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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复仇 午膳后,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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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墨荷撤了碗盏,诗云端上一盏清茶。我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丛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子出神。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满地,有一片光斑落在我的被面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他怎么还不来呢?
昨夜他说要回刘家,天黑路远,他一个人走,安全吗?昨天他被气成那样,手攥着刀柄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却硬生生忍住了,把朱存的刀都按下了——他那样一个不肯受半点气的人,为了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火吞进肚子里。夜里他回到刘家,他那个小房子冷冷清清的,他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能睡着吗?他会不会一整夜都睁着眼睛,瞪着房梁,在想怎么替我出这口气?
我正胡思乱想着,诗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说父亲请我去书房说话。我换了件衣裳,遮住手腕上的淤痕,带着墨荷往父亲的书房走。游廊下的海棠早就谢尽了,枝头只剩几片半黄的叶子,被秋风一扯便簌簌地往下掉。
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信笺,砚台里的墨已经用去了大半。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圈椅,让我坐下。墨荷退出去,把门掩上了。
“父亲昨天和三郎在书房里说了那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昀儿,今日付惟清带着付景行来,为父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付景行跪在地上说他真心求娶你,为父也没有说一句重话。你是不是觉得为父糊涂了?”
“女儿知道父亲不会糊涂。”
“你昨天受了那样的委屈,付景行被捆着上门,为父却对他笑了,还问了他科考的事。这不是为父软。”父亲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清响,“付家不可怕,可怕的是付家背后的人。袁其昌虽然只是宣武军的一个掌书记,手下不过几个文人,可他是节度使身边最得力的幕僚,能跟节度使说上话。这种人,人脉广,路子深,不能公开做对。付景行毕竟没有得手,若是闹开了,他有袁家护着,你在砀山城里反而要被人指指点点。所以付家的婚事为父没有给准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至于这口气怎么出——你不用担心。昨天朱三郎和我在书房里谈了许久,怎么把这件事办得不留痕迹,怎么让你不受一点流言蜚语的牵连,怎么让付家咽下这个苦果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细节你不必知道,为父也不想让你知道。”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秋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得摇摇欲坠。
“昀儿,为父在官场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朱三郎这个人,每和他多接触一次,我就越发感到他深不可测。昨天他在我面前,把那些主意一条一条说出来——条理之清楚,思虑之周全,手段之老辣,我这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也不得不在心里说一声后生可畏。”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为父现在不反对你们见面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正要开口,父亲抬手让我先听他说。
“但是——日久见人心。他这样的人,城府太深,手段太多,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看得透的。他十岁没了爹,在刘家寄人篱下十几年,见过的嘴脸比你读过的书还多。他没怎么念过书,可对人世间的倾轧算计无师自通。我担心的是你将来能不能把握住他。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为父不拦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女儿知道了。”我迎上父亲的目光,“他对我是真心的。女儿能把握住。”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你?你才十七岁,为父四十七了,都看不透他。”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是朱涣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使君,有几封书信需要您过目。”
父亲应了一声,对我说:“你先回去歇着。”
我起身告退,走出书房的时候正好和朱涣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捧着一叠账册和信件,朝我行了一礼。
“朱先生,”我叫住他,“裕儿今日跟您一道来了吗?”
朱涣连忙回道:“来了来了,方才在前院帮着我理账册呢,这会儿被丫鬟领去后院了——大概是去花园里踢毽子了。娘子要找他的话,我让人去叫他。”
“不用叫人,我自己去找他。”我说着便带着墨荷往后院走。
我需要友裕陪我。
花园里的毽子正踢得热闹。朱友裕一个人对付两个小丫鬟,毽子在他脚上翻飞,红羽毛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弧线。他远远瞧见我,毽子也不踢了,撒腿就跑过来,额头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
“昀儿姐姐!我方才在前院帮着理了好多账册,爹说我比上次多认了十七个字!”
“这么厉害?”我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汗,“走,姐姐带你去内院书房。今天教你几个新的。”
内院书房是父亲平日里读书写字的地方,窗明几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盆新开的秋菊。我牵着裕儿的手走进去,让墨荷去备些点心来。裕儿规规矩矩地在书案前坐好,两条小腿悬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
我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一个一个教他认。裕儿跟着念了两遍,便开始坐不住了——先是拿笔杆子敲砚台,敲得当当响,然后又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说这是昀儿姐姐养的相思鸟,画完了自己先笑得趴在桌上。
“你这孩子,让你认字,你画什么画?”
“姐姐,读书比踢毽子累多了。”他仰起脸来,嘴角还沾着墨汁,“我踢半个时辰都不喘,坐小半个时辰就喘不上气。”
我被他逗笑了,正要板起脸来说他几句,裕儿忽然眼睛一亮,从我肩头望向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三叔!”
我转过头去。
朱温站在书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可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一片青灰——昨夜他果然没有睡好。
“三叔!”裕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你也是来看昀儿姐姐的吗?”
“顺道路过。”朱温揉了揉他的头发,“在认字?”
“认了好几个了!”裕儿拉着他往书案边走,“你看你看,这个是我画的——”
朱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挑起一边眉毛:“这是狗?”
“是相思鸟!”
“好。你继续画。我跟你昀儿姐姐说几句话。”他拍了拍裕儿的肩膀,朝我走过来。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房外间,推开隔扇,让墨荷带着裕儿在里间继续写字。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里的血丝照得更清楚了。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拉过我的手,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裹着布条的手指,又把布条轻轻掀开一角,看了看指甲上的药膏,重新按好。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我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松开手。
“怎么不在房里躺着?”他把我的手腕轻轻放回膝上,“我方才先去了你闺房,许嬷嬷说你在书房。”
“躺着总是胡思乱想。”我垂着眼睛,“一会儿想那个院子,一会儿想你昨天骑马走夜路安不安全,一会儿又想——你说今天来看我,怎么还不来。”
他笑了一下,低低地说:“你躺在闺房,我才能去闺房看你啊。”
我抽出手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脸腾地红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有这种心情说这种话!我昨日才……”
他侧过头,手指托住我的下颌,把我的脸轻轻扳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
“过去了就不要想了。”
“你见过我父亲了?”
“见过了。婶母也在外书房,一并拜见了。”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我的脸颊,然后松开手,“世叔今日对付家的人客客气气,世婶也端得住。他们不容易。”
“父亲方才和我说了,他夸你思虑周全,后生可畏。”我仰着脸看他,“父亲还说——不反对我们见面了。”
“仅仅是不反对见面。”他把玩着我的手指,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自嘲,“看来我还要继续努力。”
“你一个来回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我攥住他的手指,“今天别走了。我让墨荷给你收拾一间客房——”
“不行。”他摇了摇头,“猎队还在外院等着,我们要进山,路过这里。”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昨天明明说今天会来看我的。合着你今天来是和猎队去打猎,顺路才来看我一眼?”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背过身去,“我昨日才经历那种事,你倒好,还有心思进山——”
“昀儿。”他的手落在我肩上,声音软了下来,“我就是特意来看你的。进山是正事不假,可不看你一眼,我在山里也不安心。”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走进来。朱温连忙站起来,向母亲行了一礼。
“你这孩子,别不懂事。”母亲转向我,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辩,“三郎有正事要办。人家是专程绕路来看你的,你还闹。”
朱温朝母亲微微欠身:“婶母,昀儿在家里有您看着,我在外头也安心。”
“什么时候回来?”我扯着他的袖口不放。
“最多半个月。”他低头看了看我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来看你。”
他松开我的手,对母亲又行了一礼,然后他转身大步穿过游廊,靛青色的袍角在秋风里扬了一下,便消失在月亮门那边了。
朱温走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裕儿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支笔,脸上画了好几道墨痕,像只小花猫。他看见我眼眶红红的,便踮着脚走过来,把那张画满了歪扭小狗的纸往我手里一塞。
“姐姐,这个送给你。三叔走了你也不要难过,等他回来我帮你骂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他拉到身边,拿帕子擦他脸上的墨。裕儿乖乖仰着脸任我擦,嘴里还在嘟囔:“三叔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我长大了也要那样。姐姐,三叔什么时候再来?”
“他说最多半个月。”
“那么久!”裕儿瞪大眼睛,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天后,八月二十四。
我正坐在窗前临帖,笔尖落在“永和九年”的“永”字上,手腕还有些发软,写出来的笔画不如从前那样利落。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把墨迹未干的字映得微微发亮。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墨香搅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困。
赵嬷嬷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在门口站定,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对。
“娘子,外书房那边——付三郎来了。他说要当面给娘子道歉。使君让我来接娘子过去。”
我的笔顿住了。“付景行”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耳朵里。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污,越洇越大,把“永”字吞掉了半边。墨荷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地掉在地上。诗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才骂出声来。
“他还敢来?他还有脸上门?”
“诗云。”我按住她的手。
赵嬷嬷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娘子,使君说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墨荷拿湿帕子替我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墨迹。诗云红着眼眶从衣箱里取出一件端庄的藕色褙子,替我披上,又帮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外书房里茶香袅袅。父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如常,见我进来只是微微颔首。母亲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付景行坐在客位上,穿了一身月白襕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头发用银冠束得一丝不苟,脸上被我划的那道伤痕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条红线从颧骨延伸到耳际。
他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动作斯文端正,和在付府那个僻静小院里拽我手腕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张娘子,景行今日登门,专为那日之事当面谢罪。那日在寒舍,景行一时心急,举止失措,惊吓了娘子。都是景行之过,不敢求娘子宽宥,只求娘子容景行当面谢罪。”
他说完了,又行了一礼。父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不露分毫。他看了我一眼,那只没有端茶的手在膝上往下压了压——示意我冷静。
我对着付景行行了一礼:“付三郎君请坐。”
付景行等我落了座才重新坐下,丫鬟重新上了茶。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两只手攥紧了又分开。
“那日在刘府寿宴上初次得见张娘子,景行便知道——”他顿了顿,垂下眼睛,语气诚恳得像在庙里许愿,“景行这辈子,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从前家中替我定下冯家表妹,我只当是父母之命,从不知道什么是倾慕。直到见到张娘子,我才明白书上说的寤寐思服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柔而笃定:“冯家的婚事已经退了。如今景行是自由身。父亲和袁舅舅来府上拜会,张世叔和张夫人愿意给景行一个改过的机会,已经允了景行与娘子往来。这段缘分虽然开头多有波折,但终究是——虽迟但到,景行日后定当以一生的爱护和陪伴来赎那日之罪。”
“付三郎君,”母亲开口了,“我们只说待明年春闱后再议,昀儿受了惊吓,现在就来往,不宜。”
付景行有些窘迫,起身对着母亲连连躬身:“夫人说的是。景行明白。”
他从身后的仆役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镶玉的步摇,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金丝掐成的缠枝纹细如发丝。正是他从前托人送过、被我退回去的那支。
“仓促间没来得及多带什么东西。这步摇是汴州宝华楼的手艺,算不上名贵,只是——付某的一点心意。”
丫鬟走上前,把那锦盒接过来,放在我这边案上。
“付三郎有心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景行今日来,还想让娘子知道——景行绝非那日那个鲁莽之人。”他重新坐下,坐姿端正得像是书塾里的学生,“景行自幼读书,明年春闱,夫子说我有把握。景行会为了娘子考一个功名回来。我付景行在此立誓,终身不负。”
父亲在旁边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景行这孩子,学问是扎实的,宋州那边好几个老儒都夸过他的文章。”
“世叔过奖。”付景行连忙欠身。
他顿了顿,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低头:“景行家中人口简单,父亲母亲性情温和,大哥慎行管着家里的田庄,二哥健行管着铺面上的生意,还有一个小妹妹知秋,今年和娘子同岁,性子极好,从小学琴,弹得一手好琵琶。”
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袖口,又开口道:“张娘子,家母和舍妹想八月二十六邀张夫人和娘子一同去慈恩寺听经。寺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住持是家母的旧识。世叔方才已经允了。”
我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欠了欠身。
他笑了,笑容里有欢喜,有感激,还有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温柔。
“张娘子,”他好像是下定了决心才说出来:“景行……听陈家表姐提起,娘子似乎——欣赏英武之人。”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接着说:“景行自幼习文,骑射确实不如朱三郎。”他笑了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腼腆,然后正色道,“付某自知英武无法与他相比。不过景行想着,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长处——景行的长处是读书。待景行明年中了进士,骑一匹御赐的金鞍马,穿一袭大红进士袍,来张府门口接娘子——到那时候,想来也不算辱没了娘子。”
“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必急着走,”父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留邻居家孩子吃饭,“让厨房添几个菜。”
“多谢世叔。只是今日家中还有些事务要理,”付景行站起来,朝父亲和母亲各行了一礼,告辞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母亲走到我身边,望着付景行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阿昀,”她把手放在我肩上,“娘不如你。若是让我对着他那张脸说那些话,我做不到这般心平气和。”
父亲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昀儿,”他说,“你比为父想的更有城府。”
我把攥在袖子里攥得发酸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印子。父亲和母亲不知道方才那两盏茶的工夫,我忍得有多辛苦。
他坐在那里彬彬有礼地说话的时候,我的嘴里全是那天的血腥味;他低头说“谢罪”的时候,我指甲上那道伤口忽然又开始疼了。可我想到父亲书房里那盏亮了一夜的灯,想到朱温咬着牙按住刀柄的手,想到他说“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我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惧都咽了下去,对他笑了笑,说“请坐”。
八月二十六,天高云淡。
慈恩寺坐落在萧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是前朝的古刹,寺里有几株百年老银杏,到了秋天便满树金黄,满园姹紫嫣红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一丛一丛从廊下铺到殿前,把平日里素净的寺院染得热热闹闹。
付夫人袁氏带着女儿付知秋早早在山门前迎候。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墨绿色外衫,额上贴了翠钿,殷勤地上前搀扶母亲,嘴里不住地说“张夫人小心台阶”“今日这菊花开得真好”。
母亲得体地笑着,和她并肩往里走。
付景行跟在他母亲身后,今日穿了一袭雾青色外袍,腰间系着的蹀躞带上镶着碎玉,手里捧着一只食盒。他见了我便快步迎上来,先向母亲行了礼,又把食盒打开给我看。
“张娘子,景行让家里的厨娘做了桂花栗粉糕,还带了煮好的菊花茶。”他把食盒盖好,亲自提在手里,微微侧身替我挡了挡寺院门口吹来的秋风。
那模样温柔体贴得无可挑剔。身边的仆妇丫鬟看在眼里,大概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何等痴情的郎君。
“付三郎君费心了。”我说,语气不冷不热。
付知秋和我同岁,穿一袭霁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的半臂衫,髻上只簪了一枚金镶玉华胜。她生得清丽,眉眼之间和付景行有几分相似,却比他更纤细文弱。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不太分明——有一丝好奇,有一丝尴尬,还有一丝她努力想藏起来的复杂情绪。
“张娘子。”她对我行了一礼。
“付娘子。”我回了礼。
付夫人笑容满面地拉着母亲的手,说住持已经在茶室备了好茶,拉着母亲去了大殿听经。
“张娘子,”付景行从后面走过来,他朝我行了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殷勤,“寺里的菊圃在东北角,住持养了几盆难得的绿菊,我陪娘子去看看?”
寺院东北角的菊圃果然开得极好。几十盆菊花争奇斗艳,金黄的、雪白的、绛紫的,围着一座小小的石亭次第排开。付景行走在我左边,付知秋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丫鬟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银杏叶从高高的枝头飘下来,落在石径上,落在菊花瓣上,落在我的肩上。
“这盆叫‘绿云’,”付景行指着一盆淡绿色的菊花,“是住持从洛阳带回来的。据说整个萧县也找不出第二盆。”
他走在外侧,不时地侧过头来指给我看——“这株是墨菊,品种极罕见。”
“那株是金丝垂珠,花瓣末端是卷起来的。”
他言语温和,举止得体,和那天在付府院子里拖拽我的人判若两人。
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如果朱温此刻在这里,看见我身边走着这个人——他会怎么想?他和父亲在书房里谋划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已经开始了么?
“三哥,”付知秋忽然开口,“冯姐姐也喜欢菊花。去年她来我们家赏菊,还给你画了一幅菊花图。那幅画还在你书房里挂着吗?”
付景行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早就收起来了。”
“是吗?昨天我去你书房时明明还在,就挂在书架旁边。”付知秋的声音很轻很柔,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张娘子,你见过冯家姐姐吗?她不但会画画,还很会弹琴,我跟她学过好几支曲子。”
“知秋。”付景行皱了皱眉。
“怎么了?”付知秋眨了眨眼睛,“冯姐姐弹琴是真的好。张娘子会弹琴吗?”
“学得不多。在跟着先生练几支简单的曲子。”我说。
“那改日我给张娘子弹一曲,冯姐姐教我的那支《关山月》我练了好久,可三哥说我弹的远不如冯姐姐。”她说完这句话,便垂下眼睛,不再开口了。
付景行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身对我殷勤地笑着,说:“张娘子,你口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杯茶。”说着转身去招呼付家的丫鬟们准备菊花茶。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温柔、执着、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好不容易抢到手的瓷器,怕碰碎了,更怕被人拿走。我在他专注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手臂上被手指箍出的青紫淤痕,裂开的指甲,被咬破的嘴唇。他的嘴唇碰过我。他的手摸过我的腰。他把我按在榻上,在我耳边说“宝贝,我在”。
我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反胃,身体摇晃了一下。
“娘子!”一直盯着我的墨荷冲过来扶住我,诗云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冲着付景行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
付知秋的眼光在诗云和我的脸上停留了好一阵儿。
付景行很快回来了,他把一杯菊花茶捧到我面前:“娘子走了这么久,喝口茶润润嗓子。”又转头对付知秋说,“知秋,你去请母亲和张夫人移步吧,下人们已经在菊圃边上的凉亭里备好茶点了。”
付知秋看了她哥哥一眼,又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大殿方向走了。
付知秋走后,付景行愈发殷勤。他引我往凉亭石凳上坐下,亲手铺了锦垫,又把点心碟子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连筷子都要先拿帕子擦拭过才递给我。
“娘子尝尝这个。我让厨娘多放了桂花,听说你喜欢甜食。”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糕放在嘴里。
他此刻在哪里?在哪座山?哪片林子里?他和猎队在一起,白天追着猎物跑,夜里睡在篝火边上,枕着弓箭和兽皮。
他此刻会不会也在想着我正在做什么?他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今天是第五天。还有十天。
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快又急,在寺院门外戛然而止。香客们纷纷转头张望,凉亭里的几个丫鬟也伸长了脖子,几个小沙弥跑出去看。
一个人从马上一跃而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山门。是付二郎付健行。他的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衣襟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他跑到凉亭里,一把抓住付景行的胳膊,喘得说不出话来。
“二哥?”付景行抓住了他的手。
“三郎,家里——出事了——马上跟我回去。马上。”付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嘴唇在发抖。
付景行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他二哥,把手里的茶盏稳稳放下:“二哥,到底什么事?张娘子还在这里,我不能说走就走——”
“是舅舅。”付健行咬了一下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舅舅在回汴州的路上出事了。遇到了盗贼。已经——已经没了。”
付景行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舅舅他……”
“母亲在哪里?先别告诉母亲。”付健行抓住付景行的肩膀,“就说家里有急事。旁的什么也别说。”
付景行站看着付健行,又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张娘子——我们——”
“先去大殿接付伯母和付娘子再说。”我的声音很镇静。
付健行对我行了一礼,又拽了付景行一把,两人快步往大殿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大殿门口,付夫人正边走边和母亲说着什么,笑得开怀,付知秋站在旁边,垂首静立。付健行走到付夫人跟前,附耳低声说了一句。付夫人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熄了。
“张夫人,实在是怠慢了。”付夫人朝母亲微笑一下,“家里忽然有些急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母亲关切地看着她:“可要紧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夫人只管开口。”
“不妨事,不妨事。”付夫人的声音很稳,“改日再请夫人来赏花。”
母亲带着我送他们到山门外。付家兄妹扶着付夫人上了马车,付景行临上马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不舍,还有一种被硬生生掐断的委曲。马车在几匹马护卫下渐渐驶远了,在山道拐了个弯便不见了。
我站在山门处,望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金黄的银杏叶还在飘,落在我的肩头,我用手把落叶拂去。
袁其昌——宣武军掌书记,节度使身边最重要的幕僚,付家最大的靠山。
在回汴州的路上遇到盗贼。
父亲那天在书房里对我说:“怎样不着痕迹地把这口恶气出了。这些细节你不必知道。”
三郎说:“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昀儿,随母亲再去给佛祖磕个头。”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身看着母亲,她神色平静。
我们重新回到大雄宝殿。殿中香烟缭绕,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威严。母亲在蒲团上跪了很久。我跪在她旁边,看着佛像那张悲悯的脸,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八月二十七日一早,一队车马停在大门前,白幡飘飘,是陈家和付家赶赴汴州奔丧的车队。付惟清带着付慎行、付景行下了马,陈初让也跟着过来,四个人都戴着孝。付景行一身素白,腰间系着麻绳,眼眶红肿,见到我便快步走上前来。
付夫人和陈夫人在车里没有露面,车帘后面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陈婉娘骑在马上,穿了一身素白的骑装,发间簪了一朵白绒花。她脸上有泪痕,看见我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忽然变得极锐利。她看着我,像在说——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挺直脊背,迎上她的目光,然后缓缓移开。
“世事难料。”父亲站在付惟清面前,眉头紧锁,声音沉痛,“虽与袁兄仅一面之缘,但相谈甚欢,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
“张使君有心了。”付惟清的声音沙哑,“其昌走得——太突然。”
“盗贼可恨。”父亲叹息了一声,眼圈竟然微微泛红,“这一路上不太平,付兄和陈兄千万保重。”
付景行已经走到我面前,他脸上的神情比昨天憔悴了许多,却仍然在看见我时努力挤出了一丝笑意。
“张娘子——景行此番去汴州,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昨日赏菊,景行还有许多话没有跟娘子说。我要陪父亲去汴州料理舅舅的后事。这一去可能要半个多月。你——你在家要好好照料自己。娘子等景行回来,回来后景行每天都陪着娘子。”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的眷恋和笃定,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
“付三郎节哀。”我微微低下头。
“我一定会尽快回来。”他伸出手来,像是想握我的手,又生生忍住了。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垂了下去,“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天天来府上看你。这次知秋留在家中,你要是闷了,让她来陪你也行。昨日她有失体统,我已经说过她了,她知错了。”
“路上小心。”我说。他又朝我走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我往后挪了半步。他停在原地,对我深深一揖,转身往车队走去。他的背影在白色孝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车队缓缓启动,付景行在马上又看了我一眼,像要再多记一眼我的模样带走,才终于转身策马而去。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在长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尘烟。
父亲站在大门口,目送着车队走远。他脸上的哀戚之色随着最后一片尘烟一起消散了。他转过头来,对旁边的管家陈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今日午膳,给我备上好酒。”
八月二十九。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琴案上那架新送来的焦尾琴上。先生姓郑,四十来岁,是父亲从宋州请来的琴师,清瘦温和,教琴极有耐心。我正坐在琴案前,手指还不太灵活地在那几根弦上摸索,他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说中指要这样放,无名指不要太僵。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仆妇们在廊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挡不住那股子惊慌失措的气息。郑先生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放下手中的琴谱。
“娘子先休息片刻。”
我站起身,推开花厅的门。廊下的仆妇们看见我,一个个立刻噤了声,低着头往后退。诗云从前院跑过来,脸颊上飞着两团异样的红,喘着气抓住我的袖子。
“娘子——张平回来了。他从萧县回来,带了好些消息。萧县那边出事了——又进匪徒了!”
“萧县?”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刘家吗?三郎回萧县了吗?他在不在刘家——张平在哪里?”
“娘子别急!”管家张全跟在诗云后面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上气不接下气,“朱三郎没事!刘家也没出大事!昨天夜里萧县好几个大户家进了乱匪,刘家那边有朱三郎护着,安然无恙。匪徒在刘家放了火,只烧了半间柴房,抢了些东西,被及时扑灭了。其他几家也是被抢了东西——只有——”
张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诗云在旁边使劲扯他的袖子。
“只有——”我重复了一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只有付家——对不对?”
张全咽了口唾沫,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快,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
“是——只有付家——他家因为护院走了一多半去汴州奔丧,家里空空荡荡的,匪徒进去如入无人之境。听说付家被烧了将近一半的房子。抢了多少还不知道——外面都在传说,就凭付家那府里那么多七弯八绕的回廊夹道,外人头一回去没有不转晕的——那贼人怎么能找那么准呢?八成有内应,或者,干脆就是他们自己人干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颤声问:“有没有人受伤?”
张全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有。付家二郎——匪徒把他关进了着火的房子。今早找到的尸首。据说有几个家丁也遭了难。还有——”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还有什么?”我的声音发紧。
张全只是摇头,死活不肯再往下说。
“昀儿。”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父亲站在书房的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朝我招了招手,转身走进了书房。我跟进去,把门关好。
“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的圈椅上。父亲在我面前放了一张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摆好了。他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父亲,”我压低声音,“是不是您和三郎——”
“是流窜的乱匪干的。”父亲又拈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端详了片刻,稳稳地落下去,“你也来一局。走一步,要想三步。算准对方的反应,算准对方的后手。算无遗策,环环相扣。这棋就赢了。”
他把白子罐往我手边推了推,不再多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硬生生从胸口压了下去。
我拈起一颗白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开,我将它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嗒”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付府里那些七弯八绕的穿廊夹道、失火前恰好调走的护院、如入无人之境的乱匪……
父亲紧接着落下一枚黑子,封住了我的路数。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用那沉稳的声音道:“眼光放长远些。杀子不过是小道,困局、围城、借势,才是棋盘上的大道。”
“女儿明白了。”
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惊惶与不安已彻底褪去,只剩澄澈与冰冷。
我伸手入罐,指尖划过一颗颗圆润的白子。
这世道本就如此,我绝不能自乱阵脚。
“啪!”
白子落定,气势陡变。
父亲拈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掀起眼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泛起了一丝欣慰的光芒。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书房里只剩下棋子叩击木盘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再无一丝犹豫。
回到闺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诗云掌了灯,墨荷替我铺好被褥。我坐在榻边,看着烛火一跳一跳的,抬起头来,对着诗云问道:
“付娘子她——没事吧?”
诗云和墨荷对视了一眼。
“说啊。”我心头一紧。
“娘子,”墨荷急道,“外面的传言不可信,又何必一定要知道?”
“说。”我紧紧盯着诗云。
诗云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几乎被烛花的噼啪声盖过去:“外面在传,昨天夜里付家留在家里的女眷都被……说匪徒把付娘子拖到空地上,家丁丫鬟们被绑在一旁看着,好几个匪徒挨个——”
“诗云!”墨荷厉声打断了她。
我已经听到了。
手脚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瞬间泡进了刺骨的冰水里,寒意顺着骨髓疯狂地往上蔓延。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清丽婉约的身影——霁蓝色的襦裙,月白色半臂衫,发髻上一枚金镶玉华胜。她站在菊花丛中,带着些许高傲与敌意问我“张娘子会弹琴吗”,她字字句句为她的冯姐姐抱不平,说冯姐姐不但画画得好,琴也弹得比她好……
她那时看我的眼神全是少女的心高气傲,和对兄长、对好友近乎盲目的袒护。
可如今……
那个曾经高傲鲜活的女孩,却在昨天冰冷残酷的夜里,被打碎在了泥泞里。
我闭上双眼,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发颤起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会是怎样一种将人尊严生生剥碎、求死不能的绝望与恐惧,漫天盖地的恶心、窒息,深入骨髓。
我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出惨白。一滴冰凉的眼泪终于砸落在手背上,滚烫,却又无比刺痛。
“姑娘……您没事吧?”墨荷见我脸色白得吓人,忙端了一杯温茶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慌乱。
我没有接茶,只是缓缓睁开眼,看着案头那簇摇曳的烛火。
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心底的那股冷意却愈发清晰——
我不能退,也不能软弱。如果我退缩了、后悔了,那么所有的牺牲、父亲与三郎踩着的鲜血,就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残泪咽回了肚子里。
门被推开了。母亲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把我冰凉的手拢在她温暖的掌心里。她身上还带着佛堂里的檀香味,眼神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昀儿,外面有乱匪。以后你就随娘,每日在佛堂里给菩萨上香。”
我把头靠在母亲肩上。烛火在壁龛里轻轻摇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