了后院。

      “裕儿来啦。”我想坐起来,他连忙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走到我榻前,站得端端正正的。

      “姐姐你生病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诗云从外头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神情——又是惊讶又是愤怒,还有一点困惑。

      “娘子,”她走到我榻边,压低声音,“来客了。来的人可不少——付惟清,付夫人袁氏,付大郎付慎行,袁其昌袁掌书记,陈初让,陈夫人袁氏,陈婉娘——还有——”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说出那个名字都觉得脏了嘴。

      “绑着的付景行,他们带了重礼。”

      我一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再次抖了起来。许嬷嬷一把抱住我,把我护在她怀里,嘴里已经骂开了:“一群天杀的畜生!还有脸来!绑着的?拿根绳子就以为能装可怜了?嬷嬷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家!”

      朱友裕站在一旁,看看发抖的我,又看看气得发抖的许嬷嬷,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挺直了小腰板。

      “姐姐别怕。”他握着小拳头,眉毛拧成一团,“我在这里守着。谁想欺负你,先打过我。”

      诗云接着说:“陈家娘子和陈夫人也来了。昨天是陈娘子救了娘子,咱们家不好拒她于门外。”

      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抖:“请她进来。”

      赵嬷嬷引着陈婉娘进了闺房。陈婉娘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杏色襦裙,往日那副张扬飒爽的做派收敛了不少,进门便快步走到我榻前,目光在我裹着布条的手指和嘴唇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眉头拧了起来。

      “张娘子,你的手——”

      “已经上了药了,不妨事。”我示意墨荷搬凳子,“姐姐请坐。”

      “我没脸当姐姐。”她在凳子上坐下来,把裙摆一甩,“我是那个畜生的表姐,该惭愧才是。”

      许嬷嬷在旁边沉着脸问了一句:“陈娘子,你们这么多人上门来,到底想干什么?”

      陈婉娘冷笑了一声:“别提了。我们一家根本不想来。可我娘毕竟是亲姨妈,总不能跟亲姐姐撕破脸。我那姨母今天来,是想让那个畜生娶张娘子。”

      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上来。我攥紧了被子,浑身打了个哆嗦。

      许嬷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做什么春秋大梦!”

      诗云也气红了眼:“还有脸提亲?昨天把我们娘子伤成这样——”

      墨荷没有说话。她站在角落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悄悄退出了房门。我知道她去哪了。她去前厅偷听去了。

      陈婉娘看着墨荷出去的背影,也没有多问,只是转向我,语气变得更恳切了些:“昨天你走了之后,他那张脸被你划了一道子,我姨母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把宾客都丢下不管了,只顾着给他上药。还好女眷那边有付家两位少夫人撑着场面,倒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来。后来我姨夫听说了,立刻带人去找你的丫鬟婆子,正好刘家也来要人。你放心——张世叔和张世婶跟付家本来也没什么深交,他们提前退场,没几个人注意到。”

      她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朱三郎——他那么暴躁的人,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吧?就这样算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他能怎样?他不过是刘府的护院,无权无势。再说,与他相好的娘子多得很,对我也未必有多在意。”

      陈婉娘挑起一边眉毛,看了我好一会儿。

      “张娘子,你知道我这个人,看上什么东西就大大方方去追,不感兴趣了也明明白白收手。朱三郎这个人,我早打听过了。他是亡命徒——而且是有脑子的亡命徒。这种人最不好惹。以前我是觉得他那种危险的感觉挺有趣,可后来打听到他的一些事——我就知道不能碰了。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这件事怎么处置我管不着,我只求你一件事——你们有什么动作,别连累我们陈家。我们没参与,不知情。”

      她又握了握我的手,站起身告辞了。

      陈婉娘走后不久,我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送客的声音。那些车马声渐渐远了,院子又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墨荷回来了。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眼圈是红的——气的。

      “使君和夫人对那群人客气得很,”她站在我榻边,嘴唇还在发抖,“那个畜生竟然还有脸提亲。娘子,使君竟然说要考虑——我在窗外亲耳听见的!”

      许嬷嬷腾地站了起来,绣凳差点被她带翻:“你说什么?阿郎怎么能这样糊涂?”

      “是真的!”墨荷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个付景行说,他对娘子是真心的,昨天只是想跟娘子表明心迹,没想到娘子慌了,喊叫起来才失了分寸。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窗外听得真真的,恨不得冲进去撕烂他的嘴!他那个爹在旁边帮腔,说付家真心求娶,说冯家昨晚连夜退婚了,如今付三郎已经没有婚约在身——”

      “然后呢?”许嬷嬷急急地问。

      “然后使君就笑了。问那个畜生科举准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去长安。说如果考上了,可以正式订婚,现在先走动走动,等娘子平静下来就可以和他家来往。还说——还说两家门当户对。”

      许嬷嬷跌坐在榻沿上,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嘴里不住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我垂下眼睛,昨天父亲在刘府还说要让人去叫县令,要把付家怎样怎样。怎么今天付惟清带着人一上门,他就笑了?就问起科举了?就说门当户对了?

      午膳的时候,母亲亲自端了饭菜到我房里。我靠在榻上,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鸡汤,一口都喝不下去。

      “母亲,你们在前厅和他们说了什么?”

      母亲坐在我榻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鸡汤,送到我嘴边,语气很平静:“他们来道歉。付惟清和袁其昌一块儿来的,带着付景行。付景行被绳子捆着,进门就跪下了。他说他对你是真心的,昨天只想跟你说说话,表明心迹,没想到你会害怕,会喊叫,他慌了,才会拉扯起来。他说他没有恶意,只是太喜欢你了。”

      “他还说,”母亲放下勺子,看着我,“原来的冯家——就是他订了婚的那家,昨天夜里差人送来书信,正式退婚了。冯家娘子是他姑母的女儿,肯定听说了昨天的事,连夜退的亲。付惟清说,如今付景行已经没有婚约在身,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求娶你。”

      我冷冷一笑。

      母亲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袁其昌在旁边劝和,说误会一场,既然没有大碍,不如结个亲家,化干戈为玉帛。他说张付两家门当户对,付三郎明年春闱有望,将来中了进士就是正经仕途中人,中不了不会纠缠。”
      我看着母亲平静的眼睛,我知道无论他们怎么说,我父母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母亲接着说:
      “陈初让也来了,带着陈夫人。陈夫人一句话都没说,陈初让也只是跟着劝了两句场面话,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夫妻今天是硬着头皮来的,袁氏毕竟是付夫人的亲妹妹,不来不行。”

      “父亲怎么说?”

      “你父亲说,”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若论门第,付家确实不差。付三郎有才学,明年春闱有望。只是你受了惊吓,眼下还不便谈婚论嫁。等过些时日你平静下来了,再议不迟。至于走动——先不用急。”

      “母亲,父亲真的这样想吗?”

      “昀儿。”母亲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她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蹭过我手腕上那些淤青。“你听娘说。你爹没有糊涂,娘也没有糊涂。这件事怎么处置,你爹有分寸。昨天他和朱三郎在书房里说了很久,连晚膳都是让人送进书房吃的。夜里我起来经过书房的时候,灯还亮着。你爹写了一夜的信。今早他让张全把那些信送出去了,至于送给谁,你不需要问。”

      她把我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从今天起,你先别出门。如果有你的手帕交上门来看你,问起来,你就说一概不知。你昨天在刘府歇了片刻就回家了,其余的事,你爹和朱三郎已经商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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