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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摊牌 ...

  •   八月十三,天光晴好。

      诗云推开窗扇的时候,我已经在镜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妆奁里的钗环摆了一桌子,金的银的玉的螺钿的,我拿起一支在鬓边比一比,放下,又拿起另一支。

      “娘子,你今日是要去比美还是去道谢?”诗云端着铜盆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笑。

      “去道谢。”我拿起第三支钗,是一支银鎏金的海棠花簪,花瓣上錾着细细的脉络,和普惠寺后山坡上的野海棠有几分像。我把它递给墨荷,“戴这支。道谢也要郑重些。”

      “郑重?”诗云把铜盆搁在架子上,走过来歪着头端详我摊了一桌的行头,“这身衣裳你挑了三天,昨晚睡前还在比划。水蓝窄袖衫配嫩黄齐腰襦裙,外头再罩一件白薄斗篷——这分明就是去比美。”

      墨荷替我插好海棠花簪,又从妆奁里拣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对着镜子比了比,抿着嘴没说话。

      我仔仔细细地敷了粉,点了口脂,又在眉间贴了一枚小小的翠钿。铜镜里那张脸慢慢地亮起来,像是被晨光一层一层染透的云霞。

      梳妆完毕,我站起身,墨荷替我系好襦裙的系带,诗云把白薄斗篷披在我肩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

      “好看。”她说,难得没有加任何调侃的后缀。

      我带着墨荷、诗云和两个小丫鬟往二门走。许嬷嬷已经在二门处候着了,身后跟着四个仆妇,捧着几只锦匣——两匹缭绫、一盒上好的茶饼、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都是母亲备下的谢礼。

      母亲从正房出来,穿了一身黛紫的褙子,额上贴了翠钿,端庄雍容。她看见我的打扮,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娘今日真好看。”我挽住她的手臂。

      “你今日倒是用心。”母亲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淡,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前后跟了八个家丁,两个骑马的在前头开道,剩下六个随车步行。仆妇们扶着母亲和我上了车,墨荷、诗云带着两个小丫鬟坐在后面的青帷小车里,许嬷嬷坐在车前。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坊门。

      “今日我们只拜见刘太夫人、刘崇夫人和王娘,”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都是女眷。不必再见刘崇和朱三郎。”

      我低头理了理斗篷的系带:“阿娘,人家救了我的命,我总该当面道个谢。”
      “不是已经在猎场上道过谢了吗?”
      “那次不算。那次我惊魂未定,说得不像样子。”

      母亲没有接话。

      “阿娘,”我把声音放软了些,往她身边挪了挪,“朱三郎其实没有那么不堪。你上次不也说,他倒是不像拦马车那时候了?”

      母亲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警觉。

      “阿昀,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她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因为他救了你,心里对他有了些……”

      “有了一些什么?”我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弯起嘴角。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你长大了。”她说。

      从砀山到萧县的路程不长,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刘府门前。刘府的青瓦白墙还是那般气派,只是今日门前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那么多的车马宾客,显得清静了许多。两扇朱漆大门洞开着,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刘崇果然又站在门口迎候。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的圆领袍,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和——朱温。

      他穿了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皮带,带着幞头。他站在刘崇身后,和上次一样规矩周到,我们的马车停下,他便上前一步,和刘崇一起迎上来。

      “张夫人,张娘子。”刘崇拱手行礼,又转向母亲寒暄了几句。

      朱温站在刘崇身侧,向母亲行了一礼,然后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我。只是极快的一瞬,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一个笑。然后他便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睛,吩咐仆妇们抬了两架小竹轿过来。

      “张夫人,张娘子,换轿去内院。”

      两架小竹轿一前一后沿着青石甬道往内院走。刘府的花园在八月的阳光里格外葱茏,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蜜。穿过两重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内院正厅。

      刘太夫人已经在厅前等着了。她穿了件朱砂色的大袖衫,高髻上插了一支张扬的红色芙蓉,衬得她面色红润,精神极好。刘崇夫人周氏站在她身边,面容端雅,穿着配饰倒是比她婆母素净许多——秋香色半壁搭着白色襦裙,头上只插一支碧玉簪。

      母亲上前行礼,献上谢礼。刘太夫人亲手扶起母亲,笑着说了一番客气话。周氏在一旁陪着,又吩咐丫鬟去请王娘。

      不多时,王氏从偏厅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净褙子,头发绾了一个利落的单髻,插一支素银簪。进门先向刘太夫人行了礼,又向母亲行了礼。母亲站起身还了礼,两人目光相遇,都微微点了点头。
      太夫人笑道:“王娘,三郎救了张娘子,今日张夫人特意来道谢的。”
      王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笑意,嘴角的弧度很克制。
      “张夫人不必这样客气。”王氏的声音不急不缓,“三郎本就是护院,遇上主家贵客有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

      众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们端上茶点。刘太夫人拉着母亲的手,说起当日坠马的惊险,又说起朱温救人不过举手之劳,张家这样郑重登门,倒显得刘家失礼了。母亲便说救命之恩不敢轻慢,而且与朱家世交旧谊,本该多走动。一来一回的客套话说得十分融洽。

      刘太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到我身上,忽然笑了起来。她的笑里有那么一点促狭,一点慈爱,一点“我什么都明白”的了然。

      “张家小娘子,你今日穿得这样好看,不是来看老身的吧?”

      “当然是来看太夫人的。”我笑着迎上她的目光,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顺便看看他。”
      母亲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阿昀,不害臊。”
      王氏的脸色一变。
      刘太夫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厅堂里回荡,连旁边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抿了嘴。周氏用帕子掩着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

      “谁没年轻过?”刘太夫人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老身当年也是富家姑娘,我娘家姓杜,杜家在宋州也是数得着的人家。我们老太爷那时候穷得很,一大家子只有几亩薄田。我爹娘不同意,我便跟爹娘说,这个人将来一定不是池中物。后来我们老太爷贩盐起家,创下这份家业——老身没有看错人。”

      她转向我,目光里含着几分暖意:“三郎这孩子,老身看着他长大的。他心眼不坏,就是命苦。他爹去得早,没人替他打算。可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劲,一股将来一定不会庸庸碌碌的劲。”

      母亲不好反驳太夫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王氏站在太夫人身旁,行了一礼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和她儿子说话的方式如出一辙。

      “太夫人抬举他了。”她转向母亲,语气郑重而克制,“张夫人,我是个做下人的,说话直,您别见怪。三郎再怎样也是个下人,张家是书香门第,张使君是进士出身的刺史,张娘子才貌双全。这桩事,怎么说都是我们家高攀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也在替他留意。庄子上有个佃户家的小女儿,今年十六,性子温驯,针线也好,样貌也端正。还有府里刘管事家的侄女,也到了年纪,人很利落。另外还有——”她微微笑了笑,“太夫人身边哪个丫鬟不是被您调教得又大方又伶俐的,我想请太夫人替我做媒呢,这么多家,我都有些挑花了眼。”

      刘太夫人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这还一下子看上这么多个,这要是都让老身去做媒,人家几家还不得都来找我算账?”她收了笑,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王娘,你也不用在我跟前说这些。你们三郎早就倾心张家小娘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氏沉默了一瞬。她转过头来看着母亲,目光坦诚而直接。

      “张夫人,太夫人说的是实话。三郎的心思,我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拦车的事他做得荒唐,是我管教不周。可您放心,我们家没有高攀的意思。三郎那边,我会教导他。张娘子日后定能寻得如意郎君,不该和他这样的人搅在一处。”

      我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周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茶点碟子,笑着站起身来。

      “说起来,太夫人前些日子说想吃桂花糕,今日厨房新做了一批,不如请张夫人和张娘子也尝尝?”她的声音轻柔而圆润,恰到好处地把话题岔开了。

      就在这时,厅外走进来一个仆妇,对周氏福了一礼。

      “夫人,付家夫人和付大娘子到了。”

      周氏微微一愣:“付家?今日没有收到付家的拜帖——”

      “说是临时出门,路过便进来给太夫人请安。”仆妇答道。

      周氏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刘太夫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付家三郎这段日子闹绝食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付夫人愁得没法子,听说张夫人今日在我们家——”

      母亲放下茶盏,转头对我说:“既然有客人来,我们便告辞了。”

      “阿娘,”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太夫人方才还说让我多坐一会儿呢。再说,救命之恩我还没当面谢过,回去怎么跟父亲交代?”

      刘太夫人看着我笑了一下,对母亲说:“儿女的事,总阻止反而适得其反。让她去吧,只是去谢一谢救命之恩,多带几个人跟着便是。”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太夫人,终于叹了口气。她转头嘱咐许嬷嬷:“带几个人跟着娘子。去外院找朱三郎道个谢,一刻钟就回来。”

      许嬷嬷应了声是,点了两个仆妇、墨荷和诗云,五个人跟在我身后。刘府的丫鬟在前头引路,我们一行人沿着游廊往外院走。

      路过正厅外的甬道时,迎面走来了一行人。头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紫的褙子,面容保养得不错,眉眼之间却有一团挥不去的愁云。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娘子,穿碧色襦裙,面容清丽,低垂着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付夫人和付大娘子。

      我侧身退到游廊边上,对付夫人行了一礼:“付夫人安好,付娘子安好。”

      付夫人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打量,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张家小娘子,果然好人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这些天说了太多话、流了太多泪。然后她便带着女儿继续往前走,付娘子从我身边经过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哀怨,有委屈,还有一点无措。然后她又低下头去,跟在母亲身后走了。

      引路的刘府丫鬟把我们带到外院的一处偏厅前,说朱三郎正和管家在外面说话,请娘子稍候。我站在偏厅门口,远远地便看见朱温站在外院的石榴树下,正和一个中年管家说着什么。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在日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

      管家看见我们来了,朝朱温行了一礼,退下了。

      朱温转过身来。他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我身后的许嬷嬷、两个仆妇、墨荷、诗云,一共五个人,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极为正经的表情,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叉手礼。

      “张娘子。”

      “朱郎君。”我回了一礼。

      我们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身后是五个目不转睛的看客。

      “那日猎场之上,承蒙朱郎君出手相救,张惠特来致谢。”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端正得像是在祠堂里念祭文。

      “举手之劳,张娘子不必多礼。”他也一字一句地答,语气端正得像是在衙门里回话。

      “朱郎君骑术精湛,令人钦佩。”

      “张娘子过誉,不过是常年在外奔走,略熟马性而已。”

      “那日若非朱郎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张娘子吉人自有天相,在下不过是恰巧在旁。”

      许嬷嬷站在我身后,目光在我和朱温之间来回扫。墨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在忍笑。诗云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在看石榴花。

      我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客套话,说到第七八个回合的时候,终于词穷了。我看着他,他的嘴角已经在微微抽动。我抿了抿嘴,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许嬷嬷的目光锐利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

      “娘子,你和朱三郎——不是第一次见面说话,对吗?”

      朱温转头看向我,我也看向他。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转向许嬷嬷,同时开口。
      “不是。”
      “是。”
      我们转头互相看着对方,又相视笑起来。
      “那个荷包——”许嬷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乞巧那天……”

      朱温忽然对许嬷嬷行了一个礼,姿态比方才对我行礼时还要端正。

      “不敢欺瞒嬷嬷。嬷嬷果然慧眼如炬。”他的声音诚恳而恭敬,“在下在刘府十几年,见过的嬷嬷不少,可像许嬷嬷这样既机敏又对娘子尽心尽责的,从来没见过第二人。那日坠马之时,在下亲眼看见嬷嬷急得脸都白了,心里实在感佩。”

      许嬷嬷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开场白。

      “嬷嬷是张家的老人了,娘子从小是嬷嬷看大的。”朱温继续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娘子在嬷嬷跟前,比在使君和夫人面前还自在些。这是嬷嬷的本事,也是嬷嬷的功德。”

      许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我趁机凑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嬷嬷,就一会儿。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就一会儿。”

      许嬷嬷看看我,又看看朱温,念了一声佛,长长地叹了口气。

      “娘子,别让我难做。夫人说了一刻钟——”

      “现在回去正好撞上付家母女,”我指了指内院的方向,“那才叫难堪呢。”

      许嬷嬷闭上了眼睛。她站在石榴树下,双眼紧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佛号。可她脚下没有动。我拉起朱温的手,转身就往石榴树后面的石凳走。那株石榴树极大,枝繁叶茂,花开得密密匝匝,正好把那石凳遮了个严实。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手还拉在一起。

      “我刚刚去了一趟宋州。”他收了笑,语气变得有些沉,“上个月草军围攻宋州城,被打退了不假,可流民遍地。城墙根底下睡满了人,卖儿鬻女的都有。刘家的生意受挫不小,货走不出去,银子回不来——这不是一个人能挽回的了。”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不光是刘家。今年到处都不好过。佃农成了流民,地没人种。我担心再这么下去,秋冬会有饥荒。”

      “这么严重?”我坐直了身子。

      “你回去告诉张世叔,趁早存粮。现在市面上粮价还算稳,再过两三个月就不好说了。”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我本来想攒够了钱,赁一处房子,再攒一份像样的彩礼。可现在这个样子——”

      “还没到那个时候呢。”我把他的手拉到我膝上,用手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朱伯母另外有儿媳妇人选了,好几个呢。庄上佃户家的小女儿,刘管事家的侄女——个个都比我针线好。”

      说完我把他的手一甩,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

      “你吃醋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

      “没有。”

      “你醋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站起身,绕到我正面。我转过身去,他又绕过来。我往左偏,他往左偏。我往右偏,他往右偏。最后他趁我躲闪不及,飞快地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还生气吗?”

      “生气。”我把脸扭到一边。

      他弯下腰,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又低头吻在我眼睑上。

      “还气吗?”

      “还气。”我的声音已经不太硬气了。

      他又吻在我脸颊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最后他的嘴唇覆上来,贴在嘴角。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还气吗?”

      “不气了。”我说。

      他笑了。我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然后他的脸靠近过来,我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唇压上来,这一次不是轻柔的试探,而是认真的、用力的吻。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托着我的后脑勺,力道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沉。

      石榴树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

      是许嬷嬷。

      我们倏地分开。朱温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被蹭乱的碎发,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我也站起来,拉了拉斗篷。

      “该送你们回去了。”他说。

      许嬷嬷站在石榴树下,面沉如水,手里捏着念珠,念佛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至少三倍。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叹气、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点被她压在嘴角底下没有放出来的纵容。

      回到内院正厅的时候,付家母女还没有走。

      付娘子坐在周氏下首,手里绞着一条帕子,眼睛还是红的。付夫人正在和刘太夫人说话,脸上堆着笑,笑底下是藏不住的疲惫。我走进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立刻落在我的脸上——我的那一双唇被朱温吻得微微发红、显得特别饱满。

      我低下头,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刘太夫人笑着朝我招招手:“昀儿回来了?来,拜见付夫人。”

      我站起身,对付夫人行了一礼。付夫人拉着我的手,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衣裳,转头对母亲说:“张家娘子真是好相貌,好气质。怨不得——”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的是“怨不得我们家三郎为了她绝食”。
      付夫人转过头去,对母亲说:“张夫人,那便这样说定了。八月二十,辰时,我们派人去府上接。”

      我倏地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正在和付夫人点头,脸上是那种社交场合滴水不漏的笑容。

      “有劳付夫人费心了。”母亲说。

      刘太夫人也笑着接口:“那正好,我们刘家也要去的。张小娘子,到时候咱们又能说说话了。”

      我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可已经僵在了嘴角。我看看母亲,看看太夫人,再看看付夫人——三个长辈笑眯眯地互相寒暄,把时间、地点、安排全都敲定了,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什么都不能说。

      付夫人带着女儿起身告辞。
      母亲也站起身来,向刘太夫人告辞。刘太夫人也不再挽留,只是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看老身”,便让周氏送我们出去。

      出了内院,朱温已经在外院的轿子旁等着了。他看见我们一行人出来,上前行了礼,引着母亲和我上了小竹轿,一路送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家丁们分列两旁。

      母亲先上了马车。我踩着小凳往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胸口上——和三月三普惠寺山门前一模一样的动作。轻轻的,按了一下。

      马车驶出刘府门前的大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沉的辘辘声。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回头望了一眼——朱温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靛青色的袍角被风掀起一角。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直到马车拐过巷口,那道身影才被灰色的院墙遮住。

      我放下帘子,靠回车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阿娘,付家三郎来咱们家求亲,父亲当场就回绝了。怎么你今日又答应了付夫人的邀约?”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正好够母亲听见。

      母亲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去了只是在女眷厅待着,又不见他。再说他家还没有和冯家退婚,能如何?让他觊觎吧,咱们该玩玩。”

      我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阿娘——你这是学我爹说话。打猎之前我爹说‘任他们觊觎,我该玩就玩’。你当时还数落他来着。”

      母亲自己也笑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恢复了那副端庄的神情:“付夫人今日一个字都没提付三郎。她只说了付家长孙的百日宴——付大郎成亲多年才得了这个儿子,付家要大办。到时候她娘家哥哥袁其昌要从汴州来,带着宣武军的一众同僚捧场。来的都是有官职在身的,宣武军掌书记、汴州判官、还有几个校尉。这些人跟你父亲的身份匹配,见见没坏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转了半圈:“再说,为娘也想让你见见真正的公子做派。那些读书明理、举止有度的郎君见多了,你自然就不会对那个朱三郎念念不忘了。一个猎户护院,没读过几本书,跟那些公子们比起来到底粗鄙。”
      我把斗篷的系带解开又系上,没有接话。
      粗鄙。
      也许是吧。
      可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那张脸——剑眉星眸,英气里带着几分痞意。喜欢他歪着头看人时嘴角那一抹笃定又漫不经心的笑。他比谁都懂得怎么让我心跳加速,又怎么在我气鼓鼓的时候一句话把我逗笑。
      那些世家公子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可跟他们在一起,我只觉得闷。
      朱温像一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豹子,却偏偏在我面前收起利爪,对我百依百顺。哪一个十七岁的娘子,能拒绝一头猛兽心甘情愿匍匐在脚边的感觉呢?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晚膳摆在花厅,父亲让厨房多加了一道鱼脍,兴致不错地饮了两杯酒。我坐在他对面,把玩着筷子,等他喝完第二杯才开口。

      “父亲,我不想去付家的百日宴。”

      “为何?”父亲放下酒盏。

      “付三郎为了女儿绝食,闹得满城风雨。他未婚妻家现在不定多难堪。咱们这时候登门赴宴,坐在那里,让人家怎么想?付三郎的心思不死,咱们去赴宴,在旁人眼里就是张家在给付家机会。就算父亲没有这个意思,外头的人会怎么传?”

      父亲夹了一块鱼脍,慢慢嚼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门亲,为父绝不会同意。有婚约在身还给别家娘子送首饰,这等轻浮行径,绝非良配。”

      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话锋一转:“不过你母亲说得也没错,你该多见见世面。付家这场宴,来的都是宣武军那边的人。那些真正的豪门公子是什么样,你去看看,眼界就宽了。眼界一宽,那个朱三郎在你眼里就不稀奇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这次语气比方才沉了些:“阿昀,你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世道。流民越来越多,连刘崇都保不住家业——他上个月关了三间铺子,你知不知道?刘崇都如此,何况他一个朱三郎。乱世之中,不过蝼蚁罢了。”

      “父亲,”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很轻却很稳,“朱三郎绝不是乱世蝼蚁。他一个人能管得住一整个庄子的猎户,能让刘家那些走镖护院的人都服他。他脑子灵活,遇事随机应变——乱世来了,这种人才站得住。”

      “我难道看不出来?”父亲忽然把酒盏往案上轻轻一顿,酒液晃出来几滴,“那小子太精明了。神鬼都能被他骗了,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家,能看透他?”

      他看着我,语气缓了一缓,变成了一个父亲在跟女儿讲道理时的那种语重心长:“阿昀,你听爹说。那小子十岁就没了爹,寄人篱下十几年,什么样的嘴脸没见过?他早就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跟猎户说粗话,跟刘崇说正经话,跟你爹我说体面话——这都不带换气的。你没见过那些围着他转的小娘子都是什么下场。他要是真心想成亲,孩子都满地跑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因为他根本收不住心。他经历太多了,什么样的娘子都见过,没有一个能留住他。”

      父亲把酒盏端起来又放下,直视着我的眼睛:“你是张家独女,为父虽然致仕了,可恩师毕竟位居中书令这样的要职,我还能说得上话,他若是冲着你的才貌来的也就罢了,可他要是冲着为父的人脉和咱家的家底来的——这种人,为父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我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字地说:“女儿会证明给父亲看,朱三郎对我是真心的。”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中秋节,午后。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把砚台里的墨映得微微发亮。我正在临一张新帖,笔尖刚落在“永”字的第一笔上,诗云就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快得把门帘掀得老高。

      “娘子!门房那边传话进来——朱郎君来了!”

      “来了?”我搁下笔,转过身,“他怎么来了?”

      “说是带猎队从砀山经过,回萧县途中顺道来拜会使君。猎队都在外院等着呢,朱郎君一个人进了正厅。”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往正厅走。到了正厅后面的屏风处,我放轻脚步,侧身贴在紫檀屏风后面。透过镂空的雕花纹路,我看见朱温站在厅中央。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缺胯袍,腰间束皮带,头上只用皮绳束了发,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那包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像是在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坐在主位上,正在和朱温寒暄。他的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待客客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朱三郎有心了,中秋佳节还惦记着老夫。刘家前些日子送来的节礼已经很是丰厚,你又专程跑一趟。”

      “世叔客气了。”朱温把那个油纸包双手捧上前,放在父亲手边的案上,“这是砀山城里那家老字号点心铺的桂花糕和芝麻糖,给——张娘子。她上回在刘府说爱吃桂花糕。”

      父亲低头看了看那包点心。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上头还贴着一张小红签,写着铺子的字号。这种老字号点心铺,中秋节前排队的队伍能从铺子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父亲抬起头,看着朱温。

      朱温后退半步,重新站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

      “世叔,今日晚辈登门,不是以刘府仆役的身份来的。晚辈是以世叔故交——朱家五郎朱诚之子的身份来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父亲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家父在世时与世叔相交莫逆。”朱温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稳稳地迎上父亲的眼睛,“晚辈虽不成器,但先父的情谊不敢忘。这些年在刘府帮佣,走镖护院,自食其力,没有辱没先父的姓氏。”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坦然而郑重:“世叔,晚辈心悦张娘子。三月初三普惠寺海棠林里第一次见她,晚辈就知道——此生再无他人。后来当街拦车,是晚辈做得不妥,给张娘子惹了麻烦。可那日在街上说的话,晚辈每一个字都记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父亲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晚辈知道自己配不上张家。科举上,晚辈无缘——小时候念书念得少,如今再补也来不及了。但科举不是唯一的出路。眼下时局动荡,朝廷用兵之处甚多。晚辈骑射还算拿得出手,也带过人手,在刘家走镖护院这些年小有历练。若有军功在身,依然可以出人头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一字一字地落得很实:
      “晚辈对张娘子,天地可鉴,至死不渝。这句话那日在街上说过,今日在世叔面前,晚辈再说一遍——并非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而是思虑再三后的肺腑之言:此生,绝不相负。”

      沉默从四面聚拢过来,又被他的声音推开了。

      “但若世叔和夫人实在不能同意——晚辈绝不敢违背二老的意思,绝不强求,更不会让张娘子为难。晚辈自甘终身孤守,绝不另娶,只愿护她一世周全。”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父亲沉默了很久,屏风后面的我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我父亲。
      我绕过屏风,走进正厅。“父亲,”我的声音稳稳的,步子也稳稳的。我走到书案前,站在朱温身侧,和父亲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大案。“女儿也心悦朱三郎。从三月三到现在,女儿的心意不曾有过半分动摇,这辈子,除了他,女儿绝没有另嫁他人的打算。”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朱温。他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中秋前夜微凉的秋风,把烛火吹得一晃一晃的。

      “你们都还太年轻。”父亲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喟叹,“再过几年,你们自己都会觉得今天说过的话可笑。”

      父亲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微冷的风吹动他的袍角,他远远地抛下一句话:
      “三郎,说完了话,你到书房来见我。”

      我领着朱温进了正厅侧面的小偏厅。打起帘子,隔着半掩的门帘,正巧能看到院子里那株枝叶繁茂的石榴树。
      他静静立在屋中,手掌平平地托着那个尚有余温的油纸包。
      “排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吧?”我笑着走上前,顺手接过来拆开系着的麻绳,拈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便塞进了嘴里。
      “差不多吧。”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勾起,“不过看你吃得高兴,值了。”
      他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轻缓了下来,“方才世叔虽然没有当场点头,可他也没有赶我走。”

      “嗯。”我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我说过吧,他不是不听女儿说话的那种父亲,也不会嫌贫爱富。”

      朱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我嘴角沾着的一粒芝麻。

      我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抬起头看着他:“你去书房吧,猎队还在外院等着,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他点了点头。我把他送到书房门口,静静看着他推门走进去。
      我在院里的廊柱旁等了一会儿。没多久,书房的雕花木门重新打开,他从里面走了出来,反手将门合上。
      “父亲怎么说?”我迎上去问。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笑意,似是有些无奈,又透着一股早就料到的通透,温声说道:
      “世叔没应下什么,却也没说往后不许我上门。只说——若是有空,尽可来府中坐坐。”
      “哦。”我看了看他身后的雕花木门。
      “昀儿,我不能耽搁太久,得赶回去了。”他看着我,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舍。
      我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们一起向外院走去。穿过廊道,过了垂花门,走到了庭院里的那一株石榴树下。
      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此时石榴花早已谢尽,繁密的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子。午后的阳光穿过斑驳的枝叶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眼底的光影衬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放在自己左胸的心口上,隔着衣衫,轻轻地重重按了一下——那是他藏着我送他的荷包的地方,也是他给我的誓言。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大步朝外院走了出去。

      中秋的月亮极圆极亮,冰轮般高悬在东边的深蓝天幕上,将整座庭院映照得一片皎洁通明。
      晚膳后,父亲与母亲带着我在庭院中央设了香案,按规矩拜了月,案上供着新鲜的瓜果与各色糕饼。青烟袅袅升腾而起,融入微凉的夜风里,像是要将这人间的祈愿一丝丝捎给月宫里的仙娥。
      我静静站在父母身后,看着父亲对着明月躬身祝祷的背影,缓缓阖上了双眼。
      “昀儿。”父亲沉缓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我睁开眼:“父亲。”
      父亲没有转身,依旧仰头凝视着那轮明月,声音听不出喜怒:“如今时局不稳,群盗蜂起。这世道变了,人心……便比这世道还要难测。少年人一腔热血,誓言出口那一刻的确是真,可时移势易,切莫指望一句誓言能抵得过世道变迁。有些筹码,不到最后关头,切不可一股脑儿地全押上去。”
      父亲顿了顿,转过身来深深地看着我:
      “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面对心仪之人,也当学会观其言、察其行。明白吗?”
      我抿着嘴唇,低头应道:“女儿记下了。”
      一旁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拉住我的手,裹在她温热的掌心里:
      “你父亲说得有些深了,可道理是实在的。” 母亲看着我的眼睛,柔声劝道,“昀儿,你与那朱三郎从三月三相识至今,不过短短半年光景。你居于深闺,又能见得他几面?他是什么脾气秉性、日后有无担当,单凭那一两回谈天,哪能瞧得透彻?”
      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重心长:
      “闺门择偶是结一世之好,断不可一时冲动,若再遇到品行端正、知根知底的郎君,千万莫要一概推拒,多见见不同的人,别急着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我抿了抿嘴唇,把涌到舌尖的话咽回去,低声说:“女儿知道了。父亲母亲的话,女儿会记在心里。”

      母亲看了看我的脸色,大约是看出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把我的手指拢得更紧了些。

      拜完月,我回到自己的屋里,推开窗户。月亮正好,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窗前的鸟笼里,那只相思鸟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
      父亲的话是对的。母亲的话也是对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明白得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可道理是道理,心是心。我的心已经给出去了,给得干干净净,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再遇到品行端正的郎君——可那都不是他。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那轮月亮。思绪像被风吹乱的云。父亲对他说“若是有空,尽可来府中坐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默许?是松动?还是只是怜惜他那一腔真情?又或者,不过是不想驳一个年轻人的体面?
      不过朱温心里自然比我更清楚父亲的迟疑,他那样的人,最会看人脸色。可他走时脸上看不出半点失落。也许对他来说,只要这一扇门没有彻底关死,便足够了。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前的桂树簌簌地落下一阵花雨,细碎的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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